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孤城影·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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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川在一片黑暗中惊醒，背后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还没来得及出声，身旁的人已经察觉到他的动静，靠了过来。
下一刻，景川感到有水递到了唇边，他喝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
“先别动，”玉骁的声音从耳畔很近的地方传来，“小心伤口裂开。”
“少主人……”景川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玉骁无法，只得伸手扶住他。
“都这个时候啦，叫我玉骁吧，”少女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放松一些，“或者像父亲那样，叫我玉儿也行。”
空气中一阵沉默。景川知道，玉骁一定是在担忧北关城内秦将军的安危。却听少女说道：“既然父亲安排你护送我突围，去岷州求援，我们便不能辜负他。”
“……是。”景川虽这样答，心底却对能否摆脱追兵毫无把握。
玉骁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还算镇定地说道：“这里是林中的一个破屋，大概是猎户留下的。追兵随时可能追来，不能生火。你还有些低热，抓紧时间休息罢，我守着你。”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可别说什么让我丢下你自己逃跑的话。我一不识路，二不会功夫。就这点包扎的本事，还是跟哥哥练出来的。没有你我是不行的。”
景川听了也只得把话咽下。玉骁说得没错，不然秦将军也不会将她托付给景川了。
“少……你放心，我拼死也会保你脱险。”
玉骁不置可否，两人一时无话。景川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且身上发寒，果然是有些低热。
“景川，”寂静中传来少女的声音，“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是否喜欢我取的名字？”
景川点点头。又想起黑暗中对方看不见，于是应道：“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么多影卫，为什么我只给你取名？”玉骁又问。
“不知。”景川老实回答。
玉骁勾勾唇角，没有立刻接话。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歪着头，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我哥哥死的那年，我只有十岁。只知道好好的一个人，出门前还摸着我的头，让我等他凯旋，再给我买糖吃——谁知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对哥哥寄予厚望，哥哥死了，他比谁都自责伤心。可我当时太小，不懂他日渐寡言背后的悲痛，还埋怨他没有照看好哥哥。没有人管教，我开始叛逆似的任性起来。
“那会儿我常常自己偷跑出去，然后看父亲什么时候会发现我不见，再把我抓回去，把我身边的人处罚个遍——可他从不罚我。我自小没有母亲，哥哥走了之后，他好像更不知该如何同我相处，只能由着我胡闹。
“因为这个，身边的人都很怕我。他们既不敢拦我，又担心出了事父亲责罚。只能对我越发毕恭毕敬、唯唯诺诺。可是你不一样，景川。”
月光拨开云雾，从破漏的屋顶缝隙间洒下来。玉骁转过头来，一双好看的杏眼尤为明丽。景川心里不由地紧了紧。毕竟这四年来，他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同玉骁离得这么近。
玉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就是个傻的。
“我偷溜到洮水那一回，你发现了也不声张，一个人默默地跟着。等追上了我，又软硬不吃，也不怕得罪我，非要把我带回去——我当时真是气急了，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死心眼的人。可是呢，等回了府上，你一未禀报，二不居功，反倒主动跑去承认是自己弄丢了马……
“我那时出了名的骄纵，父亲何时为难过我？丢一匹马算得了什么，你偏要替我顶罪——你说，你是不是傻子？”
玉骁说了半天，却仿佛忘了要解释取名一事。景川听着听着，却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一阵阵的头重脚轻。
玉骁接着说：“景川，我知道你时时刻刻都在为我着想。受你照顾这四年，我一直很开心……没有你的陪伴，我大概不会像今天这般坦然。”
景川迷迷糊糊听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玉骁似乎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想去抓她，却抓了个空。
“玉骁。”他在心里无声地喊。
“景川，北关城离这里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路程。你刚刚昏迷，算上之前逃跑的时间，他们再慢也要追上来了……”玉骁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听不真切。
