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麦子酒spirits

63、面对 我在逐渐痊

　　三个月的时光很快过去，初春微寒已去，孟夏草木生长。
　　程佑君崩塌的世界一点点被重新搭建了起来，正如同这万物复苏的季节。
　　许是天气影响，程佑君食欲旺盛，一日三餐外能给自己添好几顿茶点。只可惜胃口一如既往的刁钻，外头买的这里嫌油那里嫌甜，只好捡回了自己下厨的爱好。

　　这日中午，程佑君吃完了自己动手做的拉面，心血来潮打算给楚格送中饭。
　　掐准了他下手术的时间，他提着保温盒敲了敲楚格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外卖刚到的瞿荷。
　　瞿荷见程佑君还愣了好一会儿，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问：“……程医生？”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喊他了，程佑君一下都没反应过来——这些年他习惯的称呼是“程总”，或是“二少爷”……他在繁华商业中心的写字楼中，对着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每天都看着利润收益，数据报表，看得他几乎都快忘了，他现在踩着的这个大楼，除了是楚格的办公室，同样也曾是他自己工作过的地方。

　　半天没听他说话，瞿荷以为自己认错了：“抱歉……”
　　程佑君当即缓过神来，对她笑了一下：“是我……好久不见了瞿医生。”
　　“的确好久不见啦。我就说嘛……程医生这样的帅哥，我还不至于会认错。”瞿荷玩笑道，“你来找师兄么？”
　　瞿荷五年前就注意到楚格和这位程医生的关系不一般。
　　楚格这人有些生人勿进，平时也很少和哪个同事亲近——除了这位心理科的程佑君。
　　只不过五年前，楚格出国去了X大的医学中心，这位程医生也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了医院——她依稀记得自己还在电视上看到过他，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位程医生是国内知名集团的继承人。

　　“是的。”程佑君向她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桶，“我……来给楚格送饭，他在里面么？”
　　瞿荷脑子一顿，总觉得送饭这件事情和哪个当事人都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哦……师兄刚去隔壁找老师了，应该很快会回来。”瞿荷忽然想起什么，“你先进来吧。”
　　程佑君迈步走进办公室，却听得身后熟悉的声音：“……程程？你怎么来了？”
　　程佑君回过头，看到楚格正穿着白大褂往这边走来。他一笑，朝着楚格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笑意里透着几分甜蜜：“没吃饭吧，给你送拉面。”
　　楚格走进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家门。
　　瞿荷将两个人的熟稔看在眼中，心头未解的疑问又添砖加瓦——刚刚他师兄叫的是……程程？
　　她应该没听错吧？

　　接下来，瞿荷全程怀着好奇和懵圈看着眼前俩男的互动，心底震撼于两人举手投足的默契——默契到让人觉得两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再仔细想想刚刚楚格那声几乎柔情的称呼，她大跌眼镜，再无法克制自己奔放的想象。
　　但多年的刻板印象让她实在无法立刻说服自己，因为眼前的人可是楚格，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的钢铁矗男楚格——她听说楚格曾经有过女友，只是女友有了美好前程后将他抛弃得极其干脆，导致她都怀疑楚格是不是被伤到心了……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钢铁矗男楚格刚刚收拾完自己的办公桌，然后给送饭的人倒了水搬了椅子，还贴心地给他放了个靠枕，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周全到位。
　　程佑君则替他打开了保温桶——一份是汤，一份是面。
　　“我怕面糊了，所以才分开装的。你尝尝，再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楚格看着他张罗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中是温柔甜蜜：“记忆中的味道。”
　　瞿荷下巴都要惊掉了。
　　她曾经私下和朋友吐槽，说自己这位师兄，在情感上绝对是个无趣之人——可如今看来，他也只是没有遇见所爱之人罢了。
　　瞿荷观察了许久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许久才将眼神依依不舍地挪回到自己的外卖上——闻着那边的爱心拉面，自己这干巴巴糊成了一团的盖饭确实是显得有些凄凉了。

