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过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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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课是屠念缘上的。
屠念缘是正统的剑修，他半句废话没有，直接进入实战让小弟子们对打，他一组一组指点过去。
过去的天才屠念缘只会让自己的师兄弟们自己悟，然后自己睡自己觉，现在他在穷乡僻壤做师叔，居然愿意亲力亲为的纠正小弟子的招式，像稻田的老农，弯着腰给小苗苗浇水除虫，这要是让屠念缘过去的师兄弟知道，估计得笑成什么样子。
好在这里只有何穷今知道过去的屠念缘什么样，遗憾的是过去那个屠念缘让她失望了。
……
实战对打，正合了游焰的意。
他在排卦的时候隐隐抓住了些头绪，却又少了点成果，现在正好换换思路。
第一个挑战游焰的是早课那个小胖子。
他很有气势的大声跟游焰说：“我要挑战你，矮小子。”
游焰确实比他矮，他用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小胖子，乖巧道：“行呀。”
小胖子拿的还是那把断剑，只不过剑上钉了些木条，瞧着让人心酸。
注意到游焰的目光，小胖子很警惕的抱着剑道：“你又想打断我的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这次绝对没有机会！”
话是说的很自信，小胖子的表情倒是有些虚张声势，不是很有底气的样子。
游焰不解，请教小胖子：“既然怕断剑，为什么还要来？”
小胖子用一种游焰不明白的、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我是剑修，师叔说了，剑修不能退缩。”
这一刻游焰觉得星月沙这帮人无聊又没意思，他在跟一帮捞月的猴子说前路，游焰随手扔下自己的木剑，像扔了一把垃圾，“尔等生而为蝼蚁，求道艰难，偏要守着那些无聊的信条，做出师叔师侄的和乐模样，”
无可置疑，游焰是个特别好看的小童子，玉雕雪砌，这样好看的小童子，嘲笑别人的时候也是生动好看的，像在别人的瞳孔里种了一朵嚣张的毒花：“真是愚不可及呀。”
小胖子看着游焰扔下的剑，愣了愣。他年纪小，脑子还算灵活，虽然游焰说的复杂了些，他也懂了一两成游焰的意思，还给了游焰一句意想不到的反击：“你说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啊，比起求道，我更想做屠师叔那种剑修。”
游焰脸上的笑淡了一二分，他认真看向小胖子，像是盯上了兔子的豺狼虎豹，脸上有上位者冰冷的兴味：“好啊，我就好心做善事，让你知道你这种剑修是怎么一败涂地的。”
小胖子很不服气的抱拳行礼，“矮小子，指教了！”
小胖子持剑冲向游焰，游焰侧身躲过，在小胖子抬脚刹那，踢向他的脚腕。
小胖子下盘不稳，顺势朝侧面翻了个跟斗。
这时候游焰用沙子凝出一根棍子，很有技巧的用棍子点在翻跟斗的小胖子的腰侧，小胖子登时摔了个极难看的大马趴。
小胖子脸羞的通红，已经带了哭腔：“我只是输了一次，我以后……以后肯定会……”
游焰看向小胖子的补丁木剑，一掌击碎：“不要自欺欺人啦。”
他的声音糯糯的，温柔又和气。
小胖子哇的哭了。
游焰的比武也是惹了不少人围观，游焰那番歪理邪说惹了众怒，不少人要跟游焰比划比划，给小胖子出头。
阿灯也在要跟游焰比试的人里，她捡起游焰扔掉的木剑：“小师叔，我要跟你比试。”
游焰看向阿灯，目光干净单纯，真的很像七岁孩童：“阿灯，你不会瞧不出来吧，你打不过我。”
阿灯把剑递给游焰：“也许小师叔心里有不痛快的事，你不应当这样扔掉你的剑，这是周师叔亲自打磨的。”
看着那把木剑，游焰眼神微滞，随后脸色如常，甜蜜道：“一把木头剑，也算得上兵器吗。”
阿灯握紧木剑，冷声质问：“你既然不稀罕，为什么还要收下！”
游焰端详阿灯的神色，噗嗤笑了：“我跟你们演戏，哄骗你们呀。”
