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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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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秋水“相安无事”同眠一晚后。早晨,池柏让她妈好生招待巍瞿,又打了个招呼后,才奔向A市。
次日,池柏抵达。
根据手机里发来的位置,她来到一家医院。
此时正是中午,医院里的医院护士与患者,在来来往往。
赶上一趟电梯,池柏陪同一群人挤上五楼。在一小姑娘的花痴眼神中,她从电梯里缓缓出来。
一些吵杂声音顿时从里边开始连二连三的入耳。
“医生啊,孩子我们会养,问题是得有资金帮衬啊。”
“你瞧我们这样,也不像有钱人不是?灰儿她妈去了,我作为她妹妹当然是难受得很,可怜就剩下一个小女娃独活在世没个伴啊。我们不养谁还会去养,都是亲戚谁有那么狠的心呢?”
“灰儿她妈受到有钱人资助,我们都是晓得嘞。人活着在世这钱当然是能好好享受,死了当然就用不着了撒。不如就拿了出来,给灰儿后半生用。用不着现在就给人还回去吧?有钱人才不差你这点钱哦。”
一对男女声在说话,带着别地的尴尬口音。
五楼似乎是休息楼,三三两两的医院护士作伴成群,吃东西的吃东西,玩手机的玩手机,各忙其事。对于里面发生的热闹,他们都揣着一颗冷漠麻木的心,视若无物 。
池柏拐过挡路的高大绿盆,才看清一路走廊里,正在吵闹的发出点。
一男一女,衣着简单。他们年龄大概为四五十左右,脸色带笑在说话,颇为急切的讨好。
在他们前面的,是位年轻的女医生,人似乎拿着病历在看,面无表情。而在女医生的旁边,安静坐着位小女孩,短手短脚,低着头沉默。
他们几位呆在走廊中,把路给拦住。
池柏不知事态发展,平缓往里走了几步。
“灰儿,跟小姨说说,你是不是不想一个人生活。你肯定想要妈妈的是不是?”一直在说话的女人靠近那小女孩,弯腰去哄她:“只要你跟医生说,说你想跟我们一起住,你以后就有妈妈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天天跟着你那个死去的妈受苦受累啊,灰儿。”
女人说话,言语间突然起了几分激愤。她动手去拉那小女孩的手,力道不轻。小女孩低着头一直在摇头拒绝,却抽不出自己的小手。
女医生低头看见这一幕,皱眉冷着脸:“请你自重一点。”
女人脸色讪讪,又轻声去哄了几句,得到的依旧是小女孩的摇头。她几分不耐在脸色停留,几秒后才散去。假惺惺的又给人道歉:“抱歉啊灰儿,小姨是怕你在外面吃苦就有些急了。想让你跟我们一起住啊,我们是亲戚,是一家人。”
她旁边那黄皮男人忙点头附和:“我们都是为了你好,灰儿。”
小女孩一言不发,像只失措的小鸵鸟越埋越深。
“你们确定要养她?”女医生冷冷发话。
这话一出,小女孩那小身板顿时僵硬住。那对男女面面相视,开始欣喜若狂。
男: “是的! 医生,我们怎么能让花娘她妹的骨血流落在外呢,一家人这种小事情是应该帮忙的。”
女:“对对对。”
女医生放下手里的病历,戴着她那双冰凉的眼镜望向对面,抱臂:“既然这样,那就把人领回去吧。上户口后给她个身份,再慢慢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把她教导成人。这一段时间里花费的所有金钱时间精力,都由你们做父母的承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那对男女一愣,脸色的喜悦僵住:“不是,医生。你让我们养人却不给我们钱?哪是这个免费的道理啊?不给钱我们哪来的钱养这小怪物啊?我......”
“请你嘴巴放干净些! ”女医生冷冷打断那女人,冷笑一声:“我可没让你们养他,这些天是谁一直在纠缠着说要养他?是你们! 一直在惦记着不属于你们的钱财,想着能不能从收养她的这条办法上下手?”
