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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期而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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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哥城。
苏浅在倒影湖附近最佳观日出的高台附近转悠了几圈,确定没有看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又实在是太过羞涩,豁不出去随便朝陌生人伸出手让人拉她上去。
四下扫视了一遍,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她决定退而求其次去入口处的神殿台阶。
怏怏地走回去,发现这里也聚集了不少人,她一边上台阶一边观察着怎么能见缝插针把自己插进去呢?
不知不觉入殿阶梯已经走完,苏浅进入了第一重殿中。
不到凌晨五点,即使热带地区的天已经蒙蒙亮,这千年前的破败殿宇里依然一片漆黑。
苏浅回望一眼,重重门廊深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浓浓的黑暗,暗处仿佛潜伏着众多未知的妖魔异兽?
间隔并不遥远的殿外草地上的人声鼎沸一丝一毫都没有渗透进这里来。
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苏浅其实是无神论者。
可是每到这种科学和传说在脑子里天人交战的时候,她就会不期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众多恐怖场景,自己要把自己吓个半死。
这次,她灵光一现间居然想到了临行前从书架上抓来的《柬埔寨五月盛放》里面一双残存的神像的脚!
正惊恐万状时,四下无人的黑暗里突然冒出一声轻笑,一双白色球鞋突然出现在她触目所及处!
苏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奔往最近的透着光的高窗框,正准备不管不顾跳下去的时候,一下被人从身后拽了下来。
她还要叫,那人拿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陌生人身体温暖,贴着她被晨风吹冷的身体熨帖无比,他的笑声低沉而愉悦,如同在她耳边刮过一阵初夏的风,“刚想夸你胆子大,没想到你马上就跟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这么高也敢往下跳!”
手是热的,气息是热的,能笑,能说话,明显是个人,不是什么牛鬼蛇神。
苏浅当然不会像白痴电视剧里面那样冒一句标配台词,“你是谁?是人是鬼?”
何况她还被人捂着嘴呢!
她有些气恼,咬了一口他的手心。
这人还是怕疼,“唰”一下缩回了手。
苏浅转过身去,借着黎明前的微光打量这个恶作剧吓得她半死的陌生人。
他足足高她一个半头,她勉强能到他脖子,这人至少也有一米八往上的个头。
他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里,像漫漫星河里闪烁不定的星辰,她看不清楚。
唯一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是他裹着一件极长的黑色长袍,几乎长到脚踝,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她听见了笑声却只看到一双白鞋子没看到人的原因。
“你穿的是什么鬼衣服,不伦不类的!”苏浅皱着眉毛,面色不虞。
他“唰啦”一下拉开外袍,里面是白色T恤和米色长裤,“早上三点多起来的,好冷,自然要穿一件防风的。”
“无聊!”苏浅把后半句“吓死我了”咽回肚子里,面无表情转过去一脚踏上残破窗框,仍然想跳到外面的台阶上去。
身边的人仗着身高腿长,纵身一跃跳下去站稳了,伸出手仰头朝她笑,“我扶你!”
蒙昧晨光里,他的面孔干净,剑眉星目,浮现在小吴哥城黑魅魅的背景里,像一道明亮的光一样不容人忽视。
可是苏浅仍然无视了他的友好。
她跳下去的时候泡沫底的人字拖打滑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到底下的草坪上!
