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颜歌》君不闲

32、第二十九章 英雄少年(完)

　　毓秀宫外颇有些炎热，沿着树荫走过，景色如醉，偶有微风吹过，树荫下漏下的阳光斑斑驳驳随风晃动，一路且行且看，倒也有趣。

　　阿黛在前面引着赵嬛嬛前行，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嘈杂，声音由远及近。

　　四下里锣声响起，一队侍卫行色匆匆的急行过来，神色警惕。扫了她们两眼，未作停留便急匆匆的走了。

　　几个宫女慌乱的跑过，其中一个认出阿黛，连忙上前行礼道：“嬷嬷，南安宫那边有人行刺。”

　　南安宫在毓秀宫隔壁，相距极近，阿黛一听是南安宫出事，一把扯住那个宫女道：“宫里可有人受伤？刺客从哪里来？可曾抓到？”

　　那宫女见同伴都走远，阿黛又是串珠夫人身旁的得意人，平时想巴结都找不到机会的。她不敢隐瞒，说的如若亲临：“皇上正在南安宫和皇后闲谈，突然有个刺客从天而降，幸好皇上洪福齐天，刺客并没有得手。哦弥陀佛！”她拍了拍胸口，好像还有些后怕，又接着说道：“听说侍卫被伤了好多人，南安宫那边血流成河，不过那刺客也受伤了。”

　　阿黛见她好似说书一般说的眉飞色舞，毫无重点，她打断那宫女的话，一连串的问道：“那刺客可被抓住？毓秀宫可有人受伤呢？此事可有端倪？”

　　那宫女被阿黛一连串的问话问懵了，结结巴巴道：“刺客逃走了，毓秀宫有没有人受伤奴婢也不知道。”

　　阿黛听后，心中更担心串珠夫人，十多年主仆，实则姐妹情浓，要是刺客在眼前，阿黛毫不犹豫就会挡在前面不会让串珠夫人受到任何伤害，她恨不得立马回道毓秀宫中保护串珠夫人。

　　阿黛立马对对着赵嬛嬛道：“苏夫人，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娘娘。”神色甚是紧张。

　　又转过脸对那宫女道：“这位是二皇子府中的苏夫人，你带她出宫，不得有任何闪失。回头到毓秀宫领赏。”

　　说完慌慌张张的走了。

　　赵嬛嬛听得这两人一问一答，胸口忍不住一丝不舒服。忽听到那宫女嘴里嘟嘟囔囔道：“马上关宫门了。”她摇摇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那宫女揉揉被阿黛扯住的胳膊，笑着应道：“奴婢是如玉夫人宫中的，叫茉朵儿。”

　　赵嬛嬛微微一笑道：“马上关宫门，那你准备带我去哪?”

　　茉朵儿不好意地的道：“苏夫人，阿黛嬷嬷让我带您出去，我自是不敢再带您回毓秀宫了。”茉朵儿挠挠头，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赵嬛嬛盈盈一笑道：“你先带我去一处安全的地方，咱们待在这里万一遇到刺客就不妙了。等到刺客抓住了，宫门自然就会开。你也不用害怕串珠夫人和如玉夫人会责怪于你，到时候你只需去毓秀宫领赏就是。”

　　茉朵儿一听，脸上现出欢喜之色，这个苏夫人替自己想得如此周到。她感激的对着赵嬛嬛道：“苏夫人随奴婢去一处安全的地方，刺客肯定不知道那地方的。”

　　赵嬛嬛跟在茉朵儿身后，揣测是何人如此大胆前来行刺金国皇帝，皇宫守备森严，可以混进宫接近皇帝身边实属不易了，还能遁走了，真是艺高人胆大，只可惜莽撞了些。她对这刺客充满着兴趣，哪个女人心中没有英雄情结呢？

　　一路上宫中侍卫穿梭不停。茉朵儿边带着赵嬛嬛走，边介绍着宫里的情况。赵嬛嬛根本没心思听她说什么，穿过花园石径，经过一座假山之侧。赵嬛嬛突然警觉刺客受伤逃不远，一定在皇宫某个位置隐匿着，她们这样走实属不智，还不如待在刚才那地方，好歹侍卫经常巡视。

　　突然间人影一晃，假山背后转出一个人来。

　　茉朵儿吓的一哆嗦，那人一个箭步冲到面前，用剑指着两人，低声道：“不许动！也不许喊！叫就杀了你们。”声音沙哑而清幽。剑尖冰冷如雪，鲜血不住的往下滴。

　　茉朵儿吓的退后两步，紧紧倚着赵嬛嬛。喉咙不由自主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起刺客说的不许出声，慌忙捂住嘴，一声也不敢吭，两腿打着哆嗦。