阿灯愣住。
“父亲师叔师兄，这些无谓的称呼都是我叫着玩玩的，我是神魔体，金丹之下无人能敌，金丹之上无人能伤，他们凭什么做我游焰的尊长呀。”
阿灯提剑刺向游焰，“你……虚伪小人！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我么，我想瞧瞧不一样的蝼蚁。”
游焰轻巧跃起，手中灵力涌动，造出一把巨大的沙锤，砸向阿灯的后背。
狂沙飞舞间，游焰擒着阿灯的胳膊，将她按在地上，不急不缓道：“蜉蝣难语春秋，不要把多余的聪明用在我身上，我厌烦你们的做派了。”
“游焰，跟阿灯道歉。”
游焰抬头，看向说话的人：“屠念缘，你丹田已毁，前路未卜，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训诫教导我吗。”
那把被扔掉的木剑飞到屠念缘手中，屠念缘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冷了些：“你在弟子名册录了名字，你就是我的同门。”
游焰觉得好笑，随性道：“同门？好虚伪的用词。好啊，你若有赢我的本事，我便尊你为师叔，随你处置。”
“游焰，拔剑。”
“师叔，我去吧。”萧兰慢主动请缨。
萧兰慢旁边，玉承哉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萧兰慢，站一边。”屠念缘道。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屠师叔生气了。”
……
屠念缘是妄海宫数得着的天才弟子，曾经是。
彩石妖将屠念缘掳走，当做炉鼎囚禁了近六十年，让屠念缘从现役变成了曾经。
这位曾经的天才经历曲折，一度颓废，也称得上一句伤仲永，也不知为留在了星月沙。
屠念缘看了眼远处的游焰，金丹期的威压外放，他拔出腰侧的问心剑，剑刃上光芒暴涨，竟是要全力以赴的架势。
游焰翘了翘嘴角：“游焰请招。”
“你用什么兵器。”见游焰两手空空，屠念缘问道。
从前游焰接触人少，不代表他真的钝于感情，游焰用奇异的目光看了屠念缘一会：“你这样，阿灯也是，总有些用错地方的聪明。”
自顾自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游焰用灵力操控发光的沙子凝成各式刀枪剑戟：“我虽是剑修，但并不拘泥用什么。”
屠念缘眉心紧皱，什么也没说，自下而上挥出一道剑气，剑气沿地而走，如水一线，眨眼便到了游焰面前。
游焰不闪不避，还很有兴致的伸手感受迎面而来的剑风。
就在剑气距离游焰的手只有三尺、马上就能把他劈成两半的瞬间，游焰身周，神光低调亮起低调，水线一样的剑气被蛰伏的光芒吞噬。
在旁围观的玉承哉微微攒眉：“这一剑已经有屠师叔七成功力了。”
他们都是剑修，七成功力都破不开游焰的护体神光，自然知道这场比试就已经没了赢的可能。
萧兰慢眼神透着不正经：“玉妖，你去把何师叔他们叫来，多凑点人，收拾这臭小子一顿。”
玉承哉失笑：“与人相处，又不是靠打出来的。况且……嗯，兰弟，去把何师叔叫来吧。”
萧兰慢吊儿郎当道：“好嘞。”
两个人咬几句耳朵的功夫，打架的两个人已经对了十几招。
问心剑被游焰的护体神光挡住，无法向下半寸，游焰侧身一步，手中灵力汇聚，造出一条沙鞭，鞭子朝上一甩，挑开问心剑的剑锋。
屠念缘半步未退，挽了个剑花，问心剑再次落下，说落下不太准确，朴实无华的问心剑在屠念缘手中，气势磅礴，如山将倾，如海倒灌。
小弟子们为屠念缘的一剑所惊叹。
游焰的沙鞭转眼变成方天画戟，他扬起戟头架住问心剑，结果被屠念缘这一剑震的后退半步，残留气劲振起地上的光沙，纷纷扬扬，如萤如雪。
游焰自知力小，接不住屠念缘的剑，他将戟柄插在地上，夸奖道：“修为不错，我不用你叫我师叔，等你输了，就替我做一件事吧。”
屠念缘没搭理游焰，他变招极快，绕过方天画戟，收剑改刺，剑尖停在游焰的护体神光外，不得寸进。
游焰手中灵力翻涌，沙做的方天画戟变为一柄巨大的镰刀，屠念缘正站在镰刃之内，游焰收镰横扫，屠念缘向后翻去，手借力撑了下划过的镰刀刀头。
