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莺鸣青柳》雪伶

6、郡主安安【捉虫】

　　嘉佑五年，八月初四，辽国北院，王妃居所。
　　清早，宫婢们有条不紊的捧着金盘玉匣，往来于宫室之间。北院王早早穿上了大礼朝服，却不曾急着去上早朝，而是饶有兴致地为自家王妃梳起了发髻，照花铜镜，朱颜倾城。北院王妃赵氏，昔日的大宋翎康公主，看着镜中的一双璧人，美目流转间犹有神伤。典雅名贵，王妃尊位，情深似海，一切看似极好。世间传言，翎康公主一身系辽宋两国多年太平，端庄持重，心存大义，是不负帝王盛宠的天之骄女，可是还有几人记得昔年的小公主赵翎是什么模样呢？
　　北院王离开不久，王妃独坐珠帘之后，垂目却落在妆匣之内，一支宋制珠钗之上，白玉为底空镂牡丹，却是仓促而成，显了粗糙。
　　“公主殿下，”贴身侍女浮光，悄然入内，垂手侍立，“雁儿有信来，求问安安郡主心意。”
　　“哦，大郡主为自己相中的郡马是何人呐？”王妃起身，立于窗前，看着院内的亭台水榭，塞外苦寒，这片江南景致能存在，不免要耗费心力。翎康和辽，十七岁的小公主初至北国，便面对着一个先头王妃留下的女孩儿，三四个侧院庶出的狼崽子，做了十五年的继母，再不想成长，也不得不长大了。
　　“回公主的话，是，是翎雁关的少将军杨文广。”浮光略有些犹豫，“大郡主还在宋军之中惹了些事端，只怕，天波府不愿许婚。”
　　“既然是雁儿送来的信件，必是杨元帅心中有数了，是来问本宫，安安丫头的真心了。”王妃合上眼眸，“王爷可是有意让大郡主接了太后赏下的公主诰封，日后做大权在握的大辽护国公主的。”
　　“可是，大郡主自幼便是王爷亲自教养的，主意也是最爱自个儿拿的。大郡主学着银镜长公主选了杨家儿郎，只怕是无意做护国公主的。”浮光有几分气不过，“不过，安安郡主合该是知道边将不可选的，为何还偏偏选了杨家。”
　　“浮光慎言！”王妃冷下脸色，挥退侍女。赵翎心思百转，安安那孩子，性子不坏，就是孤傲了些，不免被人当枪使了。王爷本就对她母妃之死抱着愧疚，她的选择也多少看在了辽宋关系有破冰之兆，才敢如此大胆。昔年战乱，辽国尚欠了杨家许多，她既然愿舍了朝堂机缘，去做杨家媳妇倒可为。只是，不知，杨家愿不愿意日后宗妇是个辽国女子。
　　王妃匆匆敛袖，落笔写就一封信件于一张素笺之上。
　　杨帅、穆帅双鉴，
　　见字如晤，翎康入辽多年，再难归故土，雁关一别，足有十五载春秋。今日有意，与天波府结成一门亲事。翎康有一义女，萧宁，数年习医，有心向往宋庭，乃大辽贵族之后，颇适少将军杨文广。若二位元帅首肯，此一对蝴蝶佩便为小儿女信物。
　　问皇兄安。
　　翎康留字
　　那孩子作为耶律安安不能做杨家媳妇，若是以萧宁的身份或许可以。
　　王妃唤来暗卫掠影，“今日便将此信送归杨元帅手中，不可耽误。”
　　就在同一日的午后，翎雁关外，莺鸣山下的茶摊，灰衣斗笠的小二正埋头煮茶，一个俏丽的粉衫少女独自生着闷气。
　　“安安——我来啦！我父帅虽然设了关卡，可也代表他有愿意答允呀!”白马银枪的文广少年欢喜而来。
　　“父王母妃说起杨家都是钦佩，可本郡主却是不服了。你与本郡主既然已是心意相通，为何不能告禀双亲，配与鸳盟？”耶律安安柳眉微蹙，“纵然你我辽宋有别，若是二位元帅不愿答允大可直说。”
　　“安安，消消气。我父帅绝不是推拒的意思，他定然是府中最支持我的一位。只是你也知晓，我父帅上头还有我的祖母和太/祖/母，他与我阿娘昔年也是遭历许多是非才走到一处的。因此，我们也少不得被为难一番啊。”文广满心满眼都是这个骄傲的女孩，解释的也极为认真。
　　“也罢，我便信你一次。说吧，杨元帅出的两关题目是什么？”安安气呼呼的撇过脸去。
　　“第一关，要我们二人潜入莺鸣山中碧溪峰上的天女教，盗出意澜溪之毒的真正解药。第二关，暗中探出天女教的幕后之人，无论何人，擒回翎雁关中。如有意外之处，立即点出信烟，自有一江湖中人襄助。”杨文广念着念着，吃惊不已。父帅当真用心，此二关既可以为安安正名，亦可以让自己与安安历练一番。
　　“什么？”耶律安安瞪圆了漂亮的丹凤眼，“竟然是天女教的手笔，他们还意图污蔑本郡主！难怪本郡主分明已经将解药化入溪水，宋军依然有中毒之象！”
　　二人商讨一番，匆匆离去，茶摊的摊主摘下斗笠，赫然是唐潜之。唐潜之哑然失笑，到底一个皇室贵女，一个军中小将，若无人早设计谋，让自己代替此处天女教暗哨，只怕此关难过，还要牵连两国。师父到底还是想成全一份纯粹的爱恋，他看上去冷情，心还是暖和的，否则不会这般为侄儿侄媳打算。
　　入夜，碧溪峰，天女教主教所在之地，一处暗中库房，杨文广一身夜行衣藏伏在主梁之上。
　　“吱呀——”库房门被打开，走进来两个护法打扮的黑袍人。
　　“六哥，季先生带着新的圣女人选回来了，可柳先生还护着前头那位圣女。咱们哥俩该怎么办？”其中一人十分焦虑。
　　“柳先生到底是咱们天女教的起宗人，必是还有后手留着的。至于季先生那边，你可还记得，十余年前的雨夜，他可是襄阳来的丧家之犬。咱们就且先冷眼看着，若到了时候，便添上一把火。现在不可妄动。”一人稳若泰山。
　　天女教中，似乎也正值多事之秋，圣女换代，两脉相争。杨文广小心翼翼地探听着，那两个黑衣护法的对话。也不知安安扮作村女混入天女教侍婢之中，是否能找到解药所在。
　　另一头，化名宁娘，戴了假面的耶律安安却在天女教的仆婢房里，显出了一丝犹疑。方才路过大殿，圣女身边的中年书生，似乎，便是北院王府的药师先生，自己从医的授业恩师柳玉郎，他在这天女教中，看起来地位不低呢。安安虽然不屑于阴谋诡计，但也不是不明白事理之人。莫非，这个天女教，真的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