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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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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叫卖声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茶馆一楼搭了个戏台子,有个身着长衫的羊胡子说书先生正在讲暮溪山屠戮玄武一事。一众听客听的是饶有兴致,嘴里的瓜子花生嗑个不停。
“上回书说道:上古妖兽屠戮玄武,凶残嗜血至极,专靠吞食活人、摄取灵识为生。魏蓝二人联手,合力斩杀千年邪物,顷刻间血流成河,宛若人间炼狱!”
“这回书我们要来讲:温氏亡人自存,薛小姐身陷险境,魏蓝二人……”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说道:“冲冠一怒为红颜!”
“好!”台下顿时掌声雷动、拍手叫好。二楼看台上,却是一阵咳嗽突兀响起,“咳咳咳——!”
“你没事吧?”
“没、没事……咳咳……”
薛清绝此刻正和林郁一起,坐在茶馆二楼品尝这三清特产三清茶。当听到那句慷慨激昂的‘怒发冲冠为红颜’,直接就被呛到了。
说书先生说的那叫一个真情实感,仿佛他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般。内容大致概括出来就是:为撤离出玄武洞,温抓薛放血拖延,魏蓝二人见此举,毅然决然回洞,温随即炸洞,决心困死三人。
薛清绝听着,忍不住眉头一抽。虽说这里头讲的几处重要情节同实际比出入不大,不过……她怎么就成了楚楚可怜、手无缚鸡之力的活靶子了呢?还有,这是牵的哪门子的红线?
清雅小姐与明俊、冷俊两位公子之间的爱恨情仇,活脱脱一出话本子戏码。
林郁撑着脑袋,拈起一块卖相很好的绿豆糕放入嘴里,道:“我真是好奇这薛小姐是何芳容,竟能俘获两位如此痴情的少年郎,叫人好生羡慕啊。”
“……”
薛清绝不语,拿着茶杯一门心思的喝茶,以此来遮掩自己努力克制的面部表情。
但是,还没等她缓足一口气,就听得林郁问道:“张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她这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茶,又一次卡住了喉咙,紧接着就是一阵巨咳。
吓得林郁赶忙起身帮她顺背,“你这是怎么了?”
薛清绝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咳得脸都涨红了,跟颗大苹果似的。原本浮上脸颊的那一点点淡淡绯红,也因此隐没了痕迹。
说书先生这带有地方方言味道的评书,此时也可算是讲完了,他一拍惊堂木起身下了台。
薛清绝倚在窗边,任由着风吹弄自己的头发,想把烦乱的心情整理好。
这个位置正好能把这整条街最繁华的部分揽入眼底,摊贩和店家的热闹融为一体,行人络绎不绝。有买米糕的大婶、有挑选心怡发簪的姑娘、有拿着铜板买冰糖葫芦的小屁孩。
她待在三清已有数日。林宗主派人把三清城里里外外搜寻了个遍,找来了好些个眼下有痣的男子,但都不是薛亭。
而在这件事上……薛清绝含糊了。
她并没有说出,薛亭眼下的痣确切位置是在左还是右。一来是以免打草惊蛇,二来则是为了扩大搜索范围。
不过显然,这种大海捞针的做法,到头来还是断了线索……
喝完这盏茶后,薛林二人便回到了林府。
刚迈过门槛,二人就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快步走到正厅,就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林郁匆匆上前。粘稠的鲜血从男人嘴角不断流出,又见他眼神已然有些涣散,可是手却还牢牢抓着父亲的袖子不肯放开。林郁自小学医,一眼便知他已回天乏术。
“林……林宗主……拜托……您……照、照顾好……我……”男人话未说完,双目圆瞪,便断了气。
“夏宗主!”
一旁被小芬抱在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突然放声大哭,哭声响彻整个房间。
小芬一个黄花大闺女哪里懂怎么哄孩子,只能凭记忆模仿以前府里稍年长的嬷嬷,轻轻拍拍孩子的后背。但显然这照猫画虎的没什么效果,孩子还是一个劲儿的在哭。
林宗主悲痛的合上了夏宗主未闭上的双目,对小芬道:“把孩子抱下去,请奶妈好生照料。”
“是。”小芬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爹,这到底是怎么了?夏宗主他……”林郁心中全是疑问,不过喝盏茶的功夫,夏宗主怎么就鲜血淋漓的出现在这里,怎么就魂归西天了呢?
