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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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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依依,柳色青,一身春衣,花多情。鸟鸣涧的春天显得格外富有生气,暖阳驱散了冬日里的寒冷,喜鹊上枝头,春意正浓。
屋内,香炉袅袅青烟,檀香沁人心脾。一女子正站在窗前,兰玉发簪、素色罗裙。
在她身后的桌上,摊着本蓝底祥云图案的折本,上头用毛笔端正着写道:邀辋川薛氏前往云深不知处听学。
屋外,支支朵朵的玉兰,好似一幅轻笔淡墨的山水画,或星星点点,或密或疏,或淡或浓,一色的浅素嫩白,有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美。
女子望着这一角的景,蹙眉不展。
*
姑苏蓝氏听学的传统已经延续了百年,受邀前来的其余三家子弟一早便会悉数汇聚于兰室。
魏无羡因昨夜被罚抄蓝氏家规,乏的很,伴着蓝启仁的说教声,眼皮不听使唤的开始耷拉下来。
江澄瞅了他一眼,把纸揉成团丢了出去,把他吓得一抖。
“你怎么回事?”
“别提了,我昨晚被罚抄这该死的蓝氏家规呢。”
家规三千余条,教出来的不是木头才怪。
魏无羡话音刚落,忽闻一串有序的脚步声朝兰室靠近,惹得众人皆往门口看去。
蓝氏听学规定世家弟子必须衣着统一服装,而为做区分,则会在衣肩的位置刺上各家的家纹:姑苏卷云纹、云梦九瓣莲、岐山太阳纹、清河兽头纹、兰陵牡丹纹。
当看到些人肩头的刺绣,座下迅速窃窃私语起来。
“没想到此番听学辋川薛氏也会来。”
“谁说不是呢。”
天下修道者数之不尽,得道成仙更是每一个修道者的终极追求。达到一定阶品的修道者,须经过九道天雷洗礼方可完成蜕变,位列仙班。只是这百年来,无数的求道者死于天雷。
而这其中,仅有一人生还:辋川薛氏的开山先祖薛卓!
辋川薛氏因此被称为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位列六大世家之首。
只是辋川薛氏素来不问江湖、于世独立,故野心勃勃的温氏日趋壮大,替代薛氏,成为现如今的世家之首。
就听到那为首的男人拱手行礼道:“辋川薛氏来迟一步,还望蓝宗主、蓝先生海涵。”
“无妨,薛公子,薛小姐,请入座。”蓝曦臣语气温和着道。
从对二人的称呼,便可知晓来者的身份。辋川薛氏现任宗主薛长策,其膝下共有一子一女:薛亭、薛清绝。
“我听说啊,这薛家小姐是同蓝二公子订了亲的。”一旁的聂怀桑小声说道。
蓝湛那个小古板?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却见当事人坐在那儿背脊挺直的跟尊佛像似的,哪有一点见到未过门媳妇儿的样子。
“摊上这么个夫君,怕日后是要夜夜独守空房咯。”魏无羡撑着脑袋,心想着。
只不过……
他往辋川薛氏的方向看去,“真是好奇,这薛小姐是何模样?”
身姿玉秀,杏眼澄澈,即便是这一袭素纱广袖裙、仅用一支兰玉发簪挽发,也掩盖不住其清冷出众的气质。
只是这样的人,却要用这白纱遮面。
“莫不是这薛小姐脸上有什么?”
魏无羡知道江澄指的是什么。
有的人从生下来,身上就带着些斑斑点点,大家管那叫胎记。运气好点儿,长在屁股或者腿上,运气差点儿,就长在脸上。
“那就真是可惜了。”
“你可惜个什么?”
“是个姑娘就跟我有关系。”
“你个花心大萝卜。”
“我哪儿花心了?”
眼看着俩人越说越激动的,一旁的江厌离赶忙开口制止道:“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带了两个三岁孩子来呢。
云深不知处不比莲花坞,凡事都要讲个规矩,不可丢了云梦的脸,这是爹临行前嘱咐她的。
“知道了,师姐。”
“知道了,姐。”
魏无羡虽顽劣,但师姐的话还是听的。
就这样,辋川薛氏登门引起的骚动平息了,蓝启仁继续念叨蓝氏家规。
好不容易念完了三千家规,之后进行的拜师之礼是各家弟子上前敬献礼物给先生。清河聂氏送来的是一尊紫砂丹鼎,兰陵金氏的是河洛经世书一套。
可就在云梦江氏行拜师之礼,被突然闯入的岐山温氏给打断了。要知道,温氏百年来从不参加蓝氏听学。
“这先是薛氏,再是温氏的,今儿是刮了什么风,一下子吹来两个不好惹的。”
“你看温晁那样,肯定没好事。”
岐山温氏的红衣,站在满屋的素色面前显得格外刺眼醒目,就像是燎原的火一样强势。
蓝曦臣问道:“百年来,温氏从未参加过蓝氏听学,温公子此次前来,不知仙督有何指教?”
