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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018] 温煦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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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开始的时候,云雀恭弥从闭关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房间出来,前往教A的108室进行报道。
“早上好。”感知到云雀从讲台前方经过,沢田低着头继续做课前工作,语气自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安问候。
云雀惯例在最后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书托腮望向窗外。这里和煦的阳光会透过玻璃窗,柔化锋芒毕露的棱角。这一幕非常适合被摄入相机,变成钱包里、相册里、书桌上、或者回忆中的白月光。
云雀用了一周的时间把那本人类思想精华吸收透彻。在接下来的课堂问答环节中,不仅对于教授提出的所有问题都能对答如流,完全颠覆了一个星期前的窘迫。他还巧妙的结合材料紧扣课题,对教授先生含沙射影了一番。
以至于让一向惜时如金的沢田先生耗费一节课四分之一的黄金,与向他挑衅的学生在课堂上打了一场简短而漂亮的辩论战。
昨天临走前,沢田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因为云雀实在缺课太多,在这点上年轻的教授也表现出了老顽固的一面。
“如果你能写出一篇令我满意的论文来,那么我可以考虑在期末评分的时候对考勤这一块相对放松。”
显然这个狂热好战者将教授先生的宅心仁厚自行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云雀恭弥把这当成了沢田纲吉下达的战书,他不会拒绝任何挑战。
铃响,云雀照旧先一步从后门离开。沢田目送他走出课室,直到背影在门口消失不见。
他明明消瘦单薄,脊背却挺拔坚韧。每一步都稳健有力,稳稳地落在心上。
这使沢田回想起昨天拿钢笔在课本上圈出重点句子的时候,看到少年低头专心致志的认真模样,浓密而纤长的睫毛打着卷,时不时会剐蹭到镜片上,说不为所动是假的。
比起月光下朦胧的精致五官,亦或是染上醉意的眼角,混着糖果和酒香的唇。这种美不沾染任何欲念,宁静美好。或许也是这个年龄最适合的样子。
云雀在花坛处停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几下,接起,里面传来管家的声音。
这位管家非常善于察言观色,深谙云雀的脾性。他们之间的言语交流甚少,每次到了必要交谈的时候都会尽量简明扼要。
“云雀先生,现在向您转达大先生的意思。他非常乐意给您五倍报酬,但是请先生在这之前先向他提交一份工作报告。”管家刻意停顿了一下,“包括那晚与您失联之后的所有情况——都要事无巨细。”
偶有一只小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来,栖息在云雀伸出的手指上。他温柔地抚摸小鸟的羽毛,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们就这么乐于欣赏废话连篇的报告?”
对方语气坚定,“请您配合。”
“好吧。”视线里出现了一幕引人不悦的画面,这让他的眉头稍微向内拧起,手指微微向上抬起,小鸟鸣叫着拍动翅膀飞走。
“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果断摁下了红色的按键,脸色又在视野触及的画面里黑了一个度。从这个角度很难不被‘繁花美景’干扰视线。
不久前与他唇枪舌战——各种意义上的——沢田先生被一群姑娘们簇拥着,但也丝毫不影响他在一片花团锦簇中朝自己展露一个温煦的微笑。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小姑娘们的尖叫声几欲刺穿耳膜。
虽然是个美丽的误会。
云雀侧身一闪,非常慷慨的把深情的轨道让给了那些拥有优秀嗓音的姑娘们。
他皱着眉快步离开是非之地。可惜‘是非’对他穷追不舍,即使深陷迷宫,也会将人拦截在最后的出口。
因为心不在焉撞到了前路人的心房——这对云雀来说是面该死的南墙。
不必抬头确认便知拦路者,他身上的气味已经深深的刻入嗅觉记忆中。
成熟稳重而不失优雅,干净纯粹而不失魅力,其实是让人闻起来很舒心的气味。不过云雀现在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你看起来不开心。”沢田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但也并没有究根问底的意思。
“因为看见你。”云雀推开他,顺势把这个锅扣在他的头上,当然他也并不无辜。
“我的建议是习惯。”沢田温和地说。
“对我来说过于勉强。”云雀冷笑一声,揶揄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你旁边炸成一朵失去理智的烟花。”
沢田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点意外,眼含笑意俯下身,似乎从那片阴云密布里看出了什么诡谲。云雀预感到下句话的内容肯定会让自己想揍废他的嘴。
“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很像在吃醋吗?”