　　程佑君看着楚格吃完了面，便打算打道回府了。
　　楚格提出要陪他走到医院门口，他也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人肩并着肩，许久都没话。
　　楚格犹豫了半晌才道：“程程……师妹一定看出来了。”
　　程佑君当然心知肚明，他的心头也并没有表面上这样镇定。
　　“嗯，我知道。”
　　楚格：“……你真的毫不介意了？”
　　两人走到了医院外的小道上，这里也是他们几年前定情之处。借着春夏之交的暖阳，程佑君深深呼吸，如实道：“我也不知道，阿楚。我很难描述现在的感觉……但一定不再是过去那种没有缘由的恐惧，更像是忐忑。我依然会害怕有身边的朋友不接受我们，害怕影响你现在拥有的光鲜生活。可是……我已经自私地不想就此停下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么阿楚，我说过的，当我可以做到的时候，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让我们能够在阳光下行走。”
　　楚格不说话了。
　　他们对彼此的承诺，谁都没有忘记过。

　　楚格把他送到医院门口，看着他身影走远，方才缓步走回办公室。
　　瞿荷见他终于回来，忙不迭凑了上去，支支吾吾想要求证自己的猜想：“师兄，那个……”
　　楚格淡定地抬头：“嗯？”
　　“师兄，向你确认个私人问题，你如果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楚格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竟有些哑然失笑：“问吧。”
　　“你和程医生……不会是……”瞿荷身边还没出现过同性恋情侣，平时起哄的也只是虚拟角色，此时身边就有一对男神级别的，竟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问一半还卡壳了。
　　楚格坦荡大方，也不等他说完就回答：“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男朋友。”
　　楚格的语气一派平静，好像是在说自己刚刚去倒了一杯水。
　　瞿荷有些震撼，半晌没想好该用什么方式回应：“呃……”
　　楚格看着自己的小师妹，觉得她应该没少看那些网上的杂文小说，怎么当小说映射到现实的时候，竟然适应能力那么弱呢？
　　“你如果觉得……”
　　瞿荷忙挥了挥手解释：“没有没有师兄，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一下觉得你的和同性恋这个身份有点不太贴合。师兄，我祝福你们！”
　　楚格笑着解释：“我们是想尽量低调。但如你如老师，我怎么样都避不开。过段日子我正式请大家吃个饭吧。”
　　瞿荷忙不迭点点头表态：“没问题师兄！真心实意祝你们幸福！”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临大校园，程佑君特地进去绕了一圈。
　　行道树已无法遮住阳光，春日的暖阳钻过了树叶的缝隙，稀稀拉拉地落在他身上，颇有几分悠闲与情趣。校园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他似乎有滞留失控的能力——你总觉得即使过去了很多很多年，眼前也总能浮现出往昔之景。
　　走过北门图书馆的门口，他自然而然想起了那个宿舍暖气报废的初春——他冒着雨稀里糊涂地来图书馆自习，稀里糊涂地去他家过了一夜，稀里糊涂地被他偷吻，稀里糊涂地知道了彼此的心意。
　　感谢那场雨，没有让他那点萌动的真情在未生长时就熄灭
　　走过当年自己第一次吻楚格的树下，他又理所当然回忆起那个表白之夜——如今回想，那夜他真是够渣的。情之所至只是借口，其实就是他求不得又放不下，想要逼着他向自己走来。
　　还好还有后来，还好他们的缘分没有就此终了。

　　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还一如往昔，那么他们的爱情，也应该如此。
　　情感的浮浮沉沉，跨越过空间和时间，跨越过生死，都跨越过了那么多——他想给彼此写下一个圆满的以后。
　　所以，他该准备好面对应该面对的事情了。

　　回家的路上，他再一次遇到了杜玉秋。
　　笑容还是在他脸上僵住，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转头离开。
　　他想摊牌。
　　这是他在开始新生活前必须要做好的事情——回到他喜爱的岗位，身边有一个他爱的人——他早就决定了一辈子要与谁携手。他本就不该与女孩共度余生，如今似乎有了比独自终老更好的选择，他想要和楚格过一辈子。

　　杜玉秋远远地见他身边没有跟着别人，也没有试图避开自己，便试探着走上前来。
　　程佑君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理智与呼吸都平静下来——他不断告诉自己，撑不住的话，转头离开就是了。
　　程佑君指了指小区的小花园：“妈，去那边坐坐吧，我有话跟您说。”
　　那个谁都不愿回忆的黑夜过去那么久，这是程佑君和自己母亲说的第一句话。

