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春 樵夫背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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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三月，烟雨朦胧的扶冬村里依旧忙忙碌碌，烟火不早不晚地冒了出来，搅进了云霄。
平日早该回村的李樵夫却仍旧不见身影。
茶馆的老板娘磕着瓜子，悠哉悠哉地眯了眯漂亮的眼，拔高了声音问小二：“那樵夫怎的还没回来？这个日头了，不见他来茶馆坐坐，还真有些的不习惯。”
小二随手用衣袖擦了擦薄汗，探头往外仔细瞧了瞧：“虽说这么讲不大好，但莫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最近山上不太平，我早劝那樵夫好多次了……”
但樵夫上山这么多次，也没见出什么事，小二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放在心上。
老板娘点着银子，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是叫住了小二：“去林大夫那里找找。这都要上元节了，还是多关照关照。”
小二立即点了点头：“诶！”
扶冬村是个小村落，但人口也不算少。村里的人们关系也都相对密切，平日里有什么困难也都会互相扶持一把。一来二去，大家也都自然而然把村里人当了家人来看待。
小二揣着老板娘赏他的几枚铜钱，屁颠屁颠地往玉门河畔跑去了。
玉门河畔的名字倒也算是文雅，但说到底也只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罢了。只因那住在河畔的小舟里的林大夫，那小河才算是特殊了点。
小二想起那林大夫，就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林大夫平日里只穿一身素白麻衣，再加上那生人勿近的冷相和不饶人的口舌，纵是林大夫的相貌是毫无疑问的俊朗清冷——毕竟老板娘说过，若她再年轻些，必要缠上林大夫——小二也尽量不和林大夫多交谈。
再者，若从自私点的角度谈，林大夫的身体不说病入膏肓，也是半步入土的地步了。但林大夫拖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他们村看病，一看就是三年。
倒是这么多年，也没问着林大夫的姓名到底是何，一直都是喊的林大夫。
这么寻思着，小二脚步已经踏在了玉门河畔。
初春的天气正在逐渐回暖，连带着那小船也少了些许冷气，只余那站在小船外的林大夫躬身在船里摸索着什么。
小二正打算上前，便瞧见林大夫起身，手里拎着一把染了血的长刀，静静地站在那里，狂风猎猎，掀不走那青年眼里的漠然。
小二一愣，脑子还没理清楚状况，那提刀的青年便轻飘飘投来视线，杀意隐约。
小二眼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林不舟蹙眉看去。
一个人影不省人事地瘫在他小船不远处，瞧着很像茶馆里的那个小二。
又来个麻烦事。
林大夫眉尖蹙得更深，瞥了一眼手里的劣质长刀，嫌弃地将它丢在了一旁。
“林林林大夫，这人……”许久不见身影的樵夫蹲在小船里面，哆哆嗦嗦地指着身边的血人问。
“啊，这人。”林不舟开了金口，哑着声冷道，“放着，我会处理。”
李樵夫忙不迭点头，只恨自己今日不好生呆在温暖可爱的小家里，非要上山砍柴，捡了这么个东西回来。
具体是怎么回事，还待李樵夫慢慢回忆来。
李樵夫本想着上元佳节，今日再砍一次柴，就在家中好生安顿一下，便没在意茶馆小二的劝告，哼哧哼哧上了山。
上山的雪还没彻底化开，白茫茫一片，但枝头仍有小鸟叫唤。李樵夫便挑了些没住小鸟的树伐了。
正背好了柴打算下山，李樵夫便听见了不远处的交战声。
枝头小鸟四散飞去，叽叽喳喳的，在樵夫耳里像极了尖叫声。
吓得这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樵夫连忙躲了起来，瑟瑟发抖地等这场鲜血淋漓的厮杀过去。
待不远处彻底没了声，小鸟也重新回到枝头，樵夫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那一抹鲜红在漫天雪地里绽放，映在樵夫的眼里，比焰火艳丽。
一把染了血的长刀躺在那人身边，肃杀之气分毫不减。
樵夫连忙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好，活着。
但不能放任这人就这么瘫在这里，这天气冷成这副模样，这人会死的。
