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溪若耶》唯昔

3、第二章 梦

　　第二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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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纤细而苍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罗曼中的女子渐渐地睁开了眼：暗蓝的雕花、雅致的罗纱、昏暗的光线，一切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布置。
　　只是身上好重哦，她想。
　　才发现原来有人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乌黑的长发似水，软软地覆满了整个略显单薄的背脊。显然是在沉睡，他的鼻息均匀而舒缓，嘴唇弯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或许正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吧。
　　男子一身蓝衣，虽然眼睛闭着，但一种深深的俊逸而温和的气质却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使白衣女子的眼神不禁也柔和了起来。
　　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此刻守在她身边的是谁。她不想惊醒他，于是就静静地坐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早晨的薄雾被窗棂隔在了殿外。
　　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阵护花铃摇响的声音，在这样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空灵。
　　被铃声唤醒的男子坐直了身，看着面前安静地坐着的女子，一丝笑容漾上了他的嘴角：
　　“醒了？”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不记得了么？”男子神情中还是隐约有一缕担忧，却极力掩饰着不想让女子看出来：“那天，我们在静砚苑里赏花的时候，你突然晕倒了，然后就一直昏迷到现在。”
　　“是么？我没有印象了呢。那么，佑，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三天。”
　　“这么久？你一定很辛苦，看你眼角都有血丝了，哪里还像是都城里号称‘翩翩浊世佳公子’的蓝佑翌大学士啊。”白衣女子笑得调皮。
　　蓝佑翌带着薄怒：“你啊，病刚好就拿我开心，堂堂的林罗疋然公主怎么不懂得要感谢一下我这个为你舍弃了形象的大学士呢？”
　　疋然公主知道蓝佑翌是不会真的生气的，但还是说：“呵，我不是这个意思,知道你这几天守在这里辛苦了，我早就知道佑对我最好了。”
　　说着，她还一边讨好般地笑着拉起了蓝佑翌的手。
　　而一旁的蓝佑翌也根本没有生气的意思，何况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对眼前这个总是可爱地对他微笑的公主生气。
　　感受到她手上的温暖，前几日让他揪心的冰凉已经荡然无存，他的神色便渐渐温和起来：
　　“嗯，疋然乖哦，早日把病养好了我就把我新研制出来的‘涵薰叶’给你看哦。”
　　听到这里，病榻上公主的眼睛变得闪闪发光：
　　“好哦，一言为定。佑一定不可以随便哄我！”
　　“一言为定，我堂堂大学士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个区区小女子？”
　　“佑，你坏。人家才不是什么‘区区小女子’呢，人家再怎么说也是这整个烟沝国的公主呢。倒是你啊，欺负我就不怕我告诉父王让他治你的罪么？”
　　蓝佑翌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这丫头是真的恢复了：
　　“啊，我好怕哦，”说着他装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差点把装作严肃的疋然公主逗乐，只见他长臂一舒，就把她的头埋在了自己的胸前：“可是我知道哦，疋然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因为……”
　　“因为什么？”疋然公主探出头来问。
　　蓝佑翌满眼柔和的笑意：“因为你喜欢我啊。”
　　疋然公主的脸顿时丹若窗前的朝阳。

　　☆☆
　　宫里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疋然公主在蓝佑翌的怀里安心得不想挪动。
　　突然，她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一脸严肃地看向身边清雅的蓝衣男子：
　　“佑，我有一种预感，今后类似前几日那样的晕厥可能还会发生。”
　　蓝佑翌意识到了她的认真，不由关切地问：“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这种预感却清晰地印在我的心里。”
　　“是么？”
　　“嗯。这几天来，虽然我一直属于昏迷状态，但是却好像根本没有休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梦？说来听听。”
　　“我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空间，现在想来，或许应该是未来？因为那个空间里，人们可以随便控制的‘光’、‘声音’、‘风’和很多其他事物，这些在现在是绝对做不到的。”
　　“也许这只是梦也说不定呢？”
　　“不，我觉得不是，”疋然公主说得坚决：“没有梦境会如此的逼真。我甚至连枕巾上的花纹这样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你知道么，佑？梦境里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惟一的不同就是你们的眼神。”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哦？这还真是奇怪。”
　　“所以，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境，请你答应我：即使我在将来的某一天再次失去了意识，请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就这样等我醒来好么？”
　　“我答应你。”
　　说时，蓝佑翌的眼里掠过一抹隐秘的光。
　　“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没过不久，正当蓝佑翌以为她已经睡去的时候，她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佑！不好了！”
　　“怎么了？”他又是惊讶又是紧张。
　　“怎么办啊，惨了啦，怎么办啊！”
　　“到底怎么了，你不要说话说一半啊！”
　　“是你上次要给我看的花期3年一度的‘蔓卿’呀，我没看到就晕倒了怎么办？”
　　蓝佑翌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这件事啊，看你大惊小怪的。不用担心，再过一周另一株也会开了，到时候就照样可以看到了啊。”
　　“那样自然好。可是……”
　　不等疋然公主继续说下去，门口的婢女突然喊道：“王上万安！”
　　随即就走进了一个轻袍缓带的中年男子。
　　他一袭紫装，步态庄严而沉稳，眉宇间满是轩昂的英气。
　　“微臣拜见吾王。”蓝佑翌连忙起身。
　　“不必拘礼。”
　　那男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集中在罗曼中疋然公主的脸上，忽然变得欣喜非常。
　　疋然公主好像瞬间练就了绝世的轻功，转眼间就扑到了王者的身上，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开心地喊道：“父王！”
　　旁边的蓝佑翌见到这番父女相见的场景，不仅有些失笑：疋然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啊，依然喜欢吊在王的脖颈上。
　　这位衣着并不过分华丽，却有着不凡气度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整个烟沝国的最高统治者——林罗岚极。
　　原来，这位君临天下的王，独独视自己的惟一女儿疋然为掌上明珠，珍若生命。自从前几日疋然公主晕倒在静砚苑后，他每日都会从繁忙的政务中抽出一部分时间来探望自己的宝贝女儿。而今早，他就趁着天刚亮，朝中事物还没有开始运转便着便装来到了女儿所在养病的渊茶斋。
　　不知过了多久，蓝佑翌看那父女俩说笑着忘了时间，看看天色已大亮，连忙暗示疋然公主提醒自己的父王不能误了早朝。
　　岚极王固然骄傲，平生却听任两个人摆布：瑚炎银夕和林罗疋然。
　　于是，一会儿之后，室里就又只剩下了林罗疋然和蓝佑翌两个人。
　　只是，这两个人的神色都很有了微妙的变化。
　　雅致华丽的室内，岚极王刚刚在离开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还在轻轻回荡：
　　“蓝爱卿，孤本欲将疋然公主交托于你，怎知她在你身边似乎连安全都不能保证。你这样叫孤怎能安心啊……”

