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犬法则》Esther_

13、第 13 章

　　纵然是一时兴起，少年人的热情也是分外炙人。钟阳的短信还是整天发着，松冈清受不了他软磨硬泡，真跟他出来吃了一回饭。松冈清对钟阳到底还是有好感，尽管这好感像一阵晨雾似的飘渺稀薄。他对这次“约会”抱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期待，期待在见到钟阳真人后很快演变为失望。

　　公司楼下争吵，雪夜的拥抱，那一巴掌……仔细回想，松冈清与钟阳的每一次见面都充满巧合与冲突。普通人的生活中能有多少戏剧性？松冈清回忆起钟阳，满脑子都是他光着上半身坐在自己床前龇牙笑的模样。仿佛有一层朦胧薄纱，把钟阳的真面目遮掩了。

　　当两人终于在连锁西餐厅的靠窗位置坐下，开始心平气和地吃饭，松冈清发现，他与钟阳，其实是无话可说的。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松冈清一面切着盘中柴得出奇的烤春鸡，一面心中腹诽。钟阳滔滔不绝，只是他说的那些话，令松冈清没兴趣接下去。

　　Nba球星，曼联，学校里特别喜欢他的数学老师和特别讨厌他的历史老师，最近家里考虑开一间融合西餐风格的新餐厅……少年挥舞叉子，说得口沫横飞，双颊泛红。松冈清慢慢咀嚼鸡肉，要动用全部耐力，才不会把口中硬瘦的咸肉吐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钟阳有些羞涩地问道。

　　松冈清如梦初醒：“什么？”

　　“烤鸡啊”钟阳得意道：“肉是柴了点，腌得入味。我老家村子里卖电烤鸡，吃着跟这个差不多。”

　　中国人有一种不自知的傲慢，总认为全世界都应对中餐顶礼膜拜。无视这世界上百亿来条舌头，其实是各有偏好。

　　松冈清一笑，他的耐心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我下午还有事，可能先走一步。”他解下餐巾，扬手叫服务生：“先结账吧。”

　　“我来付！”钟阳匆忙掏钱包，还在双肩包里翻，松冈清已经签了单。

　　“本来也没多少钱。”松冈清一笑，显得格外温柔：“你攒着开自己的餐馆吧。”

　　说完拿起大衣，径直走出餐厅。

　　松冈清自认落荒而逃，钟阳却在原地坐了半天还没缓过神来。前几次见面，钟阳忙着生气，忙着伤心，忙着迷茫，其实并没分多少注意力在松冈清身上。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再和他面对面坐下吃饭，只觉得松冈清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越看越觉得喜欢。

　　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一紧张，大脑就当机。整顿饭嘴不停动，事先想好的词却一句没说。松冈清话不多，常常微笑，他一笑钟阳就更晕，然后就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也没关系。钟阳相当自信，没看松冈清笑得跟朵花似的，一定是被他的风趣幽默深深折服。他掏出手机，按照quora上的首次约会注意事项给松冈清发短信：“今天很开心，谢谢你的时间，有空再出来玩。”

　　松冈清没回。

　　根据quora，钟阳应该见好就收，不再发了。

　　“喜欢吃烤鸡不？下次我带你吃别的。”他控制不住每一个自夸的机会：“真不是吹，我就是伦敦中餐活地图。”

　　万事都有度，钟阳要到很久之后才能明白，恋爱是一场微型战争，输赢只在毫厘之间。投诚太快太容易，便让对方失去了进攻的兴趣与占有的决心。

　　松冈清准确接收到钟阳的言外之意，只是此刻失去与他游戏的心情，不觉得有趣，只觉得麻烦。

　　这次见面让松冈清看清，钟阳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梦幻的光辉褪去了，松冈清以成年人的视角审视钟阳，发现此人的棘手大于可爱。英俊是英俊，青春是青春，然而叛逆期，家庭矛盾，与前同事关系密切，圣诞节闹过的乌龙……一桩桩一件件处理不好都是隐患。他的那一点喜欢无非是食色性也，像喜爱一只毛色漂亮的小花狗，可以逗弄，却不能沾一丝一毫责任到自己身上。

　　钟阳的短信依然源源不断来，松冈清看还是看，渐渐地只是当个乐，懒得回了。他有正当理由敷衍钟阳——过完了阳历新年，春节接踵而至。亚洲同事们陆续放假，欧美分支的china team同事因缺人手反而更忙碌。松冈清被临时拉上一个国企港股上市项目，每天”zhang zong”, “li zong”，“wang zong”邮件回个不停，人在英国，生物钟日渐朝东八区靠拢。这是他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一年300天以上忙到回家倒头就睡，生活中没有情感与回忆肆虐的余地。