平稳行驶的道路总是会一不留神被敬爱的向导带偏方向。
但沢田甚至没有给云雀攥紧拳头的机会,也让他无法挣脱自己的手。
“带你去个地方。”
12
沢田伸手拨开悬在云雀面前伸展的一棵树枝。“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吗?”
他们正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大理石铺就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尽头。道路两旁栽满了白色玫瑰花,淡雅的花香弥漫整条小路。
“它有个充满爱意的名字,叫情人路。是从前学校的情人们专门用来私会的地方。”
云雀致以鄙夷。沢田失笑,“这个是真的,不是随口我编的。”
“那里。”云雀顺着沢田指的地方看过去,大理石板的尽头摆放着一张铁质长椅。周围被树木和花草环绕,不远处有一个小水潭,清澈见底,池中锦鲤影布石上。没有人声鼎沸,唯有自然的和谐之音源远流长。确是美景,也是这里难得一觅的幽静。
“我的天祖父曾经在这里和我的某一任准祖母约会过。怎么样,很美吧?”
云雀点头表达赞同,说这里很适合杀Ⅰ人Ⅰ分Ⅰ尸。踩了踩一块落叶铺满的地方,和沢田说就把你埋在这里,然后在上面铺满白玫瑰的花瓣,等着误入玫香深处的小情侣携手踩在落叶上散步,然后一脚蹬开你的头盖骨,是不是很浪漫?
沢田拊掌,“少年,你很有想法。”
“不过呢……”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云雀的额头,“我现在还不想这么快和我的祖父团聚。你想要我的命的话,可能得晚些时候。”
座椅旁边立有一块石板,在百年之前这里曾刻有两个名字。沢田伸手触摸,不过已经被岁月腐蚀得难以辨认了。
他们一起在长椅上坐下。
“以前这里还没有种满玫瑰,也没有这个供人歇息的长椅存在。他们可能就躺在这个地方。”沢田说着用鞋尖点了点脚下的黄土,“以前这里一定铺满了松软的草地,还有各色不知名的野花。”
从这里抬头仰望,和祖父当年看到了同样的风景。
两旁伸出疏密有致的树枝,与蓝天白云合成一张构图完美的风景画卷。随手一拍都可以当做背景图,只不过电子像素无法完美无瑕的保留自然之美,也远不如视觉直观上所带来的震撼。大自然是最优秀的艺术家。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
“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沢田侧头,“我觉得我是个拥有喜怒哀乐的正常人。”
“你的喜怒哀乐全部呈现在一张欠揍的笑脸上。”云雀嘲弄道。
“职业所需,也是职责所在。”沢田把手搭在后靠椅上,这样有点像把云雀挽在怀里。“你也不想看到带着私人情绪耷拉一张脸,中途还要通过摔课本、拍桌子、大声怒吼歇斯底里的老师给你上课吧?”
云雀不置可否。
“但是你不同。”沢田的贸然靠近让云雀有些措手不及。他们停在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你可以把喜怒哀乐全部毫无保留的写在脸上。”
云雀露出略带困惑的表情。
“不明白也没关系,你也不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实从某一种程度上我很羡慕你。”
“羡慕?”
沢田将两指分别轻轻按在云雀的嘴角,“像这样,这里会拉出两条引线,牵引着两边往上提,并固定在一个弧度。”
很难得云雀没有咬掉他的指头。
沢田收回手,“不过你笑起来很好看,记得多笑。”
云雀很给面子的给了他一个冷笑。
“我明白,这种人我身边就有一个。”云雀沉默了片刻,开口,“或许有一天你们可以亲切地切磋一下——谁更狡猾。”
“那么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云雀淡淡道。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
“反正你也不会说实话,对吗?”
