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亦昂杨

5、相知·2

　　眨眼已到深冬，天空飘下鹅毛大雪。
　　元宁只穿一件夹袄，在雪中练枪。
　　练了一会儿，一个小侍女跑进院中向她禀报安乐公主已经到了。元宁收起架势，拎着枪快步走进兵器房将枪放好就要出门去迎安乐，不料安乐已经冒着雪跑了进来，大红的披风张扬在身后，让元宁看着晃了神。
　　安乐一进兵器房就被元宁拉着去了元宁起居的西厢房。兵器房里一个火盆都没有，冷得很。
　　安乐乖巧的跟着元宁进去西厢房，看到一个侍女正坐在脚踏上绣手帕，安乐对那侍女调笑：“冰河，怎么瞧着又圆润了不少？”
　　冰河正是当初被元宁带回来的灵丘公主府的侍女，相比在公主府的样子，她长高了不少，也可见的圆润了不少。
　　冰河听了安乐的话羞红了一张脸，赌气似的对安乐行了礼就跑出屋去。
　　元宁笑着替她解释：“小丫头羞恼归羞恼，这会儿定是给你泡茶去了。”
　　安乐皱皱鼻子，一边挥退自己的随侍女官，一边对元宁吐舌：“我自然知道。你还怕我治你的小婢女不成？”
　　元宁面带笑意上前帮她解开披风，亲自挂到一旁，对着安乐揶揄：“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元宁如何敢如此揣测公主的心思？”
　　安乐笑着大叫一声“好啊你”，然后扑到元宁身上去戳她的痒痒肉，两个人倒在窗边矮榻上，笑着滚作一团。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等冰河将茶放好退出后并肩坐在榻上说话。元宁思量再三，终于问了安乐她一心担忧的事：“我近几日听闻坊间有传言，说西柏国与南桑国结了盟友，决心一同犯我东杨？公主在宫中可有耳闻？”
　　安乐闻言也收起笑颜，叹了口气：“还未结盟，只是两国来往开始变得密切。无论哪个消息，对东杨都是不利的。父皇这些日子一直愁眉不展。”
　　东杨国和南桑国之间的战争断断续续已历经数年，西柏作为实力远弱于两国的小国，从来都是作壁上观，哪边都不亲近，也哪边都不得罪，不曾掺和。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国，如今却成了两国取胜的关键，东杨南桑不论哪一国，若是招揽到了西柏，实力必大大增加，打败另一国就只是时间问题。
　　元宁恨道：“南桑人重利又奸诈，西柏的人若是真的加入南桑，参与这场两国争霸，必是举国上下都是蠢蛋！若南桑获胜，下一步必定是吞并了西柏！哪还会给他们留活路！”
　　安乐安抚的拍了拍元宁的手：“父皇最近处理国事总会带着阿照，阿照与我说了一些详情。”看元宁露出求知的眼神，安乐努力压住了向上扬的嘴角，又正色道：“探子来报，西柏国主年衰体弱，他的那些儿子已经开始了夺位之战。西柏几位皇子立场不同，有亲南桑的，有亲东杨的。大皇子是亲南桑的主战一派，近来与南桑来往密切的正是他。若是让他得了西柏皇位，那与我国是大大不利。可与他夺皇位的二皇子却也不可小觑，二皇子恰是亲东杨一派，极力反对西柏参与东南两国的斗争。如今双方僵持不下。”
　　元宁闻言点点头：“若是二皇子成为下一任西柏国主，那如今的局势就不会被打破，甚至我国会有助力。”
　　两人又谈了谈如今的局势问题，只是她们两个都是深闺女子，得到的消息并不多，聊了一会儿都变得迷茫困惑。安乐瞧了瞧窗外的雪，干脆起身拉着元宁要往外走：“罢罢，国家大事都是他们男子该忧心的，你我两个弱小女子不如去看看外面的雪景？”
　　元宁拉住安乐，神情及其认真，又隐隐有些悲苦：“安乐，女子——亦能卫国！保家卫国，从来不该只有男子放在心上，是每一个国民都需要谨记在心的！女子，女子又如何？女子便不准有这些远大的抱负吗？女子就不该忧心自己的国家吗？”她似是说到痛处，声音大了几分：“我自小苦练武功，就是为了像父兄一样为国效力！可就因为我是女子，我空有一身功夫，偏要待在这方寸之地像货品一样等着那些男子来挑选娶回家中，再为他们管理他们的方寸之地。我志不在此，可从未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就好像……好像女子生来就只能向人寻求庇佑，就只是用来欣赏用来管家的？上不了战场，那我就做些御寒的衣服送去边关。可是那不行，因为我是贵女，贵女的绣作只能拿去给丈夫。送不了衣物，那我变卖首饰换成银两权当进献绵薄之力，可是那也不行，因为那些饰物是我贵女身份的象征……身份的象征……我要这些做什么？难道没了首饰我就不是元宁了吗？我就不是元将军的女儿了？”