林宗主起身,他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刺目的血。
“温若寒下令追踪逃出岐山的各家子弟,株连家族、格杀勿论。菰城夏氏百余条人命惨死剑下,夏宗主为保存夏氏最后一点血脉拼死逃出,并在弥留之际将其幼子托福于我。”
“温氏怎能如此蛮横行事!”这可是人命啊!数百条鲜活的人命啊!
林宗主面色凝重。温氏如今一手遮天,大肆虐杀众仙门,各世家子弟纷纷流窜逃亡,汇聚兰陵共商讨伐岐山温氏。
这个江湖,终是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林郁看着地上冰冷的夏宗主的尸体问道:“爹,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兰陵远在千里之外,单凭我林氏一家出征,形单影只、危险重重。我准备明日启程去趟武夷,同张宗主商量一番对策,顺便也送张姑娘回去。”
虽然还没有替她找到哥哥,但藏匿夏氏遗孤,若被温氏追查下来,恐要连累她,还是尽早送回去的好。
说着,便朝薛清绝看去。却发现她神情有异,脸色也不大好看。
忙问道:“张姑娘可是不舒服?”
薛清绝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只不过是头一次见这副血腥……有些吃不消。”
“只怕是日后,这血见的会更多啊。”林宗主听闻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且回房休息休息,待我安排好夏宗主的后事,我们便启程去往武夷。”
但薛清绝显然有别的打算,她道:“林宗主,不如我先行回武夷将此事告知于我家公子。如今的事态,早一日便是多一日做准备。”
林宗主想了想,觉着她说的有道理,“也好,我叫人备马,你即刻启程。”
薛清绝婉拒了林郁拿给她的药,合上房门后,便迅速收拾行李。脸上那如同阴霾一般的忐忑,挥散不去。
从她看到夏宗主的那一刻,便瞬时心底发慌,没来由的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
鸟鸣涧大门口的圆形比武台上,如今正在同时上演好几场厮杀。温氏、薛氏弟子的尸体交错堆叠着,鲜血填满了雕刻精美的青鸾纹式,像是火一样,燃烧着这一只只高傲凤凰的羽翼。
一道凛冽的剑气纵横左右,将薛长策击退出去三丈远。捂着胸口被剑气所划开的口子,薛长策倒吸了口凉气。
温旭凌于半空,一声冷笑,“薛宗主。你就这么点能耐吗?就凭你还想对付仙督,真是大言不惭!”
薛长策呵道:“温旭,你温氏仗势欺人、滥杀无辜,就不怕掀起百家反攻嘛!”
“这众仙门不服我温氏的多了,他们来的越多,我杀的就越多,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觉得我会怕吗?哟,你瞧我这记性,一高兴就把仙督特别嘱咐的东西给忘了。”
语罢,他将一样东西扔到了薛长策脚边,“这份大礼,您可要好生收着啊。”
这是一个青鸾纹式的镂空香囊。
薛长策顿然呼吸一滞,瞳孔骤缩,浑身开始发颤起来,他满腔的悲痛冲出喉咙,对着温旭怒吼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温旭仰天大笑,“做了什么?哈哈哈哈,我温旭能做什么?当然是杀了他!”
“温旭!拿命来!”
薛长策猛地提剑朝温旭砍去,两剑在碰撞的瞬间,温旭手心卒然一阵酥麻,险些没握住、脱了手。
两方不分高低,缠斗了好几个回合。
然而,就在薛长策准备发起下一轮进攻时,温旭眼中陡然放出寒光。
他抓住薛长策奋力攻击自己时的惯性,身体一侧、弓腰蓄力,膝盖随即撞在薛长策腹部。趁着他吃痛的空隙,又是一个回旋横踢,将他整个人仰面击倒在地上。
薛长策已然被乱了心神,根本不是温旭这个‘嗜杀成性’的人的对手。
“不要!”