“我知道，派兵求援只是父亲安抚我的说辞。岷州来回至少也要十天，不知能不能赶得及，而我……我一不识路，二不会功夫，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马就拴在屋后，有夜色遮掩，还算安全。这草药的药效不会很久，你醒来之后，尽快赶去岷州报信，千万保重自己……”
景川感觉四肢五感仿佛都已离自己远去，而他连挣扎的气力也没有。在他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似乎有什么冰凉的触感停在了脸上。
他也终究没有听到玉骁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玉骁收回冻得冰凉的手，站起身来。她已经换上了景川的外袍，戎服背后大片血迹，还有些松垮。而自己的雪青色大氅，正盖在人事不醒的景川身上。
屋外飘起了雪花。
玉骁走出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喃喃道：“以后你再也不是谁的影卫了，做你自己就好。如果有下辈子……”玉骁蓦地笑了，“让我做你的影子，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已尽数消散在了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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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经大亮。
小尤默默听完，心想，原来玉骁当初默认自己是“景川”，竟还有一个原因，是死前曾许诺要做他的影子……思及此处，不禁心中一恸。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半晌，小尤问道。
“嗯，记得。不过我死后，有一段记忆很是模糊。等再次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在棺材里了——便是你梦见的那一回。”玉骁倒是答得干脆。
小尤点点头。玉骁死后，魂魄本该去投胎，灵识混沌也很正常。可是不知出于何种契机，景川找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施法将景川的一魂一魄封回了她的肉身当中，然后才交给带领援军返回的景川。至于那身嫁衣，大概是景川自己的私心。
只不过，小尤并不确定景川到底对“封魂咒”了解多少。若他知道玉骁残魂无法再入轮回，恐怕就不会这样做了吧？
只听青城问道：“你是怎么找到将军冢的？”
玉骁眼神暗了暗，说道：“我那时一直跟着他，他每日晨间必会到洮水，进入石墓暗室‘看我’，我自然也就认得了。”
“只是……既已殊途，与其终日守着一个躯壳，我倒宁愿他都忘了，”玉骁闭上眼，摇了摇头，“他能承继我父亲的遗志，夺回北关，驱逐夏军，我很高兴。可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自己的选择而背负愧疚，他应该……为他自己而活。”
小尤听完沉默良久，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玉骁说道：“你说得没错，他应该为自己活着——可是，如果换做是你，你又能坦然遗忘吗？
“如果是他骗了你，又为你牺牲性命，你会怎么做？如果是他——幼时痛失兄长，父亲又决意殉城，而你最终却眼睁睁地任他为你赴死，你会是什么感受？
“玉骁，他怎么忍心见你受这么多苦？不过是无处发泄，才守着一个梦，自欺欺人罢了。”
玉骁呆呆坐着，仿佛一座石像。
而在小尤说着话的同时，站在一旁的青城肩膀也僵硬了一瞬，持剑的手用力握紧又松开。
三人各怀忧思，相对无言。
“他每日何时会去石墓？”过了一会儿，青城率先打破沉默，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大约……晨时前后，校场操练完就去。”玉骁答道。
小尤也站了起来，看着玉骁道：“当然，你刚才说的话，作为渡魂者的我不能认同更多了——走吧，也该去寻你的肉身了。”
北关六月，正是天青水绿的好时节。
三人一行出了城，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才来到玉川。玉骁路上听小尤讲了洮水更名一事，终究是笑了笑，说道：“亏他这个老实人，能想出这个法子让人改口。”
沿着洮水又往上游走了一段路，一个不大不小的陵墓就出现在三人眼前。穹窿墓顶，瑞兽石雕，陵前一块石碑，上方阴刻“熙州北关秦征蓬将军墓”，下面又用小字写了墓主人生平。
玉骁在陵前叩拜完毕，见小尤脸上似有疑虑，解释道：“这只是父亲的一处衣冠冢，真正的陵墓还在上游，百姓们祭拜也都去那里。不过景川确实把‘我’放在了下面。”
小尤看了一眼青城，对方冲她点头确认。原来如此，料想景川也不会为了掩人耳目，每日一回地打扰秦将军清净。
只听玉骁又说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下去了。”
小尤看看她，欲言又止。
青城接口道：“也好。魂魄剥离时，你多少也会受些影响；只需暂待片刻，命魂、天冲归位后，我和小尤再助你渡化。”
玉骁点头应好。
两人不再多言，按玉骁指示绕到墓后，开启石门机关，然后双双进入墓中。
两侧石壁上燃着烛火，沿着倾斜的墓道一路向下，走了大约百十来步，便到达一处开阔地带。秦骁已早早等在了那里。
小尤淡笑道：“看来秦将军又收到报信了？”
秦骁却摇摇头，说：“我自知瞒不过，所以在此处恭候。二位本就精于此道，何况那人也告诫过我，是我一意孤行罢了。”
听到最后一句，青城瞳孔微收，问道：“你说的那人，现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孤城影·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