还好那人不计前嫌,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苏浅挤在台阶上的人群里才觉得魂魄稍安,适才被他吓了一跳,然后跳窗差点跌下去变成瘸子,现在心还在突突跳。
“就坐这儿吧”,他一屁股坐下去,拍拍自己左手边的石台,完全自来熟地招呼苏浅。
苏浅坐下来,不过五分钟就觉得浑身僵硬地不舒服。
原因无他,只是身边正好坐了几个日本游客,还带着一位柬埔寨当地的日语导游,他们叽哩哇啦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有一对白人夫妇带着金发碧眼的小婴儿也来看日出,两个人真是心很大,把孩子连同婴儿车一起丢在草坪上,自顾自站在高台上举着相机寻找最佳观日角度。
可爱的金色卷发baby不时看着他们喊“daddy ……mami……”,然而夫妻俩不怎么搭理,小姑娘就自己玩自己的,把婴儿车下层放的一盒湿纸巾够到手里,一张一张抽出来,扔得满婴儿车都是。
她身旁的日本人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孩子,“嘿嘿”笑着,不停地“卡哇伊,卡哇伊”地夸赞。
苏浅心里突然就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厌恶来。
她不是爱国主义者,历史里近现代史也学得很糟。
她只是有一种假慈悲似的悲天悯人,日军侵华时的种种骇人听闻的残暴行径令人毛骨悚然,每每耳闻都令她浑身不舒服,下意识想回避这一段历史,更想要回避创造这一段历史的始作俑者。
日本人当年杀死中国平民里的临产孕妇剖开胸膛取出胎儿挑在刺刀尖上调笑,所以,即使是如今,他们是对着白人的幼儿笑赞“卡哇伊”,苏浅仍然觉得其声如夜枭,桀桀怪笑!
他看见坐在身边的女孩突然哆嗦了一下,不由问道,“你怎么了?冷?”
她摇摇头,依然神色清冷,“我能和你换个位置吗?”
他依她所言跟她换了过来,看见她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一直笔挺的脊背微弯下来。
他往左边看了看又转过头来看她,觉得好笑,悄声问她,“你怕日本人?”
苏浅扫他一眼,眼神冷淡,“不是怕,是讨厌。”
“那正好,我也讨厌”,他伸出手来,微笑,“来,握个手,英雄所见略同!”
苏浅继续无视他,从包里翻出相机来。
这个时候,天空已经温润明亮了,如同画布上的各种斑斓色彩,虹膜般的婴儿蓝,一层层鱼肚白,橙色光晕,鸽卵灰的底色,小吴哥的三层宝塔在这众多光影中显得越发光彩夺目。
太阳快出来了!
“喂”,他用肩膀撞一下她,“就算我刚才吓到你,后面的表现已经足够好了吧,给你占位子了,还帮你当人墙隔绝有害物体,你就这么冷心冷面对我啊!”
苏浅被他撞一下,粉色的小卡片机差点掉到下面草丛里去,没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岂料这人根本不以为意,第三次朝她伸出手来,笑得眉目生辉,“我叫蒋寒柏,你呢”
苏浅无奈,伸出手去,很敷衍地掠过他掌心,敷衍二字,“苏浅”。
突然想起来他刚才说的自己的名字,“你姓蒋?台湾人?你是蒋友柏什么人?”
对方装模作样扶额长叹,“在下的确来自台北,家父跟当年入台的国军也不能说全无关系,但是我跟蒋家后人可是攀不上关系的,只是名字相似而已。”
“怪不得说话那么嗲……”,苏浅低声嘀咕,“真的是台湾人。”
“怎么,除了讨厌日本人,你还讨厌台湾人?”蒋寒柏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看着她。
“没有”,苏浅自顾自拿起相机摆弄,高大的娑罗树组成的天际线边,乌色蓝色下沿,媚红色云霞的颜色越来越深,太阳就躲在那霞影纱后。
“那你对我那么冷淡……”
听起来语声似乎有些幽怨。
苏浅的初恋对象是泉州人。恋爱的时候是盲目的,觉得他那种咬字不清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听起来温柔轻软,好似一汪温水,她就爱听他说话,听他用那样温软的声音喊她“薇薇”。
可他最终弃她而去。
所以,她才会遇到林亦阑,才会沦落至此,才会心伤如斯,才会一个人跟着旅行团出来散心。
她那时以为他离开她这件事,对她而言,就已经是没顶之灾了,却没想到此后的人生更加艰难,比起后来林亦阑的所作所为,当年自己心里以为的已经沉顶的洪水,其实也就只到了脚脖子而已。
“我不是对你冷淡”,她望着远方的吴哥城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讨厌日本人才对。你们的《海角七号》拍得多么缠绵悱恻,来自六十年之后的情书,日本男子和台湾女孩的爱情终身铭记感天动地。”
“日占时期日本人的确为台湾做了很多好事,是因为台湾是他们悉心打造的殖民地,他们当年修建的许多大型公共设施到现在很多都还能用,但是台湾人的根还是在中华大地上的”,蒋寒柏眯起眼睛来,神色变得有点严肃,“只是民国政府在台湾制造了二二八惨案之后,寒了民众的心,所以台湾原先的居民也并不喜欢中华民国。其实说起来,日本统治时期都比不上本族人上岛之后残暴。何况,日占时期持续了五十年,差不多半个世纪与当地人相杂而居情感交融,现在的很多台湾人更喜欢日本人日本文化一些,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谈政治,不谈政治!”苏浅听得脑袋疼,朝他摆摆手,“太阳快出来了!”
