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亦昂杨

6、相爱·1

　　自有了那一日雪天的剖白，元宁开始意识到安乐对自己而言，并不只是一个交心朋友那样简单。她心里的那些话，她从未对别人说过，但是那天看着安乐，她却只想全部告诉她，希望安乐能够懂自己。
　　安乐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坦承。她没有笑话元宁，也没有劝阻元宁。从前并不会太关注政事的安乐反而开始帮元宁打听各种来自边关的消息，元宁听着安乐带来的那些话，虽并不能做些什么，可是也少了许多之前的无助焦躁。她时常借着安乐告诉她的一些消息来分析时政，想各种可行的解决方法并与安乐探讨，虽然并没有什么人来采纳，但是对困于内宅的元宁来说，这已是一种极大的安慰。

　　京都的新春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元府开始准备又一件喜事——元宁的生辰。

　　元苏氏很羡慕京都这些世家女子，她们像金丝雀一样留在温暖舒适的窝里，从不需要担忧自己的丈夫儿子归来时身上是不是带着伤，甚至是不是活着回来。元苏氏想让女儿不经历自己的痛苦，她也许明白元宁内心是一只爪牙锋利，向往高空的鹰，可她作为一个经历过丧夫丧子之痛的母亲，只想让自己的女儿一生平安无忧，她只想让自己的女儿也变成一只金丝雀，人生没有大的磨难，也不会遭受大的痛苦，只需要待在自己的窝里，外界的一切风暴都不需要她来抗。
　　但元苏氏也知道，内宅的斗争有时堪比没有硝烟的战场。元宁在边关时，从来是被当成男孩来教养，对她一直甚少约束，内宅的一切她都不熟悉，甚至没有接触。所以入京以后，每当有人家表达想娶元宁为妻时，元苏氏也不敢直接答应，她需要探清对方家的底细。然而她孤儿寡母在京都，并没有什么助力、门路，她只能靠自己慢慢的查，慢慢的探。元宁的婚事于是就这样被耽误下来，一直耽误到了她十八岁的生辰。

　　元苏氏在年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准备元宁生辰这一日要穿的衣服和戴的首饰。
　　这一日一大清早，元宁起床准备像往常一样扎马步练练基本功，不料元苏氏突然带着一帮婢仆冲了进来。京都妇人们流行的繁复的衣裙并不能约束住元苏氏几十年来阔步行走的习惯。她风风火火的进入元宁的院子把她拉进屋里，不容拒绝的开始洗涮装扮元宁。
　　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元苏氏瞧着被收拾的明艳动人的元宁，终于满意的点点头，带着她的一众婢女又风风火火的走了——她该准备接待宾客了。

　　元宁看着外头已经升到高空的太阳无奈的叹了口气。元苏氏给她梳了一个相当复杂的发髻，又戴了许多的首饰，扯得元宁头皮发疼。她照照镜子，想取下最重的那支簪子，却被一旁的冰河鼓着脸拦住，元宁瞧她认真的神情，只得作罢。

　　生辰宴这一日，纵使元家只是徒有其名，人丁凋零的落魄家族，但前来赴宴的达官显贵还是很可观——都是看在安乐公主的面子上。只是来赴宴的几乎都是女子，那些夫人们都知道元苏氏想为女择婿的迫切心情，居然都没有带来自家适婚的男孩。元苏氏并未察觉到，但安乐坐在席上看出这点，她知道自己本该为这些夫人轻视元府一家而生气，可是她的心中居然只有暗喜。安乐弯着眼吃下元宁给她夹的菜，偷偷拍了拍心口，不敢去细想自己心中这隐秘的窃喜是为何而来。

　　半天的生辰宴终于结束，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后，元宁舒着气揉了揉自己有点笑僵的脸。冰河适时的上前跟她说安乐在她的院中等着自己，元宁于是捏着自己发酸的脖子往回赶去。

　　距离回宫的时限还有一个多时辰，安乐帮元宁快速卸下她复杂繁多的发饰，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扮，两人便又由元宁带着避开一众随安乐来的宫中随侍跑出了元府。
　　她俩早就说好了，要一起去离元府不远的桃花林赏花。

　　夕阳西下，天边出现红艳的晚霞。略显昏暗的天色下，桃林中那一簇簇的桃花与晚霞相接，似一团又一团粉红的云雾。
　　安乐高兴的跑在林间，不住的夸“真好看呀”。
　　元宁笑着看她跑到泛红的脸颊。看到树下长得长草，她弯腰扯下一把，手指翻飞间就做出一个绿草做的发冠。安乐也不跑了，站在她跟前愣愣的看着元宁的手。做好发冠，元宁几个起跳，又摘下几捧桃花，她耐心的将桃花一一插进发冠里，不一会儿，一个桃花冠就出现在了安乐眼前。
　　安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元宁逗猫一样将桃花冠放在安乐眼前晃来晃去，问：“好看吗？”
　　安乐的眼睛跟着桃花冠晃来晃去，她真诚的赞叹：“好看！”
　　元宁笑了几声，举起桃花冠，轻轻戴在了安乐的头上。安乐僵着脖子不敢动，本就有些泛红的脸颊“哄”的一下，几乎要跟天边的火烧云一个颜色。她听到元宁低声在她耳边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安乐伸手捂住了脸颊，不敢去看元宁的眼睛。她眼神飘忽的看着元宁的脸，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送我桃花冠，我也有东西送你。”
　　元宁把手放在安乐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上，问道：“方才生辰宴，你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安乐也不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不一样的。生辰宴给你的是你的生辰礼，这一个是我自己早就想做好以后送你的。”
　　元宁有些惊喜的看着她：“是你自己做的？”
　　安乐有些害羞的点点头，抽出手从腰上佩戴的香囊里取出一只绒花，还是不敢与元宁对视：“当日赏菊宴，你戴绿水秋波的样子甚美，我就想……就想给你做一只常戴。可是我手太笨，如今都春季了，我才做好。”她说着，红艳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元宁看着那一只绒花——这只绒花并没有安乐常戴的那些那样精致，可是她却觉得这只绒花比她当日戴的那支真花还要好看。她就那样捧着安乐发烫的脸颊，轻声说：“很好看，我很喜欢。”元宁意识到自己的一腔情愿也许并不是一厢情愿，她的脸也开始发烫，说话的声音却一点不泄露她内心的狂喜和紧张，“乐儿帮我戴上吧。”
　　安乐倏地抬眸看向元宁的眼睛，她勉强压住了上扬的嘴角，垫脚小心翼翼的将那只绒花往元宁的发间戴。突然，她察觉元宁的手往下移，揽住了她的腰。接着，元宁的唇落在了她的颈侧。

　　元宁近乎虔诚的，轻轻吻住了安乐颈上的那枚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