　　赵嬛嬛身子微微颤动了下，见那人蒙着面，全身黑衣，头发束起，不像金人前额剃光，已知他是宋人。她心中思量这人应是宋国爱国志士，李若水的平静的脸在眼前晃过，他临死前的话振聋发聩：“百万王师，千万国民，军民一致抗击，何需降伏弹丸金国。”听刺客的声音好生年轻，她扫过刺客血迹斑斑的衣服，如此英勇的年轻人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赵嬛嬛计上心头，她袖中金针突然拂上茉朵儿后脑勺，动作之快，认穴之准。茉朵儿还明白怎么回事，手足发软，头脑昏昏沉沉就倒下了。

　　那刺客惊见眼前变故，举起的剑移向前几分，眼中充满疑虑。

　　赵嬛嬛身子纹丝不动，微微含笑，轻声对着他道：“我也是宋人，我会帮你离开这里。”

　　那刺客一直没有注意赵嬛嬛的容貌，此刻看清楚了她眼中的坦然，杀机顿消，原本不确定的怀疑也淡了几分。

　　赵嬛嬛见他仍然不动，叹道：“李若水先生是我最敬佩的人。”

　　那刺客眸光倏然一亮，仿佛点燃的小火苗。他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我信你。”眼前形势已经最坏了，跟着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不怕死，但留着一条命还能为国家奔波。他放下剑，显然是信任赵嬛嬛了。

　　赵嬛嬛拖着茉朵儿到假山后，把她斜靠在假山上，头垂下来在膝盖上，摆出一副睡着的模样。又对那刺客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这里很快就有侍卫过来。还能走吧？”

　　那刺客故作轻松说道：“死不了。”脚步踉踉跄跄，赵嬛嬛知他伤势不轻，关切的道：“你的伤不能拖了，我们快走。”她边走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淡绿的药丸递给他，道：“服下，可以止血，护住你的心脉。”

　　那刺客既已经把性命置之度外，也不怕药丸有问题，放入嘴中用唾沫咽下。

　　赵嬛嬛唇角扯出一丝笑容，双眸忍不住闪烁起赞美，这是除了李若水外她见过为的数不多的宋人真英雄。她很快轻声道：“擦掉剑上血迹。”

　　那刺客微微一怔，随即照做。心头一颤，看着前面清丽脱俗的女子，不由一阵恍惚，全靠她心思缜密，自己这伤势不知能支撑多久，时间拖得越久，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小。

　　赵嬛嬛不敢走正路，闪身花木，她对这皇宫不熟悉，之希冀离正殿越来越远，这时眼见前面有个宫殿，四周荒凉不像毓秀宫那么繁花似锦，料的不是冷宫就是不受宠爱妃子的居所。她冲着那刺客低声道：“皇宫我也不熟，不能继续走了。我们进里面去躲躲。”

　　那刺客一惊，问道：“这里？”

　　赵嬛嬛嫣然一笑，笑靥明媚如冬日的暖阳：“你是怕我没有武功，不能护你周全。相信我。”这是她第二次说“相信我”。

　　那刺客片刻的眩晕，多年之后，这句“相信我”仍然如此生动，他一直记得这一刻没有由来的全心全意信任眼前的女子，她的脸永远都如这般明艳夺目，叫人为之神眩。

　　赵嬛嬛当下直窜入内，那刺客跟在其后，一踏进门，便觉阵阵芳香，里面空无一人。她顺手推开了一扇门，手裹在袖中紧紧握着小瓶子，进宫前害怕串珠夫人心怀叵测，赵嬛嬛专门准备了一瓶“悲酥清风”，系采集各种毒物提炼而成的迷药，拔开瓶盖，水气冒出，无色无味，如微风拂体，任何等聪明机警之人也无法察觉，赵嬛嬛记得西夏有此等佳品名曰“悲酥清风”，便依样画葫芦，律信大为欣赏此名，还改良了几次药方。有此药在手，赵嬛嬛心中大定。

　　赵嬛嬛定神瞧这屋子，整个房间色彩淡雅不失华丽，锦帏绣被，华美的珠帘散漫的垂落，香炉中燃着檀香，不时爆出轻轻剥裂的声响。外面看着简陋粗鄙，里面却到处是精美的陈设，看来是皇帝嫔妃或是公主的寝宫，并非冷宫。

　　赵嬛嬛心想皇宫这么大动静，迟早也会搜寻到此处，得想办法隐匿起来才行，回头对上那刺客的双眸，那人正探寻的看着她，目中布满血丝，额头满是密密层层的汗珠。赵嬛嬛暗道不好，他的伤势不能再耽搁了，再如此奔波即使能治好，人也废了。

　　赵嬛嬛环顾四周，房间根本无法藏人，横梁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但以这刺客的伤势，无从上去，她遂放弃了此想法。

