《蒹葭夜有霜》雲子云

24、【二十四】不枯遗骨

　　忘川河底沉着大大小小幽绿色的幽魂，一时皆被宁笙的鲜血定住了，一个个被定格的魂灵变得透彻起来，在河底看去，简直就像一面面晶莹剔透的水晶。想起那鲜血不过只能维持这半柱香的时间，她还要去寻那不枯骨，便不再沉醉观赏。

　　可这水底的遗骨都长得差不多，又如何能够得知哪一根才是不枯骨呢？

　　金桂香味……金桂香味……

　　果然，光用肉眼看，怕是找不到那不枯骨的。如此想着，她便略施法术，着一素缕裹上了双眼，光凭耳朵，光凭嗅觉，虽置身险境，但是只要专注，警惕性就会变得无比灵敏。

　　“宁儿……宁儿……”
　　是润玉的声音。润玉不是正在璇玑宫养伤吗？怎么可能在此地出现。
　　“宁儿……宁儿……你为何不理我，我是你的小鱼仙倌啊。”

　　那温润的声音，虽是像极了他，可他面对她的时候从未有过怯懦失控，这般隐隐带着不忍和惊慌的声音，怎么可能是他。

　　她又想起，那古书上记载：忘川河床有一异兽，名唤梦貘。

　　梦貘这种东西跟她的小魇兽是差不多的，以梦为食，可璇玑宫的魇兽只吃所见梦和所思梦，而梦貘却只吃噩梦，越是凶险可怖之梦，越容易招来幽冥深居的梦貘，所以在凡间，也有在幼儿房间张贴梦貘图像，以求驱赶噩梦的传统。

　　她这是入梦了吗？何时入的梦，她竟未曾察觉。

　　“宁笙……宁笙……救我……救我……”耳边‘润玉’求救的声音越发的近了，虽说这里的‘润玉’不是真的，但是听见他的嗓音，却依然让她心生挂碍，不忍得很。

　　“宁儿……你好狠的心……罔我时时念着你，现如今，我身受重伤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愿看我一眼，总归是被凡间繁华迷了眼吗……”

　　“宁儿……你可知，娘亲去了，就在我面前被天后打得灰飞烟灭……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凡间！入了旭凤的后宫，成了他的妃子！你可知，你是我的，怎样都是我的……”

　　“宁儿……你可是怪我不守信用，凡间肉体凡胎不过数十载，我时时都想陪在你身边，可是，可是那个时候，洞庭湖偏偏出了事……”

　　“业火炙热，滚油之火烤破了我的结界，琉璃净火差点就烧掉了我的神魂……我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如果你在……”

　　“宁儿，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

　　这梦貘言之切切，让她一时分不清这梦境到底是她的还是润玉的。可时间不能再这样继续耽误下去了，无论是不是梦境，总有破除的办法。

　　凡间的《出梦记》里曾记载，若凡人被困梦境，只需找到梦境中的高悬之地，高空坠落，或直面那可怖之像，便可从梦中醒来。可若是被梦境所迷，心中生出了不愿离开此境的想法，便会为梦主所困，陷入永世的昏睡混沌中。

　　这里是忘川，是比那凡间还要低洼深谷之地，怎么才能找到高悬的地方？直面那可怖之像，可润玉却偏偏是她心之向往，灵之所属，这样不是更容易沉迷在此境吗？

　　想到这里，心口位置突然发热发烫，竟是那一片逆鳞与她的所思作出了响应。

　　小鱼仙倌，你感觉到我心中所思所想了是吗？不然，也不会在此间迷境与我响应。

　　宁笙走近了那声音的源头，揭开了眼睛上的素缕，果不其然，那梦貘果然化作润玉的模样，一身褴褛，满面血污的向她呼救。她一挥袖子，一道水灵之力攻击了此间的“润玉”。

　　“宁儿，为什么……”那化相一脸凄然的问她。

　　“因为你不是他。我的小鱼仙倌遇到危险只会拼了性命把我护在身后，就算要被打的灰飞烟灭，也不会向我求救的。”

　　宁笙眼神毅然，心口处的逆鳞给了她莫大的支撑。只见那化相渐渐变为一只小穿山甲的形状，但是它却是直立行走的，鼻子像猪的短吻，浑身带着玄铁一样的甲鳞。原来，这便是梦貘的真身啊。

　　梦貘眯着圆圆的眼睛看她，轻轻的扬了扬头，好像示意着让她跟它走。宁笙随着那梦貘绕过了忘川河床的石堆骨海，来到一处水流湍急的谷隙，那发着冰蓝色的幽光的不是不枯骨又是哪个？

　　不枯骨屹立在忘川河床最深处，发着森森的冷气。那淡淡的金桂味，丝毫遮掩不了这骨骸的冷冽。那是一根凡人的股骨，上面还刻着字——‘云中听棠，三候吾妹，舍今生，弃来世，化幽冥，不枯者’。

　　也就是说，这位叫云听棠的先者，在这忘川中等了他的妹妹很多年，既舍弃了今生的人生之路，也抛去了来世的前程，独独化为了这幽冥忘川中一束骨骸。不知道是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在这般恐怖冰冷的地方等另一个人很多年。不过，她化为凡人的那数十年，也算是等了润玉大半生。

　　怀着这样的心思与敬意，宁笙对那束不枯骨拜了三拜，说道“若有机缘，我便替你往凡间走一遭，找一找你那不履信约的妹妹吧。”说着便把不枯骨化成手掌大小的枯枝，收入囊中。

　　她进到这忘川已经多时了，身边的水流又慢慢恢复奇异的涌动。那沉睡的幽魂又开始复苏，逐渐汹涌着向她的避水界扑来。本就已经失血过多的宁笙哪里抵得住这般阴森的侵袭，借着水中为数不多的水灵之气，硬是把自己抛出了水面，回到了老伯的船上。

　　这不枯骨，到这里，方算取成了。

　　回到船上，想起那不枯骨上的刻字，宁笙不由得向老伯打探一番。“老伯可有听说过这里有过一位先者，名为云听棠？”

　　老伯身型一颤，捋了捋胸前的灰须，说道：“那……已经是数千万年前的事了，老夫第一次听说那位将军的时候，还是个不足一万岁的小儿呢。“

　　“竟是如此之久……可为何世间的话本子没记载他的故事呢？”

　　“大抵是因为，他有个了不起的妹妹吧。他的妹妹就是上一任魔尊的母亲，凭一己之力，在那时的魔界之主失踪的十万年间，把魔界打理的井井有条，安抚了暗自涌动的五王十将，她的前身，不过也只是个凡人而已。据说，那时的魔界之主，本是凡间的一任君主，由于杀伐过剩，血屠了凡间十三座城，所以被天道惩罚，变成了夜不能寐日不能寝的跨界人，先是继任了鬼殿阎罗之位，又凭着惊人的侦测力，屡破奇局，恰合天时，承了魔界主君之位。时至今日，他的塑像还屹立在魔界双城殿的庭后，远远的守护着这阴沉之地。”

　　“姑娘若要帮这不枯骨寻他的妹妹，怕是要往凡间走一遭。那位魔后仙去之后，传说是入了轮回的。但，这般强的因果前缘，应该还是可以找得到的。姑娘莫急，此间你就安心先去救夜神吧。此事还需徐徐图之。”

　　听老伯说着那前尘故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忘川的彼岸。穿过彼岸，在巍山后有个法门可直达花界，是当年花神躲避太微追逐所设，她今日正好也用一用这娘亲留下的法门，快快回花界去给他种冰桂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