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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近水不再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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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阅读以后,生活这滩浑水照旧水波不兴。但是涟漪已起,一切终究不同了。我开始留心我和楚越每一次交集——没有交集也要制造交集。
英语周课本剧配音,他报名了词很少的布鲁斯(大白鲨),我为了和他有对手戏,不惜选了词最多的小丑鱼(尼莫)。不出我所料,因为没把这件事放心上,每次排练他都会忘带台词纸。因此只要坐得近,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共用一张。谁能想到,每次排练我的声音不自觉颤抖,不是因为原版语速太快,而是因为旁边挨着条大白鲨呢。
可惜男孩心理成熟太晚,楚越在这个年纪感兴趣的除了书就是各种模型、五毛钱一个的塑料迷你枪械和穿越火线。显然,他对我刻意的接近和小心隐藏的情愫并无察觉。
但偶尔也会有出人意料的事。譬如他莫名其妙被选派去听科学相关的讲座,结束后得了塑料封皮的线圈本以示嘉奖。回来时我听到他抱怨整个午休全耗在那儿了,打趣道,
“好歹还是得了个小本子。”
“送你了。”
他随随便便一扬手,那本线圈本稳稳落在我的课桌上。
实际上他或许只是不想要那本本子。但我当时理智尽失,浮想联翩,耳垂发红,自尊作祟,口是心非,
“我不能要。”
然后我模仿他的随意态度,一扬手隔着走道扔回他课桌。
接下来的整节课我都沉浸在“这人或许终于开窍了”的欣喜中。
隔天我在发作业本时,看到那本本子已经归属于楚越的同桌,是一个女生。
“那是我不要的东西罢了”或是“他就是随手送人而已”都可以成为自我安慰的说辞,但偏偏我一个字都吸收不进去。
正好,手里剩下的那本就是楚越的作业本。
他并不在座位上,正是行凶的好时机,我狠狠把作业本扣到他桌上,常年不盖好的笔盒为之一震,里面的七零八碎随即四散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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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对楚越来说,或许意味着许许多多无脑课程的结束;对我来说,意味着注定的分离。
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小升初全套规则的我,只记得当时经历过摇号、抽签、体测、游园、面试,五花八门。小学直升的初中是一所公办初中,在我当时的班主任口中是“中等的同学才去的学校”;而同一地区还有一所民办初中,虽然不似市内顶尖两所民办难进,但头顶“民办”光环,无疑成为了大多数“中等以上”的目标。
为了获得顶尖民办的摇号资格,我开始苦练800米。小小年纪的我错将400多米一圈的小区估算成300m,每天晚上跑3圈,跑完以后整个人靠着路灯干呕。
楚越就不同了,不知是靠着期末统测的数学和科学满分,还是靠着航模或是科技大赛的金杯,又或是二者兼有之,他早早获得了区内民办的“自主名额”,虽然形式上照常摇号,但实际上稳操胜券了。当同学们三三两两讨论升学事宜时,他都在边上轻轻巧巧地听着,并不插嘴也不炫耀,但无形中自有优越感存在。
摇号之前,我端坐在面谈桌前,掏出厚厚的个人简历递给老师。他们言笑晏晏,亲和友好,对我印在简历末页的书法作品赞不绝口。实际上,我很清楚,由于没有奥数一等奖这项硬指标,任凭其他履历花团锦簇也不过是苍白的点缀,摇号落第的风险避无可避,和老师面谈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从小就认定自己运气不佳,不仅是因为自己没能摇进顶尖民办,获得在学校水平上睥睨楚越的资格,更因为我最终只能直升公办,和楚越同在一区却不同校。
我对少年楚越的直接阅读就此终了。
当然,虽然当时的我还没换上智能手机,但我监督楚越填完了同学录里的每一条横线。有电话,有地址,有暂时只能用电脑登录的□□,来日方长,一切足矣。
出于对楚越闲散敷衍个性的余悸,我犹未放心。在不舍和懊恼的双重夹击之下,竟也想出了让他牢牢记住我的妙法——发挥我有限的诗才,以他的姓名写一首藏头诗。
我翻出儿时读过就搁置的《唐诗三百首》,秉持“不会做诗也会吟”的信条,整日在草稿纸上胡诌。终于诌成一首七言,韵脚平仄全不讲究。
楚水迢迢何所尽?
越山千重几相逢。
问取尔来经行处,
不言艰险不言愁。
一诗诌成,我志得意满,却发现只给他一人赠诗其实很难开口,再怎么样都无法故作随意。
后来我挑灯夜战,给班上每个人都写了一首姓名藏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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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我很傻很天真,又习惯以己度人,以为一首诗就能让楚越感动得铭记终生了,单纯得可歌可泣。
多年以后,外公外婆从老年旅游团归来,掏出一张叠了又叠的白纸,“喏,花了五十块钱,现场写诗。你读读,前两句开头连起来是你的名字哦。”
我面上讪笑道谢,内里恼恨非常,不仅因为那首价值五十的诗比我当年写的还要劣质,更因为我自以为清新脱俗又走心的把戏原来早被用滥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从此,楚越成了别人的近水楼台,不再是我掬一把水就能入手来的月亮。幼时过多读书且只重情节的恶习,显然给我的性格埋下了矫情的种子。不得不承认,在我当时的心目中,姓楚名越的白月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周而复始,长长久久缠绕我心。
时间和距离是消解“熟悉”的特效药,却不能消解未曾开口的爱慕。有时候我真恨自己的固执,但更多时候又庆幸这份固执,不曾让楚越的面容模糊半分。
学校同区且不远,这意味着我们的偶遇概率并未下降至零。正因为深信这一点,我一直期待作为概率学样本的我能遇见楚越。每次上学放学,我都极力留心路上行人,也有过无数次目光追随后的错认。
那天是个例外。日常乘坐的公交车临时停班,我不得不改道步行。正在焦躁疾行的当口,我突然意识到几步之前,眼前好像闪过了什么熟悉的物事。
如果有“缘分”、“命运”之类的存在,那么那时那刻大概是这些玄学的集中体现。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竟见到了五米开外与我反向而行却同样回过头来的楚越。
我们对视一下,在我不知所云的瞬间,他脸上浮起一个调侃意味的微笑,冲我扬扬手算作打招呼,就转身走去了。我注意到他的书包没有换过,还和六年级时一样。
再回过头去,我很是理所当然地继续前行,巨大的激动与说不清的情绪突然从抽象化为具象,紧紧攫住了我的咽喉。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为并不悲伤的事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