噗呲!伴随着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温旭手上冰冷的剑已经直直没入薛长策胸膛,刺穿了他的心脏。
这一幕,落在了薛清绝眼里!
剑身猛地拔出,前端带离的一串血珠落在地上,晕红了薛长策的长衫,也刺痛了薛清绝的双眼。不知道心被无数个蚂蚁在咬着,还是被人用刀对着心不停的刺着,一刀一刀的划在心上,一直痛到麻木。
贯穿心脏,一剑毙命。薛长策瘫软在地上,嘴里吐出几口鲜血后,便没了动静。
如鲠在喉,薛清绝跌跪在毫无声息的薛长策身旁。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望着这青天白日,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和绝望。
她颤着手,就在触到薛长策身体的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眼眶里的湿润,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溅开在身下汩汩流出的鲜血里。
“啊――!!!”这一声划破夜空,直冲天际,更是让周围的人心悸。
这是一种锥心噬骨的痛,无穷无尽的痛苦、悲伤、愤怒将薛清绝淹没了!
温旭讥笑道:“薛小姐,你也别难过了,很快你就能下去陪你爹和大哥了。薛亭在地下,肯定非常想念你这个妹妹。”
薛清绝身躯陡然一怔,心脏顷刻间坠入了冰点,只觉得浑身都冰冷,周围的一切都冷的刺骨!
“我会让你走的痛快些,让你们一家人早些团聚,哈哈哈哈!”
温旭不是温晁,他虽可惜这一副好皮囊,却不会因为贪图女色而剑下留情,尤其对方还是薛家的女儿。这世上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何必因小失大。
薛亭和薛长策都被他给干掉了,一个薛清绝能有什么本事?这鸟鸣涧早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但是他的笑声,在薛清绝转过身开的那刹那,戛然而止。
他看着薛清绝合上薛长策的眼睛,而后颤颤巍巍的起身。两指缓缓取下挽发的兰玉发簪竟在转瞬之间,变成了一把通体雪白的剑!
“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清绝,薛清绝。”
“妹妹,我是你哥哥,知道了吗?”
“爹!阿绝刚才叫哥哥了!她叫我哥哥了!”
“买了你最喜欢的酥糖和话梅。”
“平日里多去山下集镇逛逛,别老闷在家里,头上都要长蘑菇了。”
十五年来她总有意与这里的人、事、物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她忘了,身处其中又怎能做到真正的全身而退。
修行成仙之道、在意他人生死、审度家族利益,这些种种,要她如何同这里撇清干系。
那所谓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也或多或少沾染上了这个尘世的痕迹,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无名分化而出的十几把飞剑,瞬息之间便已经全部射了出去。薛清绝操纵着这些飞剑,剑气破人,在温旭的身上当即留下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温旭没料到薛清绝的招式竟如此缜密,招招致命。一时被打的措手不及,士气节节败退,出于了被动地位。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更是盯得温旭心底发毛、咬牙切齿,“可恶!”
但是这样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很久,薛清绝灵力尚未完全恢复,进攻大打折扣。温旭瞄准时机,奋力挑开了无名,直指薛清绝的心脏刺去。薛清绝迅速侧身躲避,锋利的刀刃割破她左臂的衣服,皮肉处渗出了血。
而就在这一秒,温旭左手凝出火掌,一掌打在薛清绝右心口上。胸口顿时气血翻涌,血腥味冲出喉咙,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
薛清绝摔倒在地,被火掌袭击的地方,俨然被烧出了一个大洞,传来阵阵刺痛。温旭这一掌,让她的右边胳膊完全使不上力气,根本没法握剑。
温旭愤恨道:“不是很厉害嘛!来啊!继续啊!贱人!”
温旭眼底的杀意在疯狂蔓延,他高高举起长剑,对准薛清绝的胸膛刺了下去!
“去死吧!”
“小姐!”
