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玉碎》关山五十州

4、为欢几何

　　宁为玉?何欢

　　何乐死前给为玉写了信，她一直没有打开来看过，两张皱皱巴巴的A4纸叠在一起，是何欢之后给她的。

　　那会儿她刚下车站，睡了一路，脑子还没清醒，甚至一点也不想去相信恋爱了还没几天的女友此刻已经只剩下一捧灰了，而她给为玉留下的只有一封信，明明说还想一起去洱海看日出来着。

　　为玉盯着何欢递过来的信纸，在车来人往的站口打了一个激灵，然后接过信纸胡乱塞进了上衣的口袋，大步往前走，何欢跟在她的身后，帮她拉了把包带，她有些跟不上为玉的步伐，只是不断的问为玉：“怎么不打开看看呢？”

　　“没什么好看的。”为玉说，嘴里的口香糖早就发硬，如同嚼一块干瘪的牛肉，“人都死了。”

　　何欢嗯了一声，迎面的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为玉转身避风，看见她靠近眉骨那块有道疤痕，延伸到眼角，最后包进皮肉里。

　　她站在为玉身边，手插在兜里，假意看密集的车流，实则目光不断往为玉身上瞟，小心翼翼的眼神被为玉逮个正着，但是为玉不会戳穿她，一如以前她假扮何乐和自己接吻的那次。

　　大部分时候，能够分清何欢和何乐的，除了何家爸妈，还有为玉，这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为玉第一次同何家两姐妹见面，就能很干脆的看出两人的不同，眼神在这对双胞胎中只需要走一圈，她就能决定，自己的好感要分谁多一些。

　　偏爱一个人的同时，对于另一个就不仅仅是无视，而是从心底里生出的厌恶，觉得她多余且无用。

　　何欢就是这么无用的存在，为玉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剪着齐耳碎发，脸上黑乎乎的女孩，明明是双胞胎，何乐白净，消瘦，一如橱窗里的洋娃娃，让人舍不得放开，何欢则让人想要弃之如敝履。

　　对于何乐的死，何欢这个妹妹显得异常淡定，在她的脸上看不出那怕一丝一毫的悲伤，只是神情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死的并不是她的姐姐。

　　为玉捏着口袋里的信纸，移到一旁吐掉嘴里的口香糖，何欢跟过来，为玉咂嘴，斜眼看她，问：“你姐死了你不难过吗？”

　　何欢抿唇，小声答：“难过。”

　　这个答案在为玉看来极其虚伪，还真不如说不难过的好。

　　“看不出来。”为玉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小橘子来剥。

　　马路对面有黑车司机冲她们招手，为玉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将橘子塞进嘴里，“难过不是你这样儿的。”

　　何欢想了想说：“她挺痛苦的，吃很多药也睡不好。”

　　酸甜的汁水顺着口腔一路滑进空荡荡的胃里，紧接着腹部一阵空鸣，为玉觉得嘴里越发苦，以及橘子的酸似乎挤到了眼睛里，一道阳光打在她黑色的短款皮衣上，她低着头，眼前何欢的影子变得模糊：“她是不是不爱我，为什么不跟我说……”

　　何乐总是这样，她没学过拒绝，和为玉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什么事儿都做了，就差一层窗户纸，只不过没有人去捅，两人面对面站，明明熟悉对方的一切，在心中却依旧只有朦胧的轮廓，最后还是为玉多走了一步，揭开了那层纸。

　　而自始至终，何乐只说好，这份一厢情愿的爱，只有为玉一个人快乐，或许何乐也快乐，只是她的快乐建立在没有确立关系的情况下，一旦清晰明朗起来，她似乎就开始后悔。

　　何欢嘴笨不会安慰人，她知道为玉在哭，可是她能做的最力所能及的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为玉，为玉并不领情，推开她的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

　　“用不着。”为玉起身拍了拍屁股，拉着行李冲路旁的出租车走去，没了何乐，何欢能跟着的人只有为玉了。

　　何欢在司机发动车的最后一刻钻进后座，车内弥漫着一股劣质皮沙发的味道，闻着让人头晕，车内的电台在放歌，为玉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跟着一起唱：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她在控诉何乐，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明明答应了她以后有很多事要做为什么还能毫不犹豫的离开。

　　她不能体会从44楼跳下来的感觉，楼不够高，没有云层能够托住她，在还没来得及后悔的瞬间，路旁激起的尘土来自于何乐。

　　“你跟我去新区吗？老房子已经不能住人了。”何欢只用两个手指戳为玉的皮衣，动作不敢太重，见为玉没动静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为玉说，“将就几天，麻烦你了。”

　　何欢眯着眼笑，一个劲的摆手：“不麻烦。”

　　“你姐姐的坟在哪儿？”为玉摘下耳机关了音乐，手机屏幕上是没有编辑完的句子。

　　车停在中华花园门口，为玉扫码付款的那一刻，何欢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扔在了驾驶座上，然后将为玉推到前面：“可以了，别扫了。”

　　为玉也没和她客气，关了摄像头，她说：“明天陪我去一趟你姐的坟。”

　　何欢拉好钱包拉链，哦了一声，她不大情愿去，和何乐感情淡薄于水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有私心的，何乐死了，为玉的想念是雨中抓不住的细丝，可是人都不在了，抓细丝有什么用呢，更何况，何乐从一开始只是依赖而已，比起何欢，她对为玉的需求，还没有一颗普兰片来的重要。

　　四十四的楼层已经足够将整座城市的喧嚣和繁华尽收眼底，为玉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连道路两旁的树木都难以看清，只是在水管边缘的墙壁上多出来一块血迹，长长的一道，到底为什么，她要抛弃自己一心求死呢？

　　抽油烟机在厨房里轰隆响，隔着一整个客厅也停不下来，何欢有些手忙脚乱往锅里倒鸡蛋，胳膊无意碰掉了一旁的锅盖，刺耳的声响传来，为玉也被吓了一跳，她嘴里还叼着烟，雾气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光着脚丫跑到厨房门口，看何欢忙的满头大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跟你姐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