　　工作日的中午，小区的街心花园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两三个老人正聊着天，使用着健身器材，嘴里说着家长里短。
　　母子俩挑了个四周无人的木椅坐下。
　　杜玉秋低声开口：“小君你……好些了么？”
　　程佑君点了点头，如实回答：“嗯。”
　　杜玉秋的眸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离开。半晌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声说出了酝酿了几个月的话：“妈妈……对不起你。”
　　“……”程佑君下意识地想说一句“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将这寻常无比的三个字说出口。
　　这不是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不是不理智的时候扇了对方巴掌，她做的事啊，几乎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尊严和生存的勇气。
　　虽说事不过三，可这样的事情，有一次就足够可怕了。

　　杜玉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见他不说话，又战战兢兢问：“你……难道准备一直住在他这里，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了么？”
　　程佑君依然不太愿意她对视：“您知道我的答案，多的话就不必再问了。”
　　杜玉秋心一急：“可……”
　　程佑君很快打断了她的话，鼓起勇气望向了她的眼底，反问得毫不客气：“你觉得……我是更愿意在这里遭受你所谓‘所有人的唾骂’，还是更愿意再去生死之门走一圈？”
　　杜玉秋哑口无言。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我们是时候找时间好好聊聊了。”程佑君重新望向了前方，眼底已然是坦荡和坚定，“不是聊你想聊的那些事情——那些事情我已经有了决定，也不会再因为他人而更改——而是聊一聊我们之间……”
　　杜玉秋心一慌，忙道：“可是小君……”
　　程佑君第二次打断了她说话：“我们之间的事情迟早要说开的。妈，你们……你和他两个人……如果你们没准备好，没关系，但我希望我们早点开诚布公。”
　　说罢，他起身便向单元楼走去，留给了杜玉秋一个背影。
　　“小君……小君……儿子——”
　　杜玉秋对着他的背影叫了他好几声，可程佑君并未回头。

　　回到家中，程佑君坐在沙发上，愣神了整整一个小时。
　　方才杜玉秋在身后喊他名字，天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力气才抑制住回头的冲动。
　　他好怕自己又心软了，可是他不想再回到过去那个走不开了轮回了。
　　他今天的行动，就是在下战帖。
　　是向他们下的，也是在向自己下。

　　今天的他，已经可以克制住生理性的恐慌。
　　那些可怕的回忆依旧在脑海中盘旋，却似乎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他依然可以精确地描述出所有情形，却已经不太能记起那种刺骨的疼痛；他依然痛苦，却好像没了那种向无尽深渊坠落的不确定感。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楚格今日小夜班，回来已经是深夜。
　　程佑君整个下午都在思索的摊牌的问题，晚上便找了个片子试图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电影在打分软件上评价相当不错，他却因为药物的作用，看得近乎昏昏欲睡。
　　楚格到家的时候，他正歪着头瘫在沙发里。
　　他眉头皱着，看得楚格有几分心慌——程佑君的梦魇是他的也是自己的。看他渗着汗的额头，他总不免想起故去的那些事，那些他总让他噩梦缠身的因由。
　　楚格凑上前去，将他搂起，谁想却把程佑君弄醒了。

　　见到他的脸，程佑君挺高兴，还迷迷糊糊的都不忘漏出个笑容：“阿楚。”
　　楚格认真打量了他：“……做噩梦？”
　　程佑君回忆了一下梦的内容，诚实地点了点头。
　　他坐起身，向他坦白：“我今天和我妈摊牌了。”
　　楚格一怔。
　　因为要面对父母，所以他的内心又有了担忧？
　　程佑君：“阿楚，今天去医院走了一圈后，瞿医生的态度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没有了面对陌生人的恐惧。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只要我能够做到，我一定会让我们走在阳光之下。那么现在，我想是时候了——我想早点和他们说清楚，那才是我新生活真正的开端。”
　　“我需要把我做好的决定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生活了。”
　　我在逐渐痊愈，如今有你在，我也已经有了底气。只要我不想像过去那样生活，那么我迟早要面对他们的。

　　楚格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除了浓浓的情谊，还有坚定。
　　他也郑重地点头：“好。需要我做什么吗？”
　　程佑君：“你在就好了——有些事你帮不了我，但你是我唯一的守护神。”
　　“……”楚格被他这称呼弄的心头一软，“好，既然是守护神，那一定会守护你到实现心愿。”
　　程佑君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过去我总想，我这辈子，也许藏着点疙瘩也能得过且过。可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值得自由的生活，和我在一起的你也值得那样永不提心吊胆的生活。我不希望你担心，希望把一个最好的自己交给你。”
　　楚格伸手将他搂紧，凑上前去将方才未完的亲吻继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