　　☆☆☆
　　翌日。
　　正值初春，宫廷里最负盛名的庭院里安静之极。
　　静砚苑。
　　烟沝国最著名的花园，由于位于内廷和外廷的交界处，所以是皇室内部成员会见宫外人士的极佳地点。
　　此刻的静砚苑正在明媚的春光中悠悠地向走进这里的人展示自己的美丽。
　　而庭院西角的一棵樱树下，却显得有些突兀地热闹。
　　蓝衣男子默默地倚在树上，他原本整齐的发丝在调皮的春风的拨弄下随着飘扬的花瓣摆动着，微微乱了。
　　仿佛整个园子里所有的动物都汇集在他身边，这棵地处偏僻的樱树上停满了鸟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那男子却好像在考虑着什么，任凭肩头那只最美丽的白羽鹣鹣轻啄他的衣衫。
　　此时此刻，蓝天、白云、丽日、绿荫、蓝衣，相映交织，恰如一幅夺目的彩画，那样深刻地印在刚刚走进静砚苑的疋然公主的心里。
　　她突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触破了这和谐温馨的一幕。
　　然而蓝佑翌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微笑着抬起头来。
　　“来了。”
　　“嗯。”疋然应着。左肩上一只蓝色的鹣鹣轻轻一声啁啾，与那只白色的同伴一同飞上了树梢。
　　她今天偷偷地从渊茶斋里溜出来，就是收到了幽幽从蓝佑翌那里带来的口信，来见他的，但她并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事要同她说。
　　“今天，我特意叫你出来实际上是邀请你看涵薰叶的，虽然蔓卿还没有开，但涵薰叶也是很漂亮的。”
　　说着，他手一指——一朵纯白无瑕的花朵展现在疋然公主面前。
　　进苑时，她早已闻到一股暗暗流动在静砚苑里的清香，却不曾料到是这么一株小小的白花所散发出来的。
　　她屏住呼吸凑上去仔细地看着：
　　花瓣分很多层，每一层都整齐地分布着三片花瓣，而颜色由最外一层的纯白逐渐加深，到了最靠近白色花蕊的地方，花瓣竟成了深紫色。
　　多么精致的花啊，她正想把这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却不料这整朵花突然像受到了惊吓似的合拢成了花苞！
　　疋然不可置信地看向蓝佑翌。
　　他笑得淡淡：
　　“这是北境特有的一种花，非常之敏锐。只要周围的温度发生些微的变化，便会立刻回复成为花苞，更不用说你刚才想说话时所造成的气流了。但是它适应能力极强，一旦闭笼，便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并重新绽开。”
　　“真有趣，”疋然公主高兴地笑了，“但是你今天叫我冒着被父王‘罚’的危险出来，只是要叫我看这朵花么？”
　　他偏过头，仿佛正专注于那株涵薰叶，神情莫测：
　　“嗯，这是一部分原因吧，因为我答应过你。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我想你了。”
　　事实上，由于上次她在这里晕倒，一向倚重自己的岚极王忽然变得冷淡，加上他上一次离开渊茶斋时也留下了那样的话。蓝佑翌这几天一直很担心疋然和自己的未来，心中隐隐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但他没有把这种不安说出来，只因为不想让她担心。
　　听到他的话，她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而尽管如此，她其实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佑，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像幽幽和悠悠一样总是快乐地在一起就好了，你觉得呢？”
　　“嗯，”他转过头来看她：“……可是，你毕竟是烟沝国惟一而尊贵的公主，而我不过是一个跻身官场，看他人脸色的一介文官罢了。”
　　“佑……”
　　“我知道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但这些你也都清楚不是么？我自己总是在自寻烦恼，竟然把你也拉进来了。”
　　他低下头，唇角牵起一抹苦涩。
　　“不！”她突然直直看向他：“我喜欢你这样告诉我你的不开心。不要试图掩藏自己的烦恼，佑。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听你说，愿意为你分担。”
　　……
　　满园花香，涵薰叶无声地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