谁知镰刀上迸出数道刀光，追赶屠念缘而去。
屠念缘斩断了袭来的刀光，跟游焰拉进距离，剑尖再次被挡，停在游焰眉心三寸外：“看朱成碧。”
“你知道这招呀。”游焰微微讶然，护体神光暴涨，将屠念缘连人带剑一起掀了出去。
游焰手中沙做的镰刀变化成剑，他眼神微凛，沙剑上灵光赫赫，一剑挥出，剑光如天水一线，电光石火朝屠念缘袭去。
数十步开外，屠念缘稳住身形，抬头看到那道蓝线般的剑光，愣了下，问心剑化为数把，与细窄剑光相撞，轰然炸响。
“那游焰用的是屠师叔的招式，屠师叔教他的吗？”
“气息不同。”
“剑意有些差别。”
围观的弟子窃窃私语。
游焰笑道：“还是剑好用些，我毕竟是剑修。”
用屠念缘的招式对付屠念缘，于羞辱无异。
傲慢的兽匿于人身，以神魔威能践踏凡人之剑。
两剑相接，火花飞溅，屠念缘沉声道：“为人弟子，当尊师重道，勤修苦学！”
“游焰，你不敬师长，顽劣难训，我自当担起师叔之责！”
屠念缘将游焰一剑挥开，气势节节拔高，狂沙翻涌，问心剑神光内敛，跟游焰的护体神光相持不下，迸出万道华彩，剑气涨神光消，那固若金汤的神光竟然破开了。
回来的萧兰慢还来不及叫一声好，十道金雷破空落下，接连劈向屠念缘，猝不及防之下，屠念缘整个人被雷光笼罩，看不清身形。
“屠师叔！”阿灯等弟子急喊道。
萧兰慢不安的戳了戳玉承哉，最后索性捉着玉承哉的手不放，一触之下发现玉承哉的手冰的异常：“承承，屠师叔怎么会引来了天罚？”
玉承哉表情有些凝重，她不客气的握紧萧兰慢的手：“神魔体在神魔界自有尊位，尊位也有高低之分，如果游焰是一般的神魔体，护体神光毁了便毁了，当然……不会引来天罚。”
游焰究竟何等身份，竟能引动天雷？
萧兰慢没在意，嘟囔道：“玉啊，你手好凉。”
玉承哉忘了把体温暖到人的温度了。
萧兰慢两只手捂住玉承哉的手，捂热了后又换了一只。
这边两个人不清不楚的，那边屠念缘硬抗了十道雷。
游焰慢条斯理等十道雷劈完，故意重新点亮护体神光，提起沙剑一剑砍向屠念缘。
屠念缘勉强招架，而屠念缘背后，剑气如诡蛇般时隐时现，自背后扑向他。
阿灯手脚发软，游焰那一招她练过很久，熟的不能再熟。她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人按住肩膀。
阿灯回头，看到阻拦她的人，她怔了怔。
“……等等看，屠念缘抗打的很。”那人淡淡道，眼里遍布冰雪。
玉承哉附和道：“阿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狂沙漫天，屠念缘勉强招架游焰的攻势，神识已经发现身后尖锐诡谲的剑意，可方被金雷劈的浑身麻痹，他如何躲得开。
问心剑分出三道剑气，没拦住。
屠念缘勉强侧身，飞袭来的剑气扎扎实实穿胸而过，血液飞溅。
有几滴血沾在游焰脸上，琉璃珠玉般的小童子脸上沾了血，触目惊心，“这一招，叫月引潮。”
“我瞄的是你的脊梁骨，唉。”这个唉，说的无尽惋惜，似有诸多遗憾。
不少弟子已经按捺不住了，吵吵嚷嚷的要把游焰扔出去。
游焰听的面不改色，旁人的喜恶似难以撼动这只幼兽。他扔下沙剑，沙剑登时化为一摊沙子，游焰背着手，毫不在意的踩了过那滩沙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童子那样轻声细语，同跪地咳血的屠念缘真心请教道：“你们这种剑修，迂腐不堪，囿于师长，有什么了不起的呀。”
屠念缘用手背擦了下巴溅上的血，他看着人群中的某个人，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似在讲给那个人听：“剑修修剑，不是因为剑修善登大道，打架厉害，”
屠念缘身上开始溢散金色光点，气势层层拔高，竟有了还虚的威压。
屠念缘早年被彩石妖掳去，丹田已毁，故修为遍布全身。现下他燃烧修为，是以神识剥离身体中的修为，痛比碎魂。
屠念缘微不可查的笑了下，“做剑修，只为将此凡心锻为长剑，死前也能安心闭眼。”
游焰很感兴趣的看着屠念缘身上的光点，似笑非笑。
小师弟修剑，十年，百年，前途无量。
屠念缘还记得这句话。
他的黑发淡成灰色，问心剑光芒大放，剑上的陈年缺口充盈灵力，瞧着倒真像是一把崭新崭新、未经风雨的剑了。
