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江舟》李暮旦

16、第十六章:演十六场 “爱情这么

　　齐江舟往后仰靠在长椅背上，不知从哪里投来的光斑在他的侧脸上晃动。

　　他环顾一圈，发现椅子后是一座被铁栅栏围住的旋转木马。

　　像童话故事里的独角兽一般，每只木马颜色各异，侧杆插在中心柱上小幅度地上下晃动，看起来就像是它展开的翅膀带着背上的人在飞行似的。

　　暖黄明亮的灯光从顶端圆篷洒下，起起伏伏的木马驮载着小孩儿们缓缓绕圈，笑声、欢呼声几乎盖过吵闹的背景音乐。

　　小孩子的快乐总是比大人来得简单容易。

　　一个甜筒就能让他们忘记刚刚摔破的膝盖，但却不能填补上忙碌了一整天的成年人身上哪怕一丁点空洞。

　　本就被岁月磨得所剩无几的灵魂从缺口丝丝漏出，弥散在风中。身体逐渐失重、漂浮，最后脱离束缚飞向宇宙，终于能去寻找童年时代向往的银河。

　　只有还没长大的人才想长大。

　　齐江舟盯着旋转木马发呆。他也不想长大，他也想做一个天天吃甜筒，能够名正言顺坐木马的小孩子。

　　后颈上敏感的腺体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住，他轻颤了一下，回过头望向来人。

　　“又穿这么少，早知道那天就把围巾留给你了……”佟川呼吸有点急促，把手中的纸杯递给他，“小心烫。”

　　齐江舟坐在风口十几分钟，指尖都被吹得冰凉，触上高于体温的杯壁时凝固的血液霎时流动起来。

　　“哪来的热水？”他问道。

　　佟川坐到他旁边，往面前一个方向指了下:“鬼屋那边有辆餐车，本来想买瓶矿泉水，但是摸了下感觉还是太凉了，胃不舒服还是喝点热水。”

　　“所以我问老板要了个纸杯，又听他说东门的游客中心有热水箱……”佟川侧头望着他笑了笑，“就跑过去接了。等无聊了？”

　　齐江舟摇摇头，小声道谢后朝飘着热气的表面吹了几下，再饮入一口能烫活麻木心脏的热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一个小口小口地喝水，一个一眨不眨地盯着喝水的人。

　　齐江舟被盯得都不好意思了，随口问道:“……陆峻星他们呢？”

　　“估计去玩跳楼机了。”

　　“你不去？”齐江舟状似不在意地又喝了口热水。

　　佟川靠在靠背上，扭头看着身后的旋转木马回道:“我不喜欢那些项目，我有点恐高。”

　　信你就有鬼了。

　　齐江舟刚加佟川微信时就把他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

　　昨年暑假去新西兰皇后镇挑战大桥蹦极的那个人可能不是佟川，是佟三吧。

　　佟川想到刚才走过来时看见齐江舟扒住椅背看这个看得入迷，就把头凑到他面前，建议道:“咱们去坐旋转木马吧！”

　　“……那是小孩子玩的。”齐江舟有点无奈。

　　佟川好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马底气十足地拉着他指向新一批“上马”的人。

　　“看见了吗，那对老夫夫……你看他俩专门挑了木马的颜色……还选了挨在一起的两个位置。”

　　齐江舟听着佟川的实时转播也忍不住转头着重关注起他们。

　　两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隔得远了也分辨不出第二性征，而且这个年龄是A是B或是O也已经不重要了。

　　腺体会随着年龄逐渐萎缩，就像皮肤会松弛，眼角会起皱。

　　都变得不再年轻鲜活，不再具有吸引力。

　　所以齐江舟不能理解，明明爱情在如火如荼时都能说断就断，迟暮之年又靠什么来维系这段感情。

　　法律文书、孩子，还是财产？

　　一旁的佟川笑道:“你看他们还把手牵着呢…真羡慕。”

　　齐江舟也见过自己父母牵手。

　　等公交时，挤地铁时，逛街时，他们都会拉着手，偶尔还会拥抱、亲吻，但这都发生在他小时候，如今也没那个机会再看到了。

　　“他们，感情怎么……”齐江舟目光一直追着他们，喃喃道，“怎么那么好啊……”

　　佟川顿了一下没接上话，过了几秒才掰过旁边人肩膀对着自己。

　　他拿手按着声带位置，故意压低放粗了嗓子说道:“你个糟老头，一把年纪了还跟一群小屁孩儿一起玩这个也不嫌害臊！”

　　说完又掐着嗓子变换出另一个声线:“你不也在玩吗……”

　　“那还不是为了陪你！”

　　“反正你从黑头发陪到白头发，把腰板都陪弯啰…也不在乎多几次少几次了。”

　　“也是，凑合着过吧……一把年纪了还能离咋地？”

　　齐江舟听着佟川一本正经地分饰两角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看他笑了，佟川表演得更加卖力。

　　“还想离？地都买在一块儿了…不怕我以后进去了揍你！”

　　“呸呸呸——骑你的小木马，少说些不吉利的话。”

　　“怎么不吉利了？那我还想说以后你住我隔壁，我还得刨开层层的黄泥巴拉住你的手呢……”

　　“你这腻歪劲儿比起十几岁的时候，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佟川除了嘴皮子说，头和手也配合着一起演。

　　他咂咂嘴摇着头继续道:“爱情不就是这样嘛……先看对眼再牵对手，磕磕绊绊又乐乐呵呵地过他个几十年。”

　　“鸡毛蒜皮大点事儿也能吵，那都是在乎你！百年后黄土一捧，骨灰一撒，棺材板儿钉严实了想想到最后还有个人惦记你陪你……风风雨雨几十年，到头来才觉得爱情这东西啊……”

　　“真是玄妙。玄乎得不可思议，妙乎得福至心灵。”

　　佟川伸出根手指悠悠转了几圈，点在齐江舟的鼻尖上，继续用一把粗砺嗓子说道:“听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说什么不相信爱情了……”

　　“爱情这么美好的东西，怎么能不相信呢。不过要看信的是谁，总不能被蛇咬了就远离所有绳子吧。”

　　“你得相信爱情，相信那个人。”

　　佟川指尖划开，转而用手指掐住齐江舟脸颊的肉，用回自己的本音:“去玩旋转木马吧。”

　　“小孩子才……”反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的人打断。

　　“我今年刚满三岁，请问小齐哥哥能否陪我这个小朋友去玩呢？”

　　最好木马不停地转啊转，转到他们头发都白了那天，转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