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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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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并辔行至一座繁华城邑,目光所及处,街角矗立着一座巍峨气派的酒楼。
猩红灯笼缀在门檐下,暖光透过绢面漫出来,像伸给路人的软语邀约,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温软。
清微轻轻阖眼,深吸了一口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 —— 那是饭菜的油香、酱料的咸鲜混在一起的诱人气息,她眉梢不自觉地弯起,脸上满是陶醉。“啊,好香,这饭菜的味道,真是勾人得很。”
她轻声叹道,眼底亮闪闪的,仿佛已看见酒楼里热气腾腾的丰盛菜肴。
溪风却面露犹豫,眼角频频瞟向身侧的公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唉,我们不是说好了,先找地方给公......”
话未说完,便被清微打断。“啊…… 可不是么?放心,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活。”
她看了溪风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锐利 —— 她怎会不知溪风的顾虑?只是眼下公子身份绝不能暴露,他肩上的伤,更容不得半点张扬。
公子今日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衣衫,周身气息也敛得干干净净,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更别提有伤在身。便是日夜跟着公子的溪风,若不是贴身照料,也难察觉那细微的异样。
可清微鼻尖却萦绕着公子身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 这让她心头微讶,又忍不住想起方才在林中偶遇的那女子:出现在那条偏僻路上,真的只是巧合吗?她再回想那女子的模样,看似柔弱无害,眼底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坚定与慧黠,身份实在可疑。
清微已迈步向前,身影渐远,头也不回地吩咐:“先吃饭,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放心,你家公子一时半会没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像颗定心丸,轻轻压下溪风的焦躁。
溪风赶紧跟上,声音仍带着急:“您怎么忘了?方才在林子里,您还一个劲催我们快些赶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这是酒楼门口,人来人往,哪能随意议论公子的事?他只能把后半句 “怕耽误治伤” 憋在心里,语气里满是无奈。
清微寻了个偏僻角落坐下,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他们,才压低声音道:“你再嚷嚷,这满楼的人就都认识你们了。不想引人注意,就闭嘴。” 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徐晨熙也随之坐下,看了清微一眼,转头对溪风温声道:“听她的,先吃饭。” 语气里满是信任 —— 他虽不知清微底细,却能感出她绝非寻常女子。
溪风还想再说,嘴唇动了动:“可是公子......”
“放心,箭上没毒。” 清微直接打断他,语气里是胸有成竹的自信,“你家公子暂时还撑得住。”
溪风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更低:“你怎么知道没毒?当时你又不在场!”
清微没看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箭上若有毒,你家公子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撑着?早该倒下了。” 说罢,她扬声朝店小二招呼:“小二,点餐!” 声音不大,却让刚走近的店小二脚步一顿。
那店小二原本端着茶壶,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可一看见清微的脸,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茶壶晃了晃,险些脱手砸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的容貌,实在寻常 —— 甚至可说有些丑陋。可做生意的哪能得罪客人?他赶紧稳了稳心神,硬挤出笑脸:“客官们吃点什么?”
清微似是没察觉他的异样,目光扫过店内的桌椅,淡淡问:“都有啥?”
店小二赶紧报菜名,语速快得像串珠子:“回客官,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爆鸡丁、炒时蔬,还有咱们店的招牌菜 —— 酥皮烤鸭!” 报菜时,他尽量错开目光,不与清微对视。
清微听着,随手点了七八样菜,末了又问:“可有度数高些的酒?”
店小二眼睛一亮,暗道这客人可是来对地方了,忙道:“客官您问对了!咱们店的招牌酒‘三步倒’,一碗下肚,走不出三步便能醉倒,您要不要来点?”
“就它了,来一坛,打包带走。” 清微点头。
店小二心里乐开了花 —— 这坛酒可不便宜,今日算是赚着了!他躬着身应:“好嘞!客官们先坐,酒菜马上就来!” 说罢,转身快步钻进了厨房,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店小二一走,溪风就撇了撇嘴,看向清微:“点这么多菜,还买一坛酒,你带够钱了?”
清微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慢悠悠道:“从诊金里抵便是。”
溪风皱起眉:“可您还没给公子治病,哪来的诊金?再说,您就确定诊金够付这饭钱?”
清微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我都没说诊金要多少,你怎么知道我付不起?”
溪风心头一紧 —— 难道这清微医师的诊金,真的高得离谱?他赶紧追问:“那你要多少诊金?”
清微伸出五根手指,指尖纤细,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溪风心里 “咯噔” 一下,凉气直往上冒:“五、五百两银子?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五百两,对寻常人家已是天文数字,即便公子家底殷实,也不是笔小数目。
清微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戏谑:“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 五千两,恕不议价。”
溪风听得这话,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磕在桌沿,差点脱手飞出去。他瞬间炸毛,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不去抢呢?”
“我这不是正在‘抢’么?” 清微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眼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
溪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瞪着清微,却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 谁让他们偏偏需要她的医术?
清微见状,眉头一挑,继续逗他:“有本事你去找别的郎中啊,看有没有人能把带倒钩的袖箭取出来,还不伤及要害!”
溪风猛地一怔,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怎么知道箭是带倒钩的?” 这事,他和公子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清微撇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你这不是废话吗?若不是带倒钩,你家公子早自己拔了,还等你来催?你今日是没带脑子出门?” 说罢,她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模样,明摆着是在嘲笑他笨。
溪风被气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他竟无法反驳。
徐晨熙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忍不住摇了摇头。从进门到现在,这两人就没停过,虽觉有些头疼,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是真有几分能耐,连袖箭的细节都能猜中,绝非江湖骗子。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着菜和酒快步走来,手里的托盘堆得满满当当,不一会儿就把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他躬着身道:“客官,菜齐了,您三位慢用。这酒,要现在开封吗?”