　　中国农历春节，华人同事们的邮箱已经统统开启自动回复，单身汉松冈清“义不容辞”，孤身坐长途班机跑去南美为一家港股上市文旅公司做尽调。他一面敷衍当地老墨，一面还得忙着算时差用微信给中国客户公司各路领导拜年，忙得陀螺一般。钟阳不知道他出差，头几天半夜发短信给他，偏偏松冈清要一天24小时on call，手机放枕边还怕听不见震动。他被钟阳吵醒几次后动了真火，当场把钟阳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世界从此安静了。

　　腊月二十九出门，正月十六回家，从满街比基尼辣妹的南美回到伦敦的冰天雪地，松冈清只觉恍如隔世。他请了两天假大睡一场，调好时差，神采奕奕去上班。

　　从电梯到自己办公桌的路走了成千上万次，松冈清闭着眼都能摸到，正要就坐，脚下突然踢到异物，差点给他绊了个跟头。

　　一只快递纸箱放在桌角，个头不小，份量颇重，被踢一脚依然纹丝不动。公司是开放式办公，除老板拥有一个小隔间外所有人坐大平层格子间，因此偶有快递送错。松冈清要叫秘书把箱子搬走，低头仔细一看，发现箱子标签上收件人写着自己的名字，寄件人……是钟阳。

　　第一天上班事情多，松冈清连轴转开了五个会，忙得中午吃饭都一路小跑，更不方便当众开快递。箱子在脚边放着，若有若无地散发出一股怪味道。好不容易撑到下班，他抱着箱子回家，进门就找裁纸刀拆快递。纸箱打开，一股咸酸的异臭扑鼻而来。

　　松冈清猝不及防，被熏得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几天不见，钟阳爱极生恨，搞起人身攻击了？他掏出手机，把钟阳的号码从黑名单中调出来，手机立刻开始疯狂震动，冒出一连串新消息提醒。

　　“今天早上雪真大，你上班堵不堵车？要我说没事坐坐地铁也挺好的。我今天不骑车了，改坐地铁上学，一路上挺暖和，就是地铁里没网。”

　　“我们学校来了几个日本交换生，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冬天还穿短裤上学，比白人小姑娘还抗冻。你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春节快到了，你放假吗？你们日本人过不过春节？”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春节快乐！收到我的礼物了嘛？想谢谢你之前帮忙，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送了点——我自己灌的香肠，腌的泡菜，果脯，还有风鸡，炒干果，花生糖……你都试试看，喜欢吃的告诉我，我再给你弄。”

　　“啊，白天忘了跟你说，包裹收到了尽快送冰箱里冻着。我背着家里人弄的，没法把包装抽真空，东西放久了要坏。反正你冰箱里就几瓶酒，这些东西都摆得下。”

　　“千万别忘了放冰箱！不然香肠要臭了！我给你发几个链接，这些东西都不难料理，你别老吃外卖沙拉。绿叶子生吃没味儿，跟嚼纸有什么分别。”

　　Youtube四川泡菜烹饪链接。

　　Youtube四川香肠烹饪链接。

　　Youtube风鸡烹饪链接。

　　“唉，你怎么老不回我信息。工作再忙，回个已看也行嘛。”

　　“年过完了，我胖了三斤。你忙吗？我很忙。每天求林家乐给补习，上次没顾得上跟你说，我要考伦敦大学会计系——你的话很有道理，自己开餐厅也得会管账。再说没准将来我火了，要融资开连锁店呢。”

　　……

　　最后一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

　　松冈清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心情有点复杂。

　　不论现在这堆有机物发酵成什么乌糟样，钟阳在打包时显然是用了心的。纸箱用硬纸板一格格隔开，顶格塞进去玻璃罐，拉链装生鲜袋和若干乐扣保鲜盒。松冈清把箱子拖到靠窗通风处，把食物捏着鼻子一一拿出来翻检。办公室冬天暖气大开，肉类表面都长一层绿毛，甜点颜色看着也危险，泡菜发酵过头，还没等开罐就炸了瓶，松冈清淋了满手腐味酸汤，差点没吐出来。

　　只有干果似乎还能吃。松冈清淋着冲水后的乐扣盒看了又看，终于还是放进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