被喝住的那女人脸色难看,不悦:“她现在就我们这一家认识的亲戚,除了我们还有谁去养她?不说她以后会用到钱,就她这个特殊的身体动手术就要大量资金吧?你不把卡给我们,我们怎么帮她消费嘛?! ”
“张婷已经说过,她死后,钱归还原主一分不留。”女医生语气冷漠:“至于张灰儿有没有人养,这个不用你们费心。几天后,张灰儿会被送去孤儿院。这些都是张婷本人的意愿,就不需要你们这些亲戚来施舍“爱意”了。”
“我就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干嘛把钱给还回去,是不是傻啊,这人?!”那对男女唾弃,一副心疼的模样。
“如果你们真的决定要养,就把人领回去吧。当然,钱是一分不给。”女医生眼神轻蔑。
“钱都不给,我们还养她干什么?”女人怒气上来:“搞了这些天,钱丁点没弄到。我儿子的学费可咋搞啊......”
女医生冷冷移开视线,不语。
目视了半会的池柏,大概是明白怎么回事。
她上次不是在皇宫外遇到了一对母女,当时还甩了秋水给的黑卡去救济她们。
那位母亲估摸着已经因病去世,只留下那位孤苦伶仃的小女孩独活。旁支亲戚惦记着黑卡里的钱,一直在打着收养女孩获卡的肮脏主意。
只是那位母亲临死前已经决定,卡打算归还回原主,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想麻烦别人,直接送进孤儿院。
昨晚收到的电话,正是面前这位女医生的。当时她只说了几句,让池柏来拿回黑卡,别的情况一概不言。
与那对母女会面的画面还未成功抹灭干净,再见之时已经是物是人非。池柏瞧见小女孩这般的无助姿态,顿时有了几分唏嘘。
视线放在小女孩身上半会,那小女孩像是察觉了出来,缓缓抬头侧目过来,那双黯淡的大眼睛慢慢睁大。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女医生的衣摆。女医生被动低头,顺着她的视线过去,督见过来的池柏。
那对男女的目光也随着移动了过来,像是猜测到来人是谁后,脸色开始复杂。
脸色很平淡的池柏,在几人面前停下。
“是他吗?”女医生低头问。
“嗯。”小女孩弱弱发出一个单音。
那对男女相视一眼,上前掐媚:“你就是张婷的那位大贵人吧?我们张婷一生波折多难,亏得有你资助才能帮她度过最......”
“请你们消停一会,别耽误我要办的正事。”女医生皱眉打断掉他们的声音,摘下眼镜无奈叹息了一声。拿出钥匙打开身后的铁门,示意池柏:“请进,我们里边去聊,这外面太吵。”
池柏颔首,绕过脸色难看的俩人进门。女医生随后带着小女孩进来安顿好,探出身去警告外头的人:“请勿喧哗,这是医院。如果你们不识字的话,我不介意叫保安上来。”
关了门后,门外再没传来任何话语,恢复一片静悄悄。
那女医生给池柏倒了杯热茶,矮身从小柜子里拿出一张黑卡,递给她:“这是之前你送给张婷的那张黑卡,现在依照她的遗愿把东西归还原主,也就是归还给你。她还让我跟你转告一声,“谢谢你”。”
池柏接过黑卡,淡淡扫了旁边小女孩一眼。
“里面的钱有多少,我并不知道。”女医生在对面坐下,抿了口茶:“当然,我也没有去碰过。密码只有她们母女才知道。用去多少,也只有她们知道。”
“两万八千五百二十三块。”安静的小女孩突然弱弱出声,咬着唇的她快速看了池柏一眼,又低下头去:“这是用去的钱。”
听到这一串数字,池柏一怔。记这么清楚?这母女在用这笔钱的时候心情很煎熬吧。
池柏从没想过要把这卡拿回来,钱既然是送出去的那就是不用还的。虽然不是她自己的钱,但是对秋水来说,这点钱是九牛一毛 ,秋水更是没必要去追回。
“既然她说用去了这么多,你有空就去看看。”女医生冷冷提议。
“不了。”池柏把卡给沉默寡言的小女孩送过去:“你拿着吧,等你以后长大了会用到,我说送你们就是送你们的,没必要再拿回来。就算你进了孤儿院,那以后被收养了拿着这钱出来也能过得好一些。”