这人说起来还没完了!
想她苏浅最熟悉的历史也就是盛唐时候了,近现代史一塌糊涂,居然跟她提二二八惨案,她能知道什么是“二二八惨案”就真是见鬼了。
“你倒是真的讨厌日本人”,他看着她手上的奥林巴斯相机,“明明佳能差不多同期上市的一款比这个的性能要好得多。”
苏浅装作没听见,专心致志拍人拍树拍天空。
背靠着千年历史的灰黑城墙,粗砺微温,这样等待着日出是平生从未有过的。
被窝是青春的坟墓,可苏浅一向是个懒散的人,宁可在古墓里睡到天昏地暗,除却上班,节假日从没早起过。
长到24岁,还是第一次看日出。
在异国他乡,一个人。
天光大亮,晨风掠过树梢,朝云似缥色柔玉,已经能清晰看见从城池入口到倒影池附近熙熙攘攘各色服饰的人群,众人皆翘首以盼。
有只红屁股的猴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沐浴在霞光里,走在高台人群中淡定自若顾盼自如浑似闲庭散步,谋杀了不少菲林。
猴子找了块空地方坐下,伸直毛腿舔着毛,酷似美女当街伸出玉腿勾引人,苏浅觉得好笑,抓起相机拍下来。
蒋寒柏看见她这一瞬的笑容美好,突然心念微动。
他不是唐突轻薄的人,可是之前独自置身于黑暗之中,她穿着白裙子走进来,好似一朵莲花,突然就盛开了。
就像是命中注定,他在这里,等一个人,然后,她就出现了。
这样年轻的面容,可眼睛里似乎都是曾经沧海的绝然与冷淡。
像个谜一样费解,令人不由想一窥究竟。
他的家世不错,皮相尚可,在新加坡的校园里也算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可是她一再忽略他,甚至微微有些不耐。
这让他觉得有点受伤。
太阳终于出来了!却还是蒙着面纱的。
它从黑色的阴云里慢慢移动到一大片黄色云霞中,只见霞边金光灿烂,却难得一窥纱后尊荣。
人群轰然,觉得起个大早等两个小时只看到这一出太不值得了!
