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元宵 “我伤口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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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舟跟着小二他们往扶冬村不急不缓地走去。
小二和樵夫走在前面，林不舟就在后面听小二数落樵夫。
林不舟看着他们俩，略微有些走神。
当年他来到扶冬村，其实比江言的情况好不了多少。
只是那时候是新婚的老板娘划船采莲藕，一不小心忘了时间，划到了一片陌生的水域。
四下张望的新媳妇定了定神，打算寻条出路时，瞧见了不远处的小船。
这姑娘胆子也大，也不管那船上是好人还是坏人，只一个劲儿地往那边划去了。
上了船才发现，这船里的确有人，只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
姑娘小心翼翼凑上前，仔细去瞧那蜷缩在地上止不住发抖的人，却只看见了一张苍白而血迹斑斑的脸。
“就是这儿啦林大夫。”小二回头喊道。
林不舟回过神，朝里看去。
当初青涩的姑娘早已成了风韵犹存的佳人，抬眼看来时，目光满是怀念。
“林大夫。”老板娘笑着唤道，“进来喝杯茶？”
林不舟收回了思绪，此时面上早已是一副平常的淡然之色，冲着老板娘微微颔首：“叨扰了。”
两人虽不常见面，但说起话来却仍熟稔。而那樵夫也态度诚恳地给老板娘道了歉，老板娘冲他挥挥手，随意道：“无碍便好。”
顿了顿，老板娘又看向林不舟，询问道：“今年你可要与我们一同过上元节？”
一旁偷懒的小二听到这话，顿时竖起了耳朵。
说来也奇怪，林大夫分明在扶冬村安生地过了这么些年，和村里的大家关系也不算差，更何况还是上元节这种好日子，却是从来没在村里和大家一起庆祝过。
小二压下心里疑惑和面上好奇，专心致志地等待林大夫回答。
却见林大夫有些犹豫地蹙了蹙眉，似乎在斟酌，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了一丝复杂情绪，后又变得平淡无波，点头应了：“明日我会来帮忙的。”
老板娘顿时眉开眼笑：“那便好！那明日我便早些去寻你。”
又与老板娘商讨好了一些细节，林不舟细细记下，便打算告辞了。
“也好，也该用午饭了。”老板娘也不勉强林不舟留下，连客套话都没说，倒是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你那又多了一个病人？”
这问题十分寻常，老板娘本来以为林大夫很快就会回答，却不想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娘诧异抬头，就见林大夫隐晦地咬了咬牙，一副“捡了一个很大的麻烦怎么才能甩脱”的表情站在那，比以往不知生动了多少。
林大夫的表情分明带了十成十的嫌弃，老板娘不知为何仍觉得，林大夫应当是开心的。
“是。”老板娘回过神时，林不舟已经一脸平淡地点头了。
“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说。”老板娘脱口而出，却反应过来行医的事自己也帮不上忙，不免失笑，正打算调笑自己两句，就见林大夫点了头。
“好。”
林不舟回去的时候，顺便在村里转了一圈。因为这俊俏大夫平日一步都不踏入这扶冬村，村里的大家都很热情地招待他，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往他怀里塞，硬是把不擅接受善意的林大夫熬到了饭点过后。
于是身上没几块好肉的病人江言睁眼看到的就是两手拎鸡鸭，背篓装药草的林大夫。
也亏得林大夫还能从容自若地把东西放好后来给他把脉。
林不舟垂眸把着面前这人的脉，忽然想起自己也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人了。
多久了？四五年？还是六七年？
林不舟自嘲地笑笑，对现在的他来说，时间早就没了什么意义。
他出神抬头，却猛地撞进面前那人的眸子里。
清澈的，明媚的，微光流转的，动人心弦的。
此时此刻，只装了他一人的。
林不舟忽地就想笑。看来不论怎么变，这人还是个祸害。
“你可舍得回神了。”江言慢悠悠开了口，揶揄道，“你知道你盯着我的手看了多久吗？”
林不舟慢条斯理地松开他的手，答非所问：“暂时死不了。”
江言偏头定定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林不舟的思绪漏了一点风声，顺着那格外专注的目光入了那人的眼。