“自离宫后，我常想起妄海宫廊柱下的两句话，吾心有一剑，不为世间折。游焰，没人打醒你，那便我来！”
游焰表情未变：“玩真的啊。”
面对堪比还虚的屠念缘，游焰做了一件让周围人惊掉下巴的事。
他慢条斯理的撩起衣摆，屈膝下跪：“我认输，如果你想要我的顺从，唤你一声屠师叔也没什么呀。”
小童子眼睛里是纯然的担忧，心中是纯然的漆黑：“比一场剑，犯不着断你仙缘，我也不想沾染尘世因果嘛。”
他说谎。
神魔体怎会畏惧下界因果？
游焰只为羞辱屠念缘罢了。
屠念缘怒声道：“游焰，站起来！”
问心剑剑意贴地横扫，游焰猝不及防被剑意震起身。
天地失色，问心剑如烈日坠空，夺尽沙地光芒，以恢宏无匹的威势撞上游焰的护体神光。
剑利，却没有斩断那纤弱的毫光。
屠念缘眼中光彩渐退，万道剑意沉入问心剑，“不服就不许跪，游焰，做剑修，可以死，可以认输，不可以没骨气！”
屠念缘头发上仅有的那点灰色也没了，汩汩血液缠绕问心剑，支撑剑威。
游焰脸上那些故作欠揍的笑已然没了，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连冰冷都欠了几分神韵，像祭台上的神像：“值得吗？”
屠念缘没有说值不值得，他喝道：“着！”
问心剑猛的陷入神光半寸。
游焰那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映照着青年的身影。
再过十息，屠念缘将力竭而亡。
游焰曾唤屠念缘一声师叔，收了他的见面礼，现在屠念缘要死了，而游焰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人不会像游焰这般，不要误会，神魔体也不像游焰这般。
游焰的故事该从何说起呢。
他有很多名字。
他有无上尊贵的身份。
他是寰宇最受宠爱的人。
被所爱之人背叛，被所用之剑背叛。
徘徊下界，几度轮回。
现在，他的师叔即将死在他的面前，师叔要他有骨气。
值不值得真是个傻问题。
就好像他变得像人了。
游焰的眼睛微动，只见陷在神光中的剑锋顺畅落下，护体神光应声而碎！
游焰看了一会问心剑，鼓了鼓腮，不甘不愿道：“我输了，随你处置。”
也许是认输的缘故，游焰竟真实了许多。
屠念缘坚强的撑着问心剑，“不想叫师叔，可以不叫。讨厌做剑修，可以做别的。”
他勉力伸出手，揉了揉游焰的头发，那只大手上还沾着血：“准时去吃饭。”
已经很不爽的游焰咬牙切齿了：“松开！墨守成规的老古板！”
屠念缘笑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他的衣服上：“愿赌服输。”
被屠念缘打败，被屠念缘摸头，游焰像是要宣泄那些鲜明的厌恶一样，他推开屠念缘的手，冷笑道：“我才不讲那套规矩！我会报复你的，屠师叔，你绝对会后悔的。”
他噔噔噔跑到何穷今身边，嗖的摸出那只莲花金簪，大声道：“何师叔，这个簪子是屠师叔给你的。”
何穷今接过簪子，神态不明。
屠念缘瞬间睁大眼睛，结巴了：“穷今，我……”
何穷今捏紧簪子，簪子逐渐变形，粉碎。
她看着屠念缘，郎声道：“好，簪子我收到了，今天起，我与你恩怨两清。”
屠念缘呆呆的看着吹散的金粉。
“何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好狠啊。”
“你懂什么，何师叔当年去救屠师叔，被屠师叔废掉半颗金丹呢。”
何穷今对听八卦听的认真的游焰道：“小游焰，还愣着做什么，走了，回去挨罚。”
游焰撇嘴，丧气道：“是。”
回去的路上，何穷今对游焰说道。
“知道那个笨嘴拙舌想跟你说什么吗？看在簪子的份上，告诉你吧。”
“他说，人生很长，你总会找到意义。”
游焰想了下，问何穷今：“何师叔，你知道是谁在廊柱上乱涂乱画吗？”
何穷今不自然的转过脸：“……弟子中也有年轻不懂事的嘛。”
“何师叔认识那个人啊。”
“……咳，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过往（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