　　自入京以来的各种无形的压力逼得元宁话语偏激，然而安乐看着满目悲恨的元宁怔在原地，自元宁说出“女子亦能卫国”这句话后她就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在了原地。

　　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她是国主最宠爱的女儿，从小父皇他们就告诉她不必管那些什么“三从四德”，因为国主的女儿不敢有人要求你这些。但是他们还是会说，等安乐长大了就给你找个好夫婿，生几个好孩子，然后就可享清福。在遇到元宁之前，她每每在那深宫之中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时，她也就想着快些嫁出去。可是她没想过嫁出去之后……之后呢？再待在丈夫家的院子里等着下一次可以出门的日子？未来应该干些什么？生孩子，管家，享清福……这是什么清福呢？谁规定的女子完成嫁人和生子之后的日子就是清福？
　　元宁说她想上战场，说她想像父兄一样成为能为国效力的将士。若是让从小教养安乐的人听见了，她们必定要说元宁疯了。可是安乐突然笑出了声，笑完之后狠狠抱住元宁默言流泪。

　　她的阿宁，果然与其他女子不同。可是，她这了不起的愿望，要如何才能实现啊……

　　两人心情沉重的抱在一起不说话，元宁感受到了脖颈处的湿润，有些懊恼的闭上了眼。安乐从来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与她说这些做什么呢？白白让她伤心难过。元宁想开口哄哄她，可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只能轻抚安乐的头发，给她无声的安慰。

　　两人抱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元朗的声音。元宁拉开安乐，故作轻松的擦掉了安乐的眼泪：“哭什么？都成小花猫了。”
　　安乐瘪了瘪嘴又要哭，元宁忙哄：“是我不对，乐儿不要哭了。元朗那臭小子又来了，若是让他瞧见，必定要笑话你的。走，咱们出去看雪。顺便把元朗拦住，不让他进我的屋。每回他进来，我这屋里必要被他弄碎几个茶盏花瓶，我可没那么多闲钱再去置办。”
　　她故意作出小气的模样，安乐终于笑出了声。拉着元宁往外走：“阿宁说得有理。待本公主为你做主，不叫这元小霸王来欺负你!”
　　两人重新面带笑意走了出去。

　　被奶娘拉着走来的元朗一见到安乐就乐的甩开手冲了上来，围着安乐跳个不停：“公主姐姐!下雪了!我们去堆雪人，你再给我捏一个小兔子好不好？上次你捏得那个小雪兔没两天就化了～”
　　安乐弯腰轻轻捏了捏元朗的脸：“没问题!”
　　元朗欢呼一声，拉着安乐往积雪厚的地方跑去。元宁瞧着欢声笑语的两人，吐出一口浊气，也笑着跟了上去。

　　不远处，元苏氏站在一颗树后看着她们玩闹，有些庆幸的对身边的婢女道：“幸有安乐公主与我宁儿交好，一能出宫就来找宁儿。如今京中留心我家宁儿的人可不少，我得赶紧给宁儿定下一门好亲事，她在边关那里耽误太久了，眼见着年纪就要大了。”
　　婢女自然是笑着附和。
　　元苏氏又是叹了口气：“可惜郎儿还小，空有爵位也不能为姐姐撑腰。这些日子上门来提亲的，都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我再想让宁儿在京中有个归宿，也不能让她往火坑里跳!京城的人家都是规矩多的，宁儿嫁过去之后也不能受太多的苦……我得好好挑一挑，好好的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