　　正思量，忽听门外细碎的脚步声。那刺客反应机敏，当下迅速拉住赵嬛嬛闪身隐在一排绘有苍柏奇石的黄花梨木雕屏风之后。

　　宽敞的宫室被高大的屏风一分为二，屏风后别有洞天，蒸腾着热气的温泉笼罩着淡淡的清雅之香，池水曲折，顺着池边卵石地绕到泉口，到出水口逐渐收细，怪石嶙峋的假山形成天然的屏障将整个温泉环绕其间。

　　这里除了屏风和放衣服的矮几一无陈设，赵嬛嬛暗道不好，却也无计可施，那刺客举起剑警惕的看着屏风外，嘴唇蠕动，近乎耳语道：“你先走，我一命不足为道，怕无辜连累了姑娘。”

　　赵嬛嬛摇摇头，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上，看来律信的药丸挺有用的，性命暂时无攸，但他内伤如若不及时医治，转成痼疾就会劳损心力，折减寿命。她轻轻道：“血已止住，并无大碍。”

　　那刺客点点头，凝神听房外，各种声音清晰传入。

　　“娘娘是要休息呢，还是先沐浴？”一名侍女小心翼翼的问道。

　　又听一女子道：“今日皇上南安宫遇刺，不会到本宫这来了，你们先下去吧。”声音娇媚慵懒。原来是位宫妃。

　　赵嬛嬛微觉惊讶：这女子声音好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那女子幽幽的叹了口气。过了好半晌，出声道：“你们先不要休息，宫中这么大动静，说不准等会还会到这儿瞧瞧。”

　　先前说话的侍女道：“娘娘不必担心，侍卫们怎敢来惊扰娘娘。”

　　那女子哼了声，道：“你们下去吧。我一个人清净会。”侍女们行礼退出房，房中寂静无声。

　　赵嬛嬛看向那刺客，两人相视均无可奈何，一旦查到这里可就是瓮中捉鳖。这宫室房门紧闭，四处森严，除了硬闯，决计出不去。

　　这时只听脚步声，那女子已走近屏风，赵嬛嬛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左手握着药瓶，大拇指顶着瓶盖，右手捏着三根银针，只待她走近制服。

　　那女子绕过屏风，那刺客欺身上前，一手钳住她的肩，剑横在她脖子上。狠狠的沉声道道：“不许喊。”

　　赵嬛嬛一见到那女子模样，惊得呆了，原来这女子是分别数月，当时相交甚笃的丽妃。丽妃见到赵嬛嬛，霎时间脸上全无血色，没想过已死之人复生，要不是横在脖子前冰冷的利剑，她只想转身就逃。

　　赵嬛嬛向丽妃打了个手势，轻声道：“不要害怕，我还活着。”

　　丽妃脸色惨白，身子颤动，显然不敢置信。

　　那刺客惊异的看着两人，不发一言，仍然压制着丽妃。

　　赵嬛嬛细听屋外并无声响，接着道：“记得途中服侍你吃药的小顺子么？你一直偷偷喝富金姐姐的药。”她见丽妃半信半疑，又道：“现在你得到皇上宠爱，应该用不着我照顾齐儿了？”

　　丽妃眼神从惊讶变得柔和，低声道：“你还活着。”

　　赵嬛嬛示意那刺客，“放开她，她是官家的妃子，她不会叫的。”

　　那刺客看着赵嬛嬛的目光，迟疑着放下剑，看向丽妃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揣测赵嬛嬛的身份也是宋国宫中之人。

　　丽妃站立不稳，差点摔倒。赵嬛嬛挽住她，道：“我现在是二皇子的如夫人。他是宋国人，这里可有什么逃生的出口”

　　丽妃定一定神，略做思考道：“现下宫里到处在找刺客，恐怕就要搜寻到此处了，侍女在外间，想出去很难。”

　　两人说话没注意那刺客后退了两步，眸中迸发出仇恨和蔑视的目光。他突然道：“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我先行告退。”话未说完，那刺客身形晃了晃，赵嬛嬛一看不对劲，慌忙扶住他，他双手无力，剑“砰”的一声掉在地上，赵嬛嬛猛然想起那药丸的副作用未作改良。

　　门外侍女轻轻弹门：“娘娘可有吩咐？”

　　丽妃很不高兴道：“我要休息了，没你们的事。”

　　赵嬛嬛见那刺客全身无力但仍然想挣扎，真挚的说道：“我是宋国的公主，她是皇帝的妃嫔，国家亡了，我们被俘虏送到这里。你鄙视我，为什么不鄙视把朝廷拱手让给金人，不作抵抗的官家呢？”

　　那刺客若有所思，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弹，任由赵嬛嬛扶着。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外面嘈杂，有人急速的拍门，侍女大声道：“娘娘，侍卫来搜寻刺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