“不必,打包带走。” 清微摆了摆手,语气冷淡。
店小二应了声 “好”,转身退了下去。溪风看着满桌的菜,又瞥了眼那坛没开封的酒,忍不住嘟囔:“不喝买它干嘛?纯属浪费!”
“饭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清微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徐晨熙赶紧打圆场:“好了,赶紧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知道,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团结,不是内讧 —— 清微的医术,是公子眼下唯一的指望。
三人匆匆吃完,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清微特意要了三间靠后街的房间,说是方便留意周遭动静,也不至于太过惹眼。
一路上,溪风憋不住好奇,又问:“清微姑娘,有上好的上房不住,偏选这靠街的小房间,何必委屈自己?反正也不用您掏钱。”
清微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哪来那么些为什么?住哪里不是住,你管得着吗?”
溪风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清微医师脾气怪得很,越问越讨嫌。
进了房间,清微先让店家送了热水和几根蜡烛,只说自己怕黑,屋里暗了睡不着;又要了针线,称衣服破了要补。店家刚走,她又让溪风悄悄去客栈的空房间寻几面铜镜来。溪风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怠慢,赶紧照做。
待铜镜寻来,清微仔细调整每个镜子的角度,让烛光透过镜面反射,刚好照亮徐晨熙肩头的伤口。一切准备就绪,她才对徐晨熙道:“解开衣襟吧,我要取箭了。”
徐晨熙依言解开衣衫,露出肩后的伤口 —— 那伤口已微微化脓,红肿的边缘透着暗沉,箭杆虽已拔出,却留了倒钩在肉里,看着便让人揪心。
清微拿起匕首,在烛火上燎了燎消毒,眉头微蹙:“取倒钩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伤口,匕首尖轻轻划开周围的皮肉,精准避开神经与血管,一点点探到袖箭的倒钩开关 —— 指尖微动,便将倒钩收起,再轻轻一拔,那带血的倒钩便取了出来。
整个过程,徐晨熙脸色瞬间惨白,唇瓣失去了血色,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撑得住吗?” 清微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轻声问了句。
徐晨熙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无妨,你继续。”
清微不再多言,用酒细细淋过伤口消毒,又用针线将皮□□合,再用热毛巾擦净血迹,撒上金创药,最后缠上干净的绷带 —— 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不像个女子。
处理完伤口,清微问溪风:“你身上有内服的伤药吗?”
溪风赶紧点头,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瓷瓶:“有外敷的药膏,内服的......”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这都入夜了,医馆早关了门,哪去买内服的药?”
“没开门就潜进去拿 —— 你不是会武功?” 清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他去买个馒头。
溪风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偷?敲门买不行吗?”
清微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在躲追杀吧?这条路线看着隐秘,实则是临时定的 —— 可那些追杀的人,定然知道你家公子受了伤,此刻说不定正盯着城里的医馆打听消息。你若去敲门,不是明着告诉他们‘我们在这’?”
溪风又一次被清微说中,心头满是震惊 —— 他和公子从未对她说过半个字,可这女子却像能看透人心一般,将他们的处境摸得一清二楚。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我知道了。”
“回来时,跟店家要个煮茶炉和茶壶上来,我要熬药。” 清微又吩咐了一句。
溪风应了声 “是”,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待溪风走后,徐晨熙看向清微,语气里满是敬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不知姑娘究竟是何方人士?为何对这些事如此清楚?”
“都说了,道号清微,往后叫我清微道长便是。”
清微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好了,我困了,要歇息了 —— 记得我的诊金。” 说罢,她转身走向隔壁房间,没再给徐晨熙追问的机会。
徐晨熙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 这姑娘,性子是真怪。他对着房门拱了拱手:“道长放心,等回了京城,徐某定将五千两诊金一分不少奉上。”
房内传来一声淡淡的 “嗯”,随后便是轻轻的关门声。
不多时,溪风便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药包 —— 想来是顺利拿到了内服的伤药。他按照清微的吩咐,在房间里支起煮茶炉,将药煎好,端给徐晨熙服下。待公子躺下歇息,他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徐晨熙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回想自白日遇到清微以来的种种:她对饭菜的贪念、对溪风的戏谑、取箭时的专注、分析处境时的通透...... 这姑娘容貌虽不出众,甚至可说有些丑陋,可她的聪慧、果决,还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让他觉得格外有趣。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伴着窗外的虫鸣,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座城池的王府寝殿内,珠光流转,宛如仙境。
殿中设着一张软榻,榻上斜倚着一位白衣男子,白衣胜雪,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随着殿内微风轻轻晃动。
他面容清俊得如同谪仙下凡,眼眸深邃如海,透着一股慵懒又神秘的气息,水晶帘轻轻摇曳,将他的身影映得愈发温润。
一名黑衣人悄然入殿,紧身衣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在水晶帘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密报递上:“主子,密报。”
白衣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将内容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慵懒如浸了蜜的酒:“哦?躲过了那群人的追杀,还捡了个丑陋的乞丐回去?”
“回主子,他们似是得了旁人相助,才成功避开追杀。逃亡途中,确实带了个容貌寻常的女子同行。” 黑衣人低头回话,声音恭敬。
白衣男子将密报放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软榻扶手,眼中光芒深邃:“本王知道了。去查,那个‘丑乞丐’的底细。”
“是!” 黑衣人恭敬应了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殿外,连一丝脚步声都没留下。
寝殿再次恢复宁静,只剩下白衣男子一人斜倚在软榻上。
水晶帘轻轻晃动,将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他望着帘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 这场追杀的背后,似乎藏着更有趣的东西。而那个能让徐晨熙放下戒心的 “丑姑娘”,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