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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客 宗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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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披了件暗色的斗篷,遮住了头脸身形,斗篷通身无绣无纹,一团墨色,让他整个人就像是深深夜色凝成了人形,才有了这种阴郁模样。
烛台被轻轻放下,钟冷泉扭头看向来人:“阁下倒是赶得凑巧,我刚回来,您就到了。”
那人坐在堂中一角,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他自成了暗影,连话音都十足的低沉。
“钟宗主,近来可好?”
钟冷泉轻笑:“你我就没必要寒暄了吧。”
黑衣人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就开门见山吧,这一次我要落雪原的雁亭雪。”
钟冷泉挑眉看他:“不成。”
黑衣人提起桌上的茶壶,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如今钟宗主美人在侧,心愿得偿,就要后悔了?”
钟冷泉面色迅速一冷:“你到底要怎么样?”
黑衣人轻啜杯中茶,轻笑:“我要雁亭雪。再说我要怎样,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钟冷泉看着他:“燕回山的秦辉是你的手笔吧?又是谁做了你的走狗?”
茶杯被轻轻放在桌上,黑衣人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钟宗主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当年我寻到宗主,不就是因为你我是同道中人。”
“宗主,你若心意有变,不妨想想当日锥心之痛。”
“再想想当日你发下的誓愿……”
钟冷泉的脸色晦暗不明,难看的很。
“够了!”
钟冷泉冷冷地盯着他:“既是锥心之痛,阁下就毋需一提再提。”
黑衣人起了身,望向钟冷泉。
“那我今日所求,也请宗主记于心上。”
夜色深深,钟冷泉的声线低沉,如寒夜凉冰。
“这许多年了,你我联手纵横百家,我竟没能猜出阁下是何方神圣。”
黑衣人轻笑:“我不提宗主的伤心事,宗主也不要揭人短处。”
“你就不怕我一朝反手?”
“只要宗主不在乎美人有恙,尽可一试。”
碎裂声骤然响起,钟冷泉身侧的小几应声裂成粉末,飘荡在房间中,沾染到暗色的斗篷上。
“你敢!”
黑衣人轻轻一笑:“只要你我心意相通,自然万事顺遂。”
钟冷泉冷笑一声,不再答话。黑衣人轻轻拍去斗篷上的浮灰,起身缓步走到钟冷泉身侧,黑色的袍袖从钟冷泉脸侧拂过,带来一阵阴冷的风和诡异的花香。
“钟宗主,别忘了,剑还有一柄呢。”
钟冷泉浑身一震,阴狠瞬间布满他温润的脸庞,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却可怕极了,一如褪去艳丽画皮的鬼魅,终于显出了狰狞的面目。
“滚!”
看着他失态的模样,黑衣人轻笑出声,推开门走进夜色中,转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房间中只剩了钟冷泉一人,他如同溺水之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钟冷泉急促的声音。可怕的寂静中,眼前依稀还是那个天骄少年,横眉冷对都挡不住他的少年英气,如烈日骄阳,明朗新生。
无论岁月如何消逝,在谈及那些往事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拽回那个夜晚。
星河垂落碧野,皓月高悬,日月宗的桐花影影绰绰,玉泉的丧钟响彻天地。
此情此景,此景此月,焚心之痛,了此余生,都不能忘却。
“沈……双……”
呢喃声从唇齿间流泻而出,笔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宽大的袍袖悉悉簌簌地颤抖,钟冷泉倚着扶栏,竭力抑制住眼角的潮意。
钟鱼儿睡得并不安稳,从沉甸甸的梦境里醒来时,天色依旧黑压压。
他醒了醒神想下床喝水,刚撩开床帐只见一人静默地站在床头,正在看着自己。
钟鱼儿吓了一跳,还未等他出声那人上前一步,将他搂在怀里。
“小鱼……”
“你怎么站在这里,把我吓一跳。”
钟鱼儿摸了摸埋在自己颈窝里的人,笑出了声。
钟冷泉比钟鱼儿高了半头,这样的姿势对他来说有些别扭,但此时此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稍稍安心。
片刻后,钟冷泉放开了怀里的人,转身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
钟鱼儿接过杯子,边喝水边问:“你这是怎么了?在跟我撒娇吗?”