这人会死的。
这个念头绕在樵夫脑海里，挥之不去。
于是樵夫丢了柴，把他背下了山，背给了小船里的林大夫。
樵夫有些复杂地看了看那血人和被林大夫丢开的刀，心里又有些庆幸。
幸好他今日上了山，不然这人就要死在那里了。
死在上元节，这得多可怜。
樵夫下意识想叹气，余光瞧见林大夫蹙着眉专心致志地救人，又连忙闭了嘴。
林不舟现在的心情跟樵夫有得一拼。
他已经听樵夫讲完了事件全程，是以连责备樵夫没想到这人可能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就把人背到他这来都没力气。
况且，这人全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就算是他，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勉强吊着这人一口气。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被追杀成这样。
林不舟随手拿了手帕给血人擦了擦脸，白净的手帕很快变得鲜红。
林不舟没在意，面无表情地继续擦。
素白指尖很快抚上了这人的眉眼，蹙眉擦拭的人下意识放柔了动作，像是描摹般，细细抹去斑驳肮脏的血迹。
就连樵夫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正当林不舟打算换张手帕时，细瘦苍白的手腕猛地被人攥住，像是用了十足的力气，攥得林不舟的手腕泛红。
方才还躺在那里的人早已起了身，逼近了林不舟清冷淡漠的眉目。
四目相对，只余目光纠缠，以及不清不楚的气息极近地交融，化了冰雪。
林不舟轻轻眨了眨眼。
他看着面前人眸色极深的眼，冷声开了口：“放手。”
那人这才拉远了距离，眼里戏谑笑意渐浓：“好啊。”
林不舟随意扔了手帕，又拿了新的一张甩在了那人怀里：“自己擦。”
不知是否是樵夫的错觉，但林大夫的动作给他一种随意又熟稔的感觉。
仿佛林大夫和这人，是多年旧识。
樵夫眨眨眼，很快又把这念头甩去。
林大夫怎么会和这人有关系。
樵夫视线不自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捡起手帕，敷衍地擦了擦脸上不剩多少的血迹，现出一张俊朗无二的面容。
即使是因为受了重伤，脸色无比惨白，唇色也几乎失了红润，但那双映了雪色和笑意的眼却是被衬得更美了些。
真真是桃花面，君如玉。
樵夫偷偷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大夫。
较之林大夫，也是更胜一筹啊……
“躺好，闭嘴。”林不舟不在乎面前这人到底生的多俊，他现在只想让这人当个老实的病人，别给他整出些幺蛾子。
那人耸耸肩，瞧来是桀骜不驯的性子，此时也乖乖巧巧地躺了下去。但那双眼仍不老实地乱看。
林不舟这才起身去给他熬药，行至半途，忽又半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大夫！”李樵夫面色一变，起身就想去扶一把。
林不舟咳得面色泛红，却抬手制住李樵夫动作，缓了一阵自己站起身来，又是那个冷言冷语面无表情的林大夫了。
“大夫。”占了林大夫的床铺的那人勾起唇，“你是不是快死了啊？”
这人声音十足好听，压低了声音说话足以勾的人心恍惚，尾音上挑又不显得轻佻，只让人觉出轻快灵动。“大夫”二字在他口里辗转反复，掺了不知真假的暧昧和多情，动人心弦。
可惜，这人嘴里就没吐出过什么好话，白瞎了这副好嗓子。
李樵夫颇为震惊愤怒地瞪向那人，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词来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而林不舟只回眸望他，像望穿了凛冬十八月，初春三月天，最后落在了他眼里。
他听见林不舟轻笑着开口。
“是啊。”
这回轮到林不舟被樵夫用震惊的眼神瞪着了，但樵夫很快意识到自己正盯着的人是冷冰冰的林大夫，很快又低下了头，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
林不舟没在意樵夫，随意打量了一下那人全身上下，便轻轻颔首：“你身上的伤处理得差不多了，劳驾闭嘴。”
那人耸了耸肩，安分地没再找茬，只盯着林不舟给他熬药。
或许是觉得此时的氛围实在是过于僵硬，樵夫往那人身边靠了靠，声音有些颤：“……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这才把目光移到樵夫身上，依旧是那漫不经心的笑：“叫我江言就行。”
听到这话，林不舟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是那一瞬，很快便恢复成了慢慢熬药的姿态。
