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耳》芒芴

1、此读非彼读

　　有一句大人夸赞孩童的惯语，叫作“爱看书”。从四岁到十八岁，我一直顶着这个头衔且问心无愧。要不是因为出生得实在太晚，要不是我的爱好并没得到足够的重视，或许我也能做出六七岁就出版小说的壮举，并借此名利双收。
　　我平庸得并不冤枉。因为，我的“爱看书”最初与文学并无干系，而是纯粹被窥探欲驱使，说得高明一些，是“好奇心”在召唤。我很小就读完了《茶花女》、《傲慢与偏见》和《飘》，无非是好奇里面那些女人的人生。
　　在一口气读完《红楼梦》以后，我对书籍的兴趣迅速消减了，大概这就是“黄山归来不看岳”吧。与此同时，更值得“阅读”的物事出现了——人。可惜大人们吝于花费一点心思研究我真正的爱好，不然，那句“爱读书”就会升级成“爱读人”。
　　读了许许多多的人以后，我对人也渐渐失去了兴趣。如果照这样发展，多年后我大约会离群索居，成为一个新时代的隐士。恰在此时，一个激起我巨大好奇心的人出现了，那个人叫楚越。
　　楚越的长相其实并不出众。
　　他小小年纪就戴起了眼镜，脸型上宽下窄，常年冰山脸，这一点倒是和许多男性模特肖似。双眼皮，但眼睛不算大，头发微微卷曲，黑中带褐。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最初注意到他也是因为那副与众不同的眼镜。那时，电子产品还未似现如今这般猖獗，大部分孩童还保持着正常的视力。关于他的幼年近视，班上众说纷纭，有说遗传，也有说是从小看书看的，后一种说法非常具体而富有传奇色彩，具体到的细节包括他曾躲在厕所读书，被妈妈抓获。
　　“爱看书”头衔易主，我当然不服，但我从小就擅长心口不一。
　　“你都读些什么书呢？”
　　英文里用wear形容挂着微笑的状态，堪称我脸上神情的真实写照。我嘴角上翘，极尽友好之能事，心里早就酝酿好了炫耀自己阅读量的说辞。
　　“百科全书。”
　　冷冷冰冰四个字，把我七岁的自尊心一举击碎。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本书，也就因此丧失了炫耀的立足地。已有的语感告诉我，“百科全书”应该是一本很厉害、很高级的书，远胜我看过的所有书。更要命的是，他看书时专注的神情和“闲人勿扰”的态度，也昭示着他的爱读书才是真爱，是光明磊落的，而并非像我一样的窥探欲。
　　双重打击之下，我愣在原地，心底却升起了强烈的兴趣。
　　我要读你，读透你。

　　读人比读书有趣，读人可以是全方面、多角度的。就比如我读楚越，可谓是视听言动，无所不包。
　　经过长时期的默然注视与聆听，我像一个研究楚越领域的先知，早早窥见了他的洒脱骄傲。俗语云，三岁看老，绝非虚言。他会在语文课上直接出言纠正男班长的发言，“那个字念‘恬’，不念‘括’”；他会在科学课上大谈八大行星，把尚未厘清“宇宙”与“天堂”之别的我听得直愣神；他还会在讲授加加减减的无脑数学课上，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埋头在抽屉里读《三国演义》。
　　我兴奋到了极点，不是因为发现他离经叛道当众违纪，而是因为《三国》听起来就比百科全书友好多了。后来，我整个下午都在抽屉里做口算训练，为的就是一回家就能翻出三国，从“宴桃园豪杰三结义”一气读到“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然而，真到了我将三国作为谈资，试图将阅读楚越这项事业更进一步时，却再度受挫。
　　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厉害，读三国读的竟然是各国版图的变动，动用了不少地理知识，高谈阔论；我却感情用事，站定刘蜀不动摇。为阿斗捶胸顿足，又为诸葛亮愤愤不平，一顿瞎侃，得到他一句轻飘飘的“呵呵”。
　　在天真纯洁的我心中，“哈哈”和“呵呵”都是表达喜悦之情的语气词。但这句“呵呵”显然不是那个意思，这让我很不是滋味却又不明所以。
　　数年后，当网民们开始用经典表情里的[微笑]表示讽刺时，我不由想起了自己那顿不自量力的胡侃，和楚越那句看似不带什么情绪的“呵呵”，延后的尴尬与羞耻一同袭来，破坏力分毫不减当年。

　　尽管我读楚越的行径早就超出了“读”的范畴，向着“暗恋”、“单相思”等歧途一骑绝尘，但当时的我年幼无知，迟钝而无所察觉——直到一次阅读。
　　当时小学语文老师都很推崇一个系列的书，叫“国际大奖小说”，多为适合少年儿童阅读的外国小说译本，得过国外的奖，但其实还够不上经典。我正处在对“大奖”和老师的迷信中，从那个系列里拣出不少感兴趣的书，在午休时一本本读。
　　有次，楚越经过我的座位，
　　“都两天了还在看这本，这种书我一个午休就能看完。”
　　我微讶，心说原来我每天读什么还劳您费神关注了呢。但是面上并未流露分毫，经验教训告诉我，比肯定比不过他，谁较真谁就输了。于是，我佯装满不在乎地一笑。
　　没想到这次较真的是他。
　　大概是以为我不服气，他随手就指向那页书的第一行，“从这看起，一分钟，看谁快。”
　　说着他就抬腕看手表，不由分说地宣布计时开始。
　　午休刚结束的教室颇为吵闹，走廊上的嬉戏声和蝉声不绝于耳，我和他之间的氛围静谧得不合时宜。午后的阳光把窗外芭蕉叶的影子撒在书页上，撒成斑驳一片。楚越站在我边上，站得有些近。为了要看书，他戴着手表的手腕搭在我的桌上，整个人斜斜倚靠在桌边，头向我这边微微低下。我们两个人的视线在字里行间交汇，聚拢，黏连。他的视线很快移到下面几行，怎么赶也赶不上。不光是因为我读得慢，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分心了。
　　“我已经要翻页了。”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掩饰地笑笑，随意点了一行，“我才到这儿呢。”
　　根据既往的经验，他如愿以偿得到了较真的结果，怎么也得发出一些对于我阅读速度之慢的嘲讽。没想到他看了看我点的位置，轻轻“嗯”了一声，就走开去了。
　　当时的我已经读过三遍《红楼梦》，于是我心里很快浮起了“宝黛共读西厢”的情节。
　　在思绪远飞的当口，那本八竿子打不着《西厢记》的“大奖小说”就摊在桌上。午后的风把书页吹起又合上，合上又吹起。

作者有话说

　　伪装成小说的矫情小散文。
有任何参考来源都会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