转瞬间钟冷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对着钟鱼儿一笑:“没什么,就是很想见你,很想。”
笑容在钟鱼儿的眉梢眼角漾开,他环上钟冷泉的脖颈,仰首蹭了蹭他的脸颊,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点。
“我也会一直想着你。”
温热柔软的触感蔓延开来,钟冷泉胸膛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又活了过来,等日出东方时,又会是新的一天。
窄窄的刀鞘拨开一人高的草丛,惊起了点点荧光。
沈洛握着那支草头簪,沿着芙蓉泽的水脉一路寻来。簪子上留着的痕迹微弱,只能勉强回溯到江垂星的踪迹,沈洛走了许久才寻到清水烟来。
草头簪被塞进怀里,横在身前的长刀回了鞘。清水烟一眼望上去俱是无垠的雾草,于此处寻人不啻于大海捞针。就在沈洛犹豫要不要去请青玉大人时,远处的雾草丛中传来一阵说笑的声音,沈洛连忙躲进雾草丛中。
“俺说你小子行呀,前几天还一只都捕不到呢。”
江望月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提着捕梦网边往积云殿的方向走边斟酌着语句:“莲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公子。”
莲生是莲藕化形,族中藕精都随了荷花长得娇娇嫩嫩,再不济也随了荷叶长得亭亭玉立,唯独他随了烂泥巴里的藕,长得那叫个吃藕,再加上是在人间东域化形成灵,一口糙话配上他五大三粗的模样,成了清水烟有名的“藕中丑霸”,也只有江望月才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句公子。
只不过江望月的礼数到了莲生这里全成了废话,莲生大手朝着江望月背上拍去:“就烦你们凡人磨磨叽叽,要让俺们做啥直说!”
江望月被他一巴掌拍得差点趔趄,莲生见他要摔,连忙扶住他:“你这麻杆,俺都没使劲,你就倒下了。”
江望月扶着腰站直了,仰头看向莲生:“前些日子,公子曾送过我一碟荷叶糕,垂星很是喜欢,能麻烦公子教我吗?”
莲生藕长得丑,但挡不住有一颗爱美的心,荷花戴了满头不说,还尤爱做此类糕点,久而久之也做出了个清水烟的一绝。
“这还不好说,你啥时候要找俺,俺就教你。”
江望月忙道了谢:“多谢公子,垂星肯定会高兴了。”
莲生笑着说:“你小子对妹妹真没话说。”
江望月笑了笑,视线落在手上的黑痕上:“不知道能陪她多久,就多对她好一些吧。”
“也是,大闺女总是要嫁人生娃娃,哪能一直跟哥哥在一起。”
江望月听他如此说,只是笑笑却没再说话。积云殿离得并不远,江望月很快就到了,他与莲生告了别,提着捕梦网进了殿。他捕来的梦灵被殿中侍女倒入巨大的梦池中,无数的梦灵再由青玉施法融于雾草中,贯通天下梦境。
江望月出来后,沈洛快速跟上了他的步子,缀在了他的身后。
不过片刻,江望月就寻到了屋前闲坐看书的江垂星,沈洛随之又躲进雾草丛中。
江垂星看到兄长起身相迎:“哥哥来了。”
江望月笑着从怀里掏出根莲花钗递到妹妹面前:“今日遇上连公子跟他讨的,正好你的簪子掉了,看看合适不合适?”
钗做的很是精致,粉玉雕成了含苞待放的莲花,浑然一体,栩栩如生。
“这不是莲生从他头上拔下来的吧?”江垂星笑盈盈地问。江望月忙摆手说:“不是不是,这是连公子特意给我的做的,你喜欢吗?”
江垂星笑说:“只要不是从他头上拔的,我就喜欢。”江垂星招呼着江望月坐下,给他端上茶点,兄妹二人闲话家常。
“要是师父见到莲生定要把他头上的花拔个干净。”
话音落地,江垂星轻轻叹气,视线落向雾草丛中。
“要是父亲在就好了……”
“放在两年前,我怎么都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父亲的走,师父的出现,还有那柄锁起来的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江望月摸了摸妹妹的头:“别想了,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垂星望向郁郁的雾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是逝者不可追,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她将茶点递给兄长:“哥哥快尝尝味道好不好,我想让小铃铛给师父和钟宗主送过去一些,师父总嫌弃日月宗的东西不好吃。”
江望月咬了一口,软软的酥皮裂开,沙沙的馅料馥郁生香。
“好吃!师父一定喜欢。”
江垂星展眉一笑:“师父除了爱他那柄什么天赐的断剑,就最喜欢吃这些点心了。”
江望月喝了口茶,清新的茶香中和了糕点的甜,他捧着茶杯慢慢喝着。
“我还准备跟莲公子一起学荷叶糕,到时候做给你们吃。”
“那好呀,就等着你了”
……
兄妹二人还在继续聊天,雾草丛中的沈洛却被接连的话语震得浑身麻木。
师父?
天赐的断剑?
日月宗?
钟冷泉!
电光火石间,沈路突然想起芙蓉泽祭典前广陵说过的,钟冷泉身边曾有过美貌少年。
思及此处,沈洛猛得握紧手中的长刀,顿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