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湮菲

26、第二十六章

　　他为她杀了人，为她干预了人世的生死。

　　倘若他不曾来救，或许笙又一次会死在暴徒的手中。世间的命运在扭曲着，逐个逐个地，在发生扭曲。

　　菱珠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笙快步去寻找她的身影，发现她抱着身体蜷缩在角落，长发凌乱，衣衫褴褛，双目恐惧地望着横死在面前的一具具焦尸上。

　　笙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不让她再去看那些可怖的尸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说道：“别怕，别怕……都没事了。”

　　她才十五岁，清清白白，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挥霍。不像她……已半只脚没入了污泥。

　　不论笙想要去哪里，翎凤都决定要跟她一起去。他不再躲闪，更不再犹豫，拉起她的手再也不想分开。

　　笙觉得他们应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来安置菱珠，继续跟着他们，只会遇到更多的危险。妖魔是会被同类的气味吸引的，尤其是强大的妖魔，会让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妖物们趋之若鹜。

　　菱珠摇摇头不愿意：“请灵女大人让菱珠跟随您吧，菱珠一定不会拖您的后腿……”

　　笙冷着脸说：“会。”她狠下心说道，“到时候我们还得分心去救你。”

　　菱珠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翎凤只好对笙说：“不要勉强了，先带着吧。”

　　笙沉默下来，点了点头。

　　一行人顺着官道来到一座城镇，自从进入城镇开始，菱珠便有些神色恍惚。笙看出她的想法，便说：“这里是你的家乡？”

　　菱珠垂目道：“是，灵女大人……”

　　笙抚着她忧心忡忡的脸，对她说：“你进天枢阁不久，家人应当都还在。”

　　菱珠闻言嗫喏道：“如今妖魔肆虐，很多人都举家迁移。不知他们还在不在这里了。”

　　“在与不在，想也没用。”笙宽慰她，“或许找一找就能遇见了。”

　　菱珠感激万分地望着笙，可内心依然忧愁。找不见是忧愁，找见了也是忧愁，或许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路上看见无数难民在街上逃窜，路边也饥民遍地，菱珠想为笙去寻些可以入口的食物，便想独自去附近看看。笙不放心，菱珠便说：“这镇子不大，我又熟稔，若当真遇到危险一定能够及时呼救。”

　　笙沉默地望着她，没有阻拦。

　　她想独自去寻找家人，或许会是一场久别重逢，或许又将是另一场痛苦的告别。翎凤看着她走远，问笙：“真的可以吗。”

　　笙叹道：“让她去吧。是去是留，由得她选。”

　　官府派了人手在府衙前施粥，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菱珠望着攒动的人头，心想即便父母已不在镇中，或许还能遇见一两个街坊，询问出他们的下落。于是她便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世道生乱，人心惶惶。即便是没有米粒的汤水，一旦错过又不知下回还能否再活着遇到。菱珠吃力地挤进人群接了一碗粥，小心地护着从中退出来，正当回头想要去寻找熟识的面孔时，忽然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扑倒在地，一碗汤水洒得遍地都是。

　　她心痛地捧起碎裂的破碗，便听到身边有人带着歉疚说：“姑娘，对不住啊……”

　　这声音让她顿时僵在了地上，她抬起头，与那人视线相对。

　　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口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娘……”

　　只要人还在镇上，能够相遇便不是难事，菱珠将母亲带到笙的面前时，笙没有感到意外。她看着菱珠欲言又止，神色迷惘的样子，宽慰她说：“随你娘回去吧。”

　　菱珠摇摇头说：“可是菱珠曾发下誓言……”

　　笙制止了她，露出一丝笑来：“还有家能回，有什么可犹豫的。”她拉过菱珠的手将她带到一旁，取出敬神权杖交到她手里。

　　菱珠惊慌失措，慌忙推阻道：“灵女大人这使不得，这可是敬神权杖啊……”

　　“对我而言它只是一样东西。”笙说道，“没有用的东西就只是废物。常人不会认得它，你也不要道出它的来历，就将它当做普通的物什拿去当了，换些银钱回家过日子吧。”

　　菱珠一再推阻，直到笙冷下脸，她才诚惶诚恐地接下了敬神权杖。

　　看着她们母女依偎着离去的背影，笙长长地吐了口气。翎凤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何一定要将敬神权杖交给她，留在身边不是更安全吗。”

　　笙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它。”她回过头望着翎凤，“它会伤害你。”

　　彼此的目光交换着温柔的暖意，他们携起手来，踏上真正属于他们的漫漫长路。

　　“你想去哪儿。”翎凤柔声问。

　　笙望向远方无尽的天空，深思有些迷惘。

　　“我也想回家了……”她说。

　　“你家在哪儿。”

　　笙摇了摇头：“离家时我还年幼，如今已记不得路了。”她仔细地回想着过于遥远的记忆，喃喃说，“只记得院中有一颗枣树。初秋时节我便爬上树拿着树枝去打枣，自己吃一点，去了核再喂给流浪的狗。”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孩子跟你一起玩吗。”翎凤感到一阵酸涩。

　　笙苦笑着说：“我自小便能知晓他人心里在想什么，附近的孩子都不敢跟我玩。就连我爹娘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鬼。”

　　即便是那样的家，在这宛如浮萍的世间里，也依然是记忆的归宿。

　　“想不起来那也没关系。”翎凤并不感到悲观，“我们就一处一处地找，总能够找到的。”

　　笙望着他，感到心底淌过暖流，含笑点了点头。

　　由于笙的身体不宜长时间赶路，翎凤便不知从哪儿寻了辆马车来。她惊讶于他的行动力，不禁说：“一旦有了目标，还真没什么能够难住你。”

　　翎凤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控制马儿，对笙伸出了手：“上车吧。”

　　一路清风拂面，凉风舒爽。即便周遭都是望不到尽头的荒野，也因为身旁陪伴的人而遍地生出柔软。翎凤自然不会驾驭马匹，他只是小施一点术法，马儿便听话地沿着大道不停地往前走。

　　他坐在车头，赤色的眼瞳望向遥遥的远方，面上还带着一丝笑。那般天真又纯澈，一笑能化开万年的寒冰，让人神往，又感遥不可及。

　　笙挨在马车里，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想要触碰他的身影，翎凤便转过了头：“怎么了，不舒服吗。”

　　笙慌忙收回手，面色有些红晕，她抱着双膝嚅嗫道：“总觉得你会突然消失，不敢相信这一切。”

　　翎凤眨了眨眼，便起身钻进了马车。车内本就狭小，待他进来已略显局促。他紧挨在她身边，让她时刻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安心吧，笙。”他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不会再离开你。”

　　笙靠在他的肩头，垂下的手不自禁碰到了柔软的小腹。她知道这始终是纠缠在他们面前的一个结，于是便主动开了口。

　　“我告诉你关于这个孩子的事吧。”

　　翎凤的身体僵了一瞬，他闪躲开视线，呼吸也渐渐地有了起伏。

　　“你不想说的话，就不必说了……”他喃喃道。

　　笙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马车摇晃着，让他们彼此依靠的身体时近时远。

　　她不敢松开他的手，这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依傍。

　　“这不是白夜的孩子，也不是任何人的孩子……”笙一字一字地慢慢吐出了声，“这是白夜在我体内种下的一个妖子。我便是他的一个……生育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