江言却笑了。
“你都死不了，我怎么可能会死。你说对吧，师弟？”
林不舟一顿，睨了他一眼，嘲讽之意争先恐后地涌出：“江厌行，彼此彼此。”
这人早就认出自己来了，却还要和他上演一出“病人大夫”的戏码，着实令人无语。
江厌行有些愉悦地眯了眯眼，却又仿佛是春日阳光扰了他目光般，喃喃细语道：“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林不舟没有错过他的低语，非要刨根问底，语气里带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嘲。
江厌行回过神，冲着他笑了笑：“这般人杰地灵的地方。你以前不是最厌恶下山吗？”
林不舟抿抿唇，罕见地没有反驳，而是转移了话题：“与你无关。你又做了些什么事情，逃命逃到这种地方？”
江厌行面色自然道：“去取件东西，被发现了，就到这来了。”
林不舟自然不会信他这不知有几分真的假话，嗤笑道：“那看来你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还是拿了点米的。”江厌行慢悠悠道，“这不是遇见你了吗？”
林不舟自动忽略他的回答，问道：“明日老板娘要送元宵，你也去帮忙。”
江厌行一脸委屈：“我是个病人。”
林不舟寸步不让：“也是个壮丁。”
不论江厌行之后如何说，林大夫是铁了心地让他当苦工。毕竟他自己都应承下来了这件事，岂会放过江厌行？
于是第二日的一大早，白衣大夫就带着一个红衣病人踏进了扶冬村。
“哎呀这不是林大夫吗！”小二刚好捧着碗元宵坐在茶馆里，瞅见了踩点到的林不舟，挥了挥手。
老板娘抬眼瞅了瞅，又低下头去包装好最后一盒元宵，招呼道：“林大夫，麻烦把这些送到东边儿王家去。”
小二一听，顿时皱了皱眉，嘴角却仍下意识地牵着：“老板娘，那王家……你确定要让林大夫去？”
老板娘挑了挑眉，又看向林不舟：“不行？”
林不舟倒是不太清楚这些事，开口问道：“王家怎么了？”
小二抢先于老板娘，一张嘴叭叭地把王家的事说了个清楚。
原来这王家原本是京城的名门望族，后来王家大少爷不知怎的，在朝堂上得罪了贵人，那一纸罪书下来，全家人都被贬到扶冬村这边的犄角旮旯的地方来了。
那王家人一开始也还算有礼，见这破地方还有扶冬村这种小村子，便找了老板娘说了说，看能否在东边住下来。
当时全村人都没太在乎这家人，老板娘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也就由他们去了。
一开始这王家还算老实，后来就逐渐盛气凌人起来，每次从村民那买东西时，都会满不在乎地骂他们几句乡巴佬。
“本来我们大度，不愿与他们计较。”小二摇头晃脑的，提到这，顿时又摆出愤懑的表情，“可他们后来越发过分了！”
事情的转折，在于王家的小儿子。
那小儿子生的乖巧，行为也有礼，算得上是王家人里的一股清流。
那小孩喜欢村里人，还经常找小二玩。
于是小二也经常跑到王家附近，给小孩带吃的和玩的。
“那家人对小孩儿很不好。”小二神色暗淡下去，“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小二照例去给小孩送吃的，正要到王家门口，便听见一阵打骂声。
小二连忙跑过去，步子还没停稳，便看见了被踩在脚下踢得半死不活的小孩。
“若不是我过去，那小孩早被他们踢死了！”小二捏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总之，那王家人全都是混蛋！真真是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那还要给他们送元宵？”江厌行懒散地靠在林不舟旁边，突然开口。
这回是老板娘回答的：“那小孩被他们关在王家，一步都不能离开。况且王家还有位老人，是小孩的祖母。那老奶奶也是个命苦的，若我们不送些过去，王家怕是不会给他们东西吃。”
“我们送东西一般都要恐吓他们一下的。”小二补充道。
“那这次为何是我去？”林不舟问道。
老板娘看了一眼小二。
小二连忙解释：“樵夫的妻子要生了，我和老板娘往那边去，也好照料一番。东边王家……便只能麻烦林大夫了。”
林不舟点点头，倒没推辞：“那好。”
既然林大夫都应下了这活，江厌行自然也就只能举双手赞成，吊儿郎当地跟着走得端正挺直的林大夫往东边去了。
等这二人彻底离开之后，小二才看向老板娘，犹豫道：“老板娘，方才……”
方才，为何要他撒谎骗林大夫？
老板娘垂眸看着桌上堆起来的元宵，有些出神，沉默一阵，才缓慢开口道：“林大夫与我们不是一路人。让他与从京城来的王家接触一下，不是坏事。”