小女孩抬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黑卡,小手交缠着,人不动不动。
几秒后还是见她没动静,池柏蹙眉着把卡放在女孩面前那玻璃桌上。
对面女医生淡淡看着,垂眼:“你给她的这钱最后在不在她手中还说不定。你看外面那一对狗.男女,天天惦记着来我这闹,要收养张灰儿就是为了沾点你这钱。她们不信,不信张婷这么狠,不信她不可能没留一点钱给张灰儿。”
“呵,但是事实就是,她真的没留。”
池柏听着人说话,喝了口茶。
“张灰儿进了孤儿院后,这钱也拿不住,保不住哪个心黑的人占着用完,她也不知道。”女医生说道,冰凉的目光中滑过一丝怜惜:“何况,她情况有些特殊,等领养出去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情况?”池柏问。
女医生看了还在低头的小女孩一眼,起身从旁边办公桌中找出几张检查报告,给池柏递过去。
盯着里面那些无比熟悉的文字,池柏看完后愣愣的放下。平静的外表下,那颗震惊的心脏在砰砰响动。
女医生眼睛又放回面前小女孩上,缓缓坐下。
“如你所见,张灰儿是两.性畸形。”
池柏眼角一跳。
“张婷在怀孕期间根本没安分过,天天下地去干重活,折腾得自己跟腹中的婴儿营养不良,多病附身。张灰儿被母体影响,基因与身体多少有些改变,性别体征是畸形的。”
女医生见池柏依旧脸色平淡,把那丝丝惊诧给掩饰过去,继续开口:“当然我知道,孤儿院中从不缺乏各种病态、畸形的人,他们不是少数。但是你想想,如果是你要去里面收养小孩,你想收养的难道不是那些身体健康、健全的,找的难道不是正常的?人人都有私心,都只会挑好的,除了一些例外。”
张灰儿表面看着很正常,只是身体终究是畸形的。
“连认识的亲戚朋友,都喊张灰儿怪物。在他母亲去世后这些天,张灰儿在她小姨,就是在外面那个虚伪的女人家待了一段时间。”女医生轻哼:“张灰儿待遇可不好啊,天天被逼问黑卡在哪里,存有多少钱。不说不让吃饭。他几乎每天吃一顿饭饿着睡过去,还是睡的地板。他手臂上那些红痕,就是被他小姨拿树枝抽过留下的。”
“不止外人嫌弃,自己家人也是。”
“张婷在有张灰儿时,丈夫突然因事故死亡。家里全部的重担便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一身疲倦带着身孕还在拼命工作,撑着生计养自己的同时还得照顾癌症晚期在床的老人。又在生了张灰儿后,因为张灰儿身体残缺被四坊邻居嘲笑,一直指指点点至今。嘲讽她是个哑巴,还生了个怪物。”
“张婷,她是活的很苦,也是恨张灰儿的。她觉得张灰儿就是一个霉运,他一出生什么坏事都赶着上来,所有,她也是带着有色眼光看待张灰儿的。”
“就算是与亲生母亲一起生活,张灰儿的日子,过的也像在小姨家那样,一般艰难。”
池柏旁边的小儿,把头埋得更深,眼泪落得悄无声息。
手中的纸张被重力捏皱,池柏琢磨着心中不断浮起的念头,突然侧目过去问小女孩:“你几岁?”
小女孩一张爬满泪痕的小脸蛋抬起来,眼神闪躲声音细微像只小蚊子:“5岁。”
“大点声,我听不见。”池柏突然不悦,把手中那些纸张啪的一甩上桌,声线变冷:“磨磨唧唧跟个小娘们似的,你是个男生懂不懂?”
池柏之前一直误以为他是个小女孩。怪这长相过分乖巧,还被母亲刻意女气打扮,让人产生视觉错误。
加上这人还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更是让人加深误解。
小男孩给她喝得小身板一颤,呆呆看着池柏:“5岁。”
他声音虽然还在颤抖,分贝却上升了不少。
淡淡看着人儿半会,池柏才抽回深沉的视线。之后都沉默了,没人说话。静的连细针落地声都能听见。
半晌,女医生才淡然起身把散落在桌上的纸张给收拾,发出清脆的稀稀疏疏声。
“你想跟我走吗?”