“蓝宗主,你这就错了,温某不是来听学的,只是来给你送个人。再说了,岐山温氏从来都是教化众生,自然不需要来这蓝氏听学。”
自岐山温氏现任家主温若寒担任仙督一位起,温氏的行事作风更是愈发狂妄,其余五家皆受其害。如今温晁说出这话,当即引起了在座弟子心中的不忿。
其中一人首当其冲,“既然如此,温公子你又为何特意前来呢?”
“哪来的鼠辈。”
“鼠辈不敢当,云梦江氏,魏无羡。”
温晁轻蔑道:“庶子也该插嘴。”
魏无羡的脸色陡然一变。
魏无羡的父亲魏长泽是云梦江氏家臣,母亲则是抱山散人之徒藏色散人,照理也是美满的一个家庭,但不幸的是他二人在魏无羡幼年时双双丧生于夜猎。而后其被江氏家主江枫眠带回莲花坞,收为大弟子,抚养长大。
无羡,只羡鸳鸯不羡仙,无羡于世事人情,只愿潇洒自如。这名字,与他着实相配得很。
相反的,仗着有温若寒撑腰,从进门到现在,所说所做毫无世家公子风范,活脱一个市井破皮。
温晁,可是丁点都配不上‘晁’这字。
魏无羡收起了笑容,严肃道:“我师弟江澄刚才在行拜师之礼,岂容你大呼小叫。你们岐山温氏,就是这么教化众生的?”
“好,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们岐山温氏是怎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东西的!”
语罢,温晁带来的人便涌入兰室,围住了江氏一行人。魏无羡与江澄哪能忍,也将佩剑拔出,两家当即兵刃相向。
就在双方正欲动手之际,一阵萧音悠扬而来,是蓝曦臣在吹奏裂冰长箫。一时间,所有的佩剑都受了控制,齐齐浮于半空后又直直落地。
蓝曦臣收齐裂冰,走下台阶,站到了温晁跟前。虽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但话里却透露着对温晁的警告:“温公子,今日乃云深不知处拜师听学之日,还请温公子自重。”
温晁怒不可遏,正要同蓝曦臣动手,被身旁的红衣女子阻拦了下来。她上前说了一番恭敬之词后又将拜师之礼呈上,方才稍稍缓和动乱。
身在姑苏,寡不敌众的温晁只得憋着这口气,转身就要走。
可下一秒,他却又停了下来。
朝着蓝忘机身后看去,“辋川薛氏?”
原来,他是瞥见了那肩袖上的青鸾纹。
“蓝宗主真是好大面子啊,连薛氏这尊大佛都是能请得动!”
薛氏虽也从未参与过蓝氏听学,甚至连清谈会这类的聚会都从不出席,但在百姓当中却有着与温氏截然相反的评价。
侠义仁厚、高风亮节,这些词都是用来形容辋川薛氏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则是用来形容岐山温氏的。
随着这些民间舆论的发酵和传播,温氏前前家主对薛氏动了忌惮之心,开始处处打压薛氏。不过碍于薛氏实力雄厚,温氏的那些对策不但没有奏效,反而还惹得自己是一身脏。
也是从那时起,辋川薛氏与岐山温氏成了死对头。
温晁极为不屑的扫了一眼薛氏的弟子们,最后视线落在了薛清绝身上,他戏谑道:“传闻薛小姐貌美如花,何不摘掉面纱,让大家伙一睹芳容。”
众人闻言皆骇。这温晁竟连含光君的未婚妻都要调戏一番,真是个渣滓!
薛亭挡在了薛清绝面前,目光凛冽的看着温晁,“温公子,请自重。”
“温公子,不是我说,薛小姐是跟含光君有婚约的,温公子怕不是要打了含光君的脸?”
“魏无羡?又是你。”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魏无羡说着看了眼蓝忘机。
蓝忘机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接连吃瘪的温晁狠狠剜了眼魏无羡,甩袖道:“走!”