小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口不言了。
“你这贱种！”
“是不是你偷的！说！”
“不开口是吧？我今儿非得把你这贱种的嘴皮子给撕下来！”
林、江二人刚瞧见王家那颇显得寒碜的屋子，便听见这么一段打骂声。
林不舟八风不动，脚步都没停下一瞬，面无表情地往那边去了。
江厌行嘴里叼着村里小孩儿送的糖葫芦，仍是笑吟吟的。
这两个，一个是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的白猫，一个是大大方方摇着毛绒尾巴的狐狸。总之，没一个好货色。
江厌行眯着眼，盯着林不舟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愉悦起来，开口笑道：“你这猫倒是会装。”
林不舟回头看他：“？”
江厌行摆摆手：“没事。话说，那趴在地上的东西是什么？”
林不舟依言看去。
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妇人踩在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身上，嘴里不停地骂。那小孩儿也蛮有意思，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地瞪着那妇人。
像一头狼崽子。
“那位夫人的衣裳得穿了多久了？”江厌行细细打量了一番，关注点倒是与众不同，“这褶皱忒多了……”
林不舟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那边走去了。
王小松咬着牙，感受到嘴里的铁锈味，脑袋也逐渐昏沉，恍恍惚惚听见了格格不入的沉稳的脚步声。
是谁？
王小松勉强抬起眼，只望见了一角白衣。
随即，清凌凌如冬日雪松的声音簌簌落下，雪花般融在地上。
“叨扰了，我们来送元宵。”
王小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晕之前迷迷糊糊地想着，好像没在村里听到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林不舟垂眸看了看晕过去的小孩，见那妇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正准备抬手，身旁便已有一抹红色替他办了这事儿。
江厌行立在他身侧，嘴角虽还带着笑，眼里却已经冷了半分，握着那妇人的手腕用了点力，开口仍轻快：“再打下去，这事就不好收拾了。”
说着，江厌行颇没个正形地偏头望林不舟，眨了眨眼。
林不舟蹙着眉，伸出一指抵在这祸害额头上，用力让他退了半分。
那妇人却仍是不顾，恶狠狠地瞪了江厌行一眼，又踢了一脚小孩，才冲着江厌行骂道：“你又是哪里来的泼皮？别人家的家事也要插手？看着人模狗样的恐怕连媳妇儿都没找着！”
江厌行：“……”
人模狗样的泼皮一脸委屈地看林大夫：“师弟，她说我没媳妇儿……我一直以为我是妇女之友来着。”
林不舟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但这小孩一副要断气的模样，若是不管的话，恐怕会死在这。
于是林不舟上前半步，冷着声道：“元宵拿去。”
顿了顿，他又挑起嘴角笑了笑：“喜欢吃独食，我把你嘴皮子给撕了。”
竟是把这妇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林不舟的确长得俊俏，但总喜欢冷着个脸，平日里最生动的表情也只是挑眉讽刺。是以，这妇人瞧见林不舟这副模样，一时也不敢再骂，一把夺了元宵，骂骂咧咧地进了门：“那贱人，送东西也不知送点好的……”
林不舟这才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小孩的情况。
“怎么样？”江厌行见他皱了皱眉，跟着蹲下，问道。
林不舟轻轻摸了摸小孩冻红的脸颊，简单道：“没有内伤。回去拿药草敷几日。”
林不舟平时冷得跟什么似的，对待这种小病人却总是会下意识放轻动作，声音都温和不少。
江厌行盯着他侧脸，突然开口道：“师弟。”
林不舟抬眼看他，难得好脾气地应了一声：“怎么？”
江厌行声音沙哑着，带了点伤病未愈的闷，眨了眨眼。
“我伤口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元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