池柏在沉默中发话。
女医生收拾纸张的手顿了一秒,抬眸毫不意外的看到小男孩缓缓震惊的脸色。
“我不保证能把你养成什么伟人。”池柏把桌上的杯水喝完,抿唇:“但是,我能做到对你一视同仁,让你吃喝无忧,给你想要的人生自由。”
张灰儿愣愣看着池柏,欲言又止话说不出口,剩着眼泪淌了脸颊两行。
对面女医生目视到,他眼睛里流淌着的流光,不止有悲伤的眼泪,还有重返的喜悦。
或许他童年是不理想的,但是人却一直在渴望着美好生活。
“我觉得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句,他的身体是有缺憾的。”
女医生蹙眉,站直了身体:“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同情心,去帮助去收养他,或许等你之后心情平复,又经过一段时间冲洗,你可能会厌烦你今天作的这个决定。养一个小孩,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
这种反悔“退货”的事情,她作为一名医生,见过的太多。
“我说过的话,从不会反悔。”池柏看向张灰儿,平静:“他的情况,我知道得很清楚。”
女医生不语,似乎在探察她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
池柏靠后,身体习惯性开始瘫起来:“他有户口吗?”
“我没有......”
这次,是张灰儿回话。
“张婷是没给他上过户口。像他这种特殊的情况,又是在落后无信息的农村,挺难办的。她们活的一直闪闪躲躲。”女医生接话。
池柏点头,想了一会后起身:“你要是想跟我走,就把你面前的黑卡揣上。不想,就把它扔了吧。”
她这句话,是对谁说已经一目了然。
女医生的目光很幽静,只是静中还有一丝期待在飘浮。
张灰儿在她两平淡的视线下,低着头缓缓伸出那只瘦弱小手,把卡攥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捧好。
他用行动表明他自己的决定。
对这个结果,池柏是意料之中。她动步离去:“把你那头给我抬起来,脚下是有金子吗?一直盯着瞧。”
张灰儿一个激灵抬起头起身跟在池柏后面,梗着僵硬的小脑袋。
安静看着她俩,女医生喊住人,找纸写了串号码递过去:“这是我的私人联系电话,如果你有之后什么需要,能用到我帮助的,可以打我这个电话。张灰儿一些信息我可以提供,在你给他上户口时候会用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后悔了,请不要对他打骂。麻烦你把人送回来我这里就好。拜托。”
池柏有些意外,这医生表面看着冰冷冷,心肠却挺好。
接过那张留有电话的纸张递给张灰儿收着,池柏应:“有需要了会找你。”
出了门口,外面那对男女已经不知所踪。或许是他们见到池柏后,意识到钱已经没有希望拿到手,已经讪讪夹着狼尾巴离开。
池柏把张灰儿带下楼底,张着她那双大长腿走在前面。想到什么,她轻轻地“嘶”的一声,吐槽:“我觉得张灰儿这名字不好听,你觉得呢?”
灰字,寓意就不太好。
没有收到回应,池柏回眸才瞥见张灰儿在人群中正小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只能停下脚步,等人过来。
“张灰儿好听吗?”等人靠近了,池柏低头又问了一遍。
张灰儿抬起小脑袋,气喘吁吁:“不好。”
在受到池柏淡淡扫过的一眼后,张灰儿顿时站直身板:“我说不好听。”
后面这次,明显是扯着嗓子喊话,声音被放大了一倍,引来周围一些异样视线。
对池柏之前那句话语,他好像铭记于心。
“哦。”池柏一脸冷淡,动身:“那给你换个。我叫池柏,你叫池松,没差。”
反正两个字,寓意差不多。
张灰儿,不,应该是池松,他眼睛一亮,点点头。
池柏:“知道是哪个字吗?”
池松:“不知道,我没上过学。”
池柏轻轻“唔”的一声:“那太惨了。”
惨吗?
身后的小池松闻言,愣愣抬头看着面前走动的高挑身影,咧嘴一笑开心羞涩。
这是他第一次展现笑容,他懵懂的相信,以后会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做到现在这样,开心无忧的笑容。
“爸爸,你等等我。”
小池松迈开小腿追了上去。
“你还是喊我妈吧?”
池柏的声音缓缓飘逸出来。随之来的还有小池松的稚嫩疑惑:“为什么呢?”
“我不告诉你。”
懒懒应了一声,池柏带着小人儿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