有人觉得扫兴,围着导游追问,导游说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红霞要到四月份才能看到,七八月间能看到的都是黄霞。
游客们纵使不甘,觉得和想象中的情景天差地别,也只能随着人流退去。
跟团的人都是被导游吩咐了再吩咐的,一定要按照时间返回,都还是乖顺听话的。
“你不走吗?”蒋寒柏站起身来。
他也太高了,直接挡住了照耀她的所有阳光。
“你先走吧,我再呆一会儿。”她漫不经心朝他挥挥手。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是跟着团走的,等会儿要去找导游。”
林亦阑几乎不会陪她一起去做任何事情,她经常一个人出游,见多了言语搭讪的男子,大部分人还算识趣的,见她冷冷淡淡的也就不往前凑。
很明显蒋寒柏是属于识趣的人,他没再多说话,轻轻松松从近两米高的台阶跳下去,融入了退出小吴哥城的人群。
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水,嘈杂却迅速地大片撤退,日本人走了,小baby走了,红屁股的猴子也走了,这里是她的了。
闭上眼感受着温柔晨光,苏浅能听见草丛里的蟋蟀和各种不知名的小虫子的鸣叫,这是久违的大自然的乐章,这一刻,亦虚亦幻,只觉生之美好。
下完早课的僧侣橘色的僧袍在林间若隐若现,苍翠墨绿中一抹暖色,映衬微蓝暮光,远处的古老的建筑安静矗立着。
她玫红色的指甲抚过藏黑色石壁,有一种诡异的强烈对比的美感。
这样的清晨,这样的景致,让苏浅觉得,这些历经千年侵蚀仍然安然屹立的石头是可以见证地老天荒的。
一个人,面对种种壮阔的景观,总觉得无人共享难免遗憾。
可惜,这世上,也许再也没有会与她并肩看风景的人了。
回到酒店差不多七点多,和其他因为起不来而没有去看日出的游客正好在一起用早餐。
酒店灯光明媚的大堂,苏浅一个人占了一张大桌子,水果、炒粉、米饭、排骨汤、白粥、冰果汁每种都拿了一些,非常丰富,摆满了碗碟。
起得太早,饿得太狠,她确定自己能吃完这些。
她在外面一向不爱跟人攀交情不爱搭话,所以尽管团里面还是有几个年轻人的,因为见到她随时都是一副淡淡的面孔,于是也没有要找她说话的意思。
苏浅觉得很清静,很好,她得以安安静静独自吃完早餐,不用面对团里的老年人们怜悯的目光。
似乎一个人跟团出来旅游的女孩子,不是失婚就是失恋,由不得人不同情。
可没法反驳的是,她还真的是失恋,永远的,失去曾经的恋人。
餐厅高窗的一角,日光渐盛,棕榈树叶仿佛抹上了一层油脂,越发润绿,那些认识过和擦肩过的人,有多少已经离开,有多少仍在游荡,而吴哥城,又见证了多少人的聚散离合……
苏浅吃得腹部微隆,撑得难受,看看还没到导游规定的去景点的时间,决定离开酒店走走消食儿。
路边有超市,她进去游荡了一圈,东西不太多,在心里默默把美元标价转换成人民币之后就打消了吃零食的欲望默默走出去了……
清晨的空气纯净清新,随处可见成片的绿地、树林,还有当地人干栏式的住宅,门口的小花园里,有大丛的鸡蛋花和高高的凤凰木,还有悬在树上养在椰子壳里的兰花草,新鲜的露水让花朵也更加娇艳。
寂寂无人的绵延到天边去的水稻田葱葱郁郁,路边有吃草的牛,有窝在阴凉地的土狗。
天空蓝的不像话,纯如琉璃,颜如新生,那种蓝色像是神灵最最骄纵的小女儿,无遮无拦地展现出自己最美丽的衣裙。
暹粒不是个富裕地方,人好像也不太多,四下都很安静,听得到呼啦啦地风声。
早上还不太热,太阳还没有发威,苏浅觉得很舒服,闲荡得久了,回到酒店一阵手忙脚乱洗澡换衣服收拾东西,还不忘在枕头底下放上2000瑞尔的小费。
所以,她仍然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也不足为奇。
她总是在景点逗留得太久,回来得太晚,估计看她是孤身上路的女孩子,同车游客也没有人会指责她,对她很是包容。
苏浅其实一点都不在意他人的态度,他们不介意也好,嘀咕她也行,她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她从前太懦弱,凡事曲意奉承,总是以最大的善意来揣测人心,于是生活给她上了一课,让她明白什么叫做人性本恶。
触碰了她的底线,她难得决绝一回,可是回击她的是更为深重地绝望。
她再不离开成都透透气,就真的会被溺死在自己无穷无尽地悲伤里……
再也不想,照顾任何人的意思,体贴任何人的想法。
你们都讨厌我好了,最好,讨厌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