各个方向传来的纷乱惊叫在耳,这一秒像是有好几个世纪那么长。薛清绝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温旭的剑,即将抵达她的胸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的出现,将天地间所有的响声全都掩盖了下去。
“交给我吧。”
语毕,一股奇妙的感觉便在身体里蔓延,那剑穗上的萤石珠突然释放出的一道白光,把温旭狠狠拍飞出去几丈远!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乌云密布,漫山的树叶被大风吹得发出巨大的飒飒声。
众人大骇:“怎么回事!”
轰!天空一道惊雷作响。
薛清绝的长发迎风飞舞,眼里露出的慵懒,格外的狂妄,仿佛在看一群渺小的蝼蚁。
玉指间来回游走的电光比那紫蜘蛛的紫电更为狂妄,不过抬手之间,乌云蔽日,天空整个灰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在高空汇聚盘旋,若隐若现的雷光出现在乌云中,感觉随时都会不堪重负的塌下来。
手指微微一曲,便是数道天雷劈下!
这些雷电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只找温氏修士把玩。城内不明所以的薛氏弟子,就这么干看着自己面前的敌人,被这从天而降的雷电得一动不动。
铺天盖地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听得人毛骨悚然,甚至是连住在鸟鸣涧山脚下的百姓都能听到这声声凄厉。
不过片刻功夫,温家修士已经死伤大半。
这就是薛氏的秘籍吗?
在被震撼的同时,温旭眼里的贪婪也随即暴露无遗。那就看看,是你劈下的雷快!还是我的火焚的快!
他足下生风,右手迅速结出一个火球,对准薛清绝的面门轰了过去!只要她碰上,哪怕是一点点火星,也足矣将其焚尽!
这秘籍到时就归我温氏所有了!
温旭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似乎已经看到了薛清绝浴火化为灰烬的画面。
与他狰狞的面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薛清绝那淡漠的神情。她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比玩火吗?
只见她嘴角突然狡黠一笑。
鸡头、燕颔、蚝颈、龟背、鱼尾、全身的翎毛似是流云绸缎,一只巨大的青鸾火凤虚影蓦地闪现了出来,在薛清绝身后张开了自己庞大的翅膀。
“凤……凤凰!”
“是青鸾!青鸾!”
青鸾火凤的羽翼带起一片极为灼热的巨浪,狠狠一扇,那巨浪直接化作青色的火焰,直接向着温旭扑去。
温旭逼得太近,根本没时间躲闪。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空,“啊啊啊啊啊啊!!!”
青鸾火凤扬长了脖子,挥动着翅膀,盘旋于上空。发出的清脆响亮鸣叫声,久久回荡在山峦间。
薛清绝垂下眼,轻蔑的看着地上被烧得浑身焦黑、奄奄一息的温旭,冰冷的低语道:“小子,我鸟鸣涧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
天空突然阴了下来,没过多久便下起了雨,落在屋瓦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
女子端着一碗浑浊的苦药推开门,屋内一个身子单薄的男人正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却也掩饰不了俊俏。
见他捂着胸口,女子将装有瓷碗的托盘放于茶桌上,走到床边坐下,问道:“怎么了?胸口痛吗?”
他抬起头,虚弱的淡淡一笑,“无碍。”
林郁探出手,细细的给男人号脉。过了会儿才轻轻松了一口气,眉头微展,“你身上的毒基本上算是已经清除了,不过保险起见,还需要再服用几天的药。”
“劳烦姑娘了。”
林郁起身去把药碗拿了过来,递给他,并道:“刚炖好的,喝了吧。”
“嗯。”
石耳入药,止血解毒,却也极苦无比。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丝毫不觉难喝似的,苦涩的汤药顺着他的喉咙流到胃里,眉头不带皱一下,一饮而尽。
林郁把包裹着蜜枣的帕子照例放在了他的床头,待男人喝光,接过尚有余温的空碗后,她道:“最近家里要办些事,我便不过来了,药我会让小芬按时送来的。”
男人回了个:“好。”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男人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而随着门被关上,男人的笑容倏然隐晦了下去,仿佛被疾风吹扑的花朵,转瞬即逝、黯淡无光。他看着静静躺在床头的那三颗蜜枣,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男人转头望向窗外,手抚上心口,感受着身体里这颗今日异常慌乱的心脏。
屋内再度归于沉寂,唯有雨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