倒是江言的目光扫过林不舟，挑起了一边眉。
樵夫没注意两人的小动作，尽量避开了江言的一些隐私问题来聊：“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不如先在我们村过完上元节？”说起上元节，樵夫的眼睛亮了亮，连带着对江言的一些莫名恐惧都散了不少。
“我们村虽然小，但上元节过得一向热闹。”樵夫憨憨地笑，“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布置灯笼了，到时候街上小吃也会多起来，我们村从来都是大家一起过节，绝对跟城里一般热闹……”
樵夫絮絮叨叨地讲，江言懒散地靠在一边听，仿佛才被人追杀到雪地里的人不是他一般。
林不舟想起还躺在外面的小二，寻思着这天气再在外面冻下去，病起来可能会严重许多，便起身走向小船外，罕见地没支使樵夫办事儿。
“醒了没有？”林大夫居高临下地望着半死不活的小二，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小二的头。
小二脑子尚且不清醒，只觉得自己的头仿佛晃来晃去难受至极，又有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边绕来绕去，只得勉强睁开一只眼睛。
“看来还能醒。”林不舟满意地点点头，“劳驾站起来自己走进去。”修长的手指指向了风雪飘摇中屹立不倒的小船。
小二拼了自己半条命坐起来，像个傻子一样瞪着林大夫：“……”
林大夫：“……”
林大夫无论如何是不做人的，即使他的潜在病患看起来已经傻透了，他也要让病患自己走进小船，自己悠哉悠哉地看着病患晃进去。
“自己坐在火炉边烤烤。”林不舟随口道。
小二点点头，没顾着樵夫和江言，以扭曲的姿势冲到火炉边烤了起来。
“趁热喝。”林不舟又递给小二一碗姜汤，见他咕咚咕咚地喝完之后才继续开口，“你来找我？”
小二喝了姜汤之后身子才逐渐暖起来，脑子也清醒不少，便老实说道：“老板娘让我来找您，看看樵夫在不在这。老板娘说，樵夫这么久还没回村，怕是出了什么事……”
话没说完，小二余光一瞥，恰好看见了和江言坐在一起哆哆嗦嗦的樵夫。
小二：“……”
林不舟慢悠悠开口：“看来你的目的达成了。”
樵夫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在山上遇见了这位受伤的公子，便耽误了些时辰，等会儿我去找老板娘说说。”
小二在樵夫磕磕巴巴解释时就注意到樵夫身旁的江言了，正想吹声口哨，便和江言含着笑意的目光直直对上。
小二：“……”看来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小二你先等着，我待会儿去找一趟老板娘。”林不舟冷着脸把药碗递给江言，转头对小二说道。
小二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您要去找老板娘？”
林不舟蹙了眉：“废话。”
小二瞪大了眼：“可是您不是从来不离开您这小船么！活像个坐月子的媳……”
樵夫震惊地看了一眼小二。
小二用视死如归的表情强行转移了话题：“林大夫你喜欢元宵吗？老板娘明日要送元宵给村里的各位……”
一旁的江言只是盯着林不舟，若有所思。
林不舟忽略了小二的问题，简单解释了一下：“最近不太平。”
小二登时就反应过来了。
你要说这扶冬村太平，它也的确太平。与世隔绝，坐落于江南边界，不受其他官府和势力管辖，当然太平。
但是到了一些纷争四起的时候，扶冬村的处境就不太好说了。其他村落镇子好歹都有对应的官府管理，但扶冬村没有靠山，村里的全是老弱病残，其中的好些成年男子——比如李樵夫——都是身上落了旧伤，上不了战场的。
这时候，没人能护着扶冬村。
“毕竟咱们扶冬村本就是依着坟山建的嘛。”小二倒是不避讳这些，张口就来，“大家都是流落异乡的人，没人庇护也正常。”
听到这，江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林不舟。
林不舟八风不动地目视前方，打断道：“烤完了火就带路。”
小二立马闭了嘴。李樵夫也赶紧站了起来，跟着小二走出了小船。
小小的木船瞬间空了不少，林不舟收拾了一下药碗，瞥了一眼江言手里还剩一半药汤的碗，不冷不热道：“把药喝完。”
江言下意识弯了弯眼角，正打算开口，就被林大夫抢先：“闭嘴。”
江言低头乖乖喝药。
林不舟收拾好了东西，一脚都踏出小船了，便听见身后那人慢悠悠地唤了一声：“……林大夫？”
林不舟动作一顿，还是回了头：“又有何事？”
江言眼底暗色一闪而过，勾起唇笑了笑：“早点回来。”
林不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