“我们,彼此彼此。”
“呵。”
“告诉你个秘密。”沢田靠过去,“其实这里不仅是情人路,之所以没人敢轻易踏足这块地方……因为这里还是我祖父的墓地。”
每个学校都流传着几件骇人听闻的灵异事件。
“有传闻说这里经常闹鬼,比如说,有人曾在这里见到一个金色的背影站在玫瑰花丛里,他会转过头来朝每一个误入者亲切微笑。脚下却是悬空的,还没有影子。”
“……”
“再比如——”突然转头,“他就会突然出现在长椅后面,和蔼可亲地看着你。”
“……”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沢田看着他,“其实,你和我祖父夹在藏书里的一张照片很像。是不是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云雀点头,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其实你和我祖父拿来练靶子的照片也很像。”
见到沢田脸色的变化,云雀噗嗤一笑,往旁边挪开了一段距离,“当然是骗你的,我连自己父母都没有见过。”
之后他们沉默下来,静静地仰望上空的风景。
“看到了什么?”沢田问他。
“树枝,树叶。”
“还有呢?”
“天空。”
“早晨的时候这里的天空是灰白色,临近正午的时候是湛蓝,到了徬晚的时候最美,湛蓝色会一点点被火红色覆盖,一层层渐变开来。”沢田往云雀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一寸,“其实天空有洗涤心灵的功能。”
“这么说天空是一瓶洗涤剂。”
“这么理解很有趣。”
“但是它的功效并不稳定,还有推荐吗?”
“当然,只要你来找我的话。”
清风从森林伸出徐来,树枝在眼前随着风向不断晃动,窸窣作响。干枯的落叶沿着地面滑行,被风飘送到不知名的远方。鸟鸣清脆,鱼尾拍打水面。正午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罅隙在他们的脚下洒落一地金光。
沢田拿出一本书开始看,随手递给云雀一本。他们都不再说话。
直到天空被火红覆盖,云雀从沢田的肩膀上醒来。
“我先走了。”云雀对于自己中途睡着完全没有印象这件事有些懊恼,更烦躁的是自己几次都毫无防备的松懈人前。他敏锐的警惕和本能反应一齐失效。
“好。”沢田接过他还给自己的书,是一本童话。
“有最喜欢的一篇吗?”
“缠结。”
“为什么?”
“因为刚好看到这篇。”云雀转移话题,“我要回去写我的论文作业,我不想在下个学期再见到某个混蛋。”
“高塔之外的风景的确很美。”沢田站起来,微微俯身,拈起一片落在云雀头发上的白色花瓣。“认真一点,不过关的话,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你改回来。”
他们就像在列车上两个萍水相逢相谈甚欢的陌生人。一方到了站点,然后和另一方永别。
云雀沿着那条玫瑰小径离开,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清脆声响,逐渐在沢田耳边远去。
13
六道骸端着一杯可可从云雀房间门口经过。“我很羡慕你,你可以坐在桌前奋笔疾书,而我只能用玩电脑来打法无聊的时光。”
一块砖头朝他的门面袭来。
伸手稳稳地接住字典,杯子里的可可一滴不洒。
“你们睡过了吗?”骸把字典放回书架,直接坐在云雀的桌子上,用聊天般的语气开口。
“算吧。”
骸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真的知道我问的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吗?”
“睡在一张床上,也属于睡过的一种吧。”云雀语气淡然,眼睛盯着屏幕。
“……嗯,好吧。”
“其实这垃圾论文你不写也可以。”何必那么较劲。
经过几天的较量,云雀已经能做到彻底无视任何外在干扰因素,心无旁骛的做任何事。
有手机铃声响起,骸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只看一眼就转递到了云雀面前。
“亲爱的Dad找你。”
“没空。”
“我劝你最好接一下哦,不然他会想你想到发疯。”这个号码会拨到六道骸这里的情况只有一种——云雀拒接。
电话被接起,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也没有散漫粘腻的声线,只有单刀直入的一句话。
“今晚八点,我要在家里见到你。”
麻烦不要留到第二天。这是云雀多年来的行事准则。
云雀挂断电话,准备前往杓兰大街100号——米鲁菲欧家族所在的私人住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