岐山温氏这么一闹,让今年的蓝氏听学变得有些沉重。那两个被安排进来的旁系子弟明摆着就是温氏安插进来的眼线,至于为何如此,暂不知其中缘由。
“所以说,魏兄你实在是厉害,敢跟那温晁对峙呛声的,除了你,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下了课,魏无羡、江澄、聂怀桑三人走在一起,正好听到有别的子弟在议论温氏,聂怀桑执扇笑道。
“怕他做甚。与这种恶人斗法,那才是其乐无穷。更何况自古英雄救美人,我当然不能落后。”
江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那可是蓝忘机的女人,要救也轮不到你。”
“切,就蓝湛这块木头,等他救,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
翌日,正式听学刚一开始,魏无羡就因捉弄蓝启仁被当堂点名提问。
魏无羡对答如流。
蓝启仁又接着问:“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
薛清绝听着,只觉着无趣。
横死市井,曝尸七日,这无疑是大恶鬼。面对这样的恶灵,方法有三: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
只是这度化即为偿愿,可世上执念千千万,怎可轻描带写、一概而论。镇压虽可缓一时危及,却终有重现的一天,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
皆是徒劳。
而当听到被蓝启仁叫起来回答的蓝忘机,那开口一字不差的书本背诵时,她更觉无语。这姑苏蓝氏的古板还真是自上而下的贯彻。
薛清绝正想着,一段话钻到了她耳朵里,叫她眼睛一亮:
“‘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说来容易,若这执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说,但若是要杀人满门报仇雪恨,该怎么办?”
魏无羡答的竟与她所想一般。
紧接着他又说道:“这名刽子手横死,化为凶尸这是必然。既然他生前斩首者逾百人,不若掘此百人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凶尸相斗……”
在场所有人听闻都是一脸的震惊,蓝启仁更是被气的直接扔了书。
薛清绝看着站在那儿仍是一副笑颜的魏无羡,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想玲珑嫩蕊,绰约横斜,旖旎清绝,仙姿更谁并列。”父亲因此为她取了清绝二字。
兄长薛亭取的则是“亭景临山水”中的亭字为名。
薛清绝出生在鸟鸣涧,依山而建,因万鸟啼鸣而得名。
她有一个秘密,藏了十五年:
一个不知道为何来到这里的穿越者。
这个崇尚修仙求道的世界,完全超出了她原先的认知概念。她花了好些天的时间才接受这一事实:自己这是穿越了。
而为了能够寻找回去的法子,薛清绝览遍古籍,却始终无果。
直到那日,她无意翻看家族传记,辋川薛氏开山先祖薛卓的名字进入了她眼中:“薛卓,古往今来唯一得道成仙之人,有通晓古今之力。”
自那之后,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行能在这个世界生存的道。
只为日后能飞升回家一博!
*
同姑苏蓝氏的联姻,是在薛清绝与蓝忘机均未出世前便有了的,是双方父母允下的。二人现如今又都到了婚嫁的年纪,婚约之事再度被提及。
与蓝氏联姻,无疑会给避世的薛氏带来很大程度的保障,外加对象是受人尊敬的蓝二公子、含光君,近乎百利。
这才有了登门听学这一出。
至于姑苏蓝氏为何会送拜帖来,薛清绝猜测,是蓝曦臣打算让她同蓝忘机见上一面。
蓝曦臣对蓝忘机的疼爱,薛清绝有所耳闻。若蓝忘机真娶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过门,显然不符合他的风格。
临行前,爹同她讲:“阿绝,此次去蓝氏听学,切不可任性。”
她允了,但她要做的,也并非任性之举。
入夜,蓝忘机正在寝房内擦拭避尘,忽而房门被人敲响。他起身去开门,来人是薛清绝。
蓝忘机施礼道:“薛姑娘。”
薛清绝亦礼:“在下有一事想请含光君帮忙。”
蓝忘机的卧房布局很简单,也没有过多的装饰物,所有的物件都规矩的摆放着。他二人坐在桌前,蓝忘机沏了杯茶于她。
“含光君对婚约有什么想法吗?”
蓝忘机直言:“你想解除婚约?”
“非也。”
蓝忘记不解。
“你我在今日之前都素未谋面,婚约亦父母所定,即是无情,草率连理,心中定然不快,自是要解除这婚约。但此事关乎两家名誉,随意解除实为不妥。”
说到这儿,薛清绝黑眸光泽一闪。
“所以,我希望含光君可以配合,把这有名无实的表面婚姻功夫做好。等日后寻得了良人,可随时解除婚约。”
两大世家联姻,这婚约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除的,尤其对方还是恪守成规的蓝氏。但如果是蓝忘机心有所属,而二人又迟迟不完婚,那便可以。薛清绝打的是这个算盘。
她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抓紧修炼才是首要的事,儿女之情还是罢了。
同这里的牵绊,也是越少越好。
薛清绝的话说完了,蓝忘机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却瞧不出任何意味。
这让她暗叹不妙,虽然蓝氏家规严格,但也不至于刻板至此吧?她都已经把话说的这般明白了。
正当薛清绝另想它法,屋内静了半晌之时,一个淡淡的“好”字响起。
那双眼睛依旧是薛清绝看不出任何波澜的平静。
“多谢含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