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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声悸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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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高一七班陈睿凌到主席台领奖。”
“请高一三班徐浩到主席台领奖。”
“……”
广播里念完名字,又激情昂扬道:“他们是飞驰在蓝天下的雄鹰,为自由和梦想拼搏,以更快的速度冲刺每一秒人生,以更强的信念战胜每一次挫折!他们是我们的骄傲!恭喜以上念到的同学荣获高一男子200米决赛前五名,请尽快到主席台领奖合影。也请高一教导主任董老师上台为他们颁奖。”
拿着手机从宿舍往操场去的路上,左舟远远就听见熟悉的《豪勇七蛟龙》音乐响起,与嘈杂的人潮声融成热闹的青春曲目,那块绿茵草地上仿佛无时无刻都在迸发着蓬勃生机。
“现在知道怕了?举报我的时候不是挺牛掰的吗?”
“学校怎么不给你封个正义大使啊!”
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拉扯声,还有两个男生刻意放狠的语气。
都怪宁天那个哈几把,左舟心里想,好像不过去看他的400米决赛就会死,一通电话把他吵醒,为了抄近路赶过去,碰见这么个破事。他本想低调溜过去算了,奈何个子高挑,草丛里的人一眼发现他,立刻警惕地停下了手,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左舟!”被围殴的男生像是看见了天降神兵,高声大呼道:“左舟,救救我。”
草!
左舟心里暗骂,回头一看,那倒霉家伙被人从后背踩在泥地里,厚重的眼镜歪七倒八地挂在脸上,嘴角破血,脸上的巴掌印十分醒目。
“左舟,左舟!我在这儿啊!”男生生怕他走了,眼泪花打着转,吸着鼻涕再次喊道。
左舟皱眉道:“你谁呀?”搞得他们很熟一样。
那男生大受打击,神情错愕,嘴唇嗫嚅道:“我……我是吉康平啊,我们一个班的。”
有这个人?左舟疑惑了一瞬。
吉康平万念俱灰,脸色苍白地自嘲一笑,放弃了求救。
左舟看得眉头又是一皱的,低头扫了眼手表,如果动作快点,应该还来得及。看向欺负吉康平的两个男生,决定先礼后兵,“你们能不能放了他?”
那两个男生愣了下,随即大笑,“你特么有病吧?哪儿来的煞笔。”
“左舟?”另一个人想起什么,嘲讽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吉康平每次摆出来吹嘘装阔的老大呀。怎么,真想罩他?”
左舟已经不耐烦,听见这刺耳的笑,本就冷的眼神更是冒出一股寒气。他掏出手机放到一边,面无表情地走进草丛里,两男生不由倒退了一步,又觉得丢脸,瞪眼道:“装腔作势,谁怕你?”
左舟也不废话,猛地蹬腿就往其中一人胸口上踢,那人闷哼一声,一屁股坐倒地上。另一人见状扑上来,他一手钳住一只手腕,令其上半身动弹不得,又屈膝往腹部发狠一顶,人直接呕了出来。
所幸左舟及时躲开了。
他半蹲下去,拽住那人头发硬生生提了起来,语气很轻,“你们走路不长眼摔沟里了,我们从来没见过,记住了吗?”
那人捂着肚子痛苦呻吟,左舟加了力度,又问了一遍,“记住了吗?”
那人气若游丝道:“记……记住了。”
左舟这才甩开手,直起身看了眼旁边吓傻的吉康平,没说什么,捡起手机就走了。吉康平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小心翼翼避开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跌跌撞撞地追向左舟。
“谢谢你。”他跟了好一段,做足了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冲左舟后背喊了句。左舟不理他,又自顾自交代道:“第一次月考没按成绩分考场,考试的时候他们坐我旁边,想抄我的卷子,我不乐意,就骂我。后来他们又用手机作弊,监考老师没发现,我不服气,悄悄把他们举报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出来是我干的,这两个月一直骚扰我。我告老师也没用,他们家里有钱有势,学校根本管不住他们,记了两个过就不了了之。”
左舟停住脚,回头看他,但根本不在意他是怎么惹上事的,只问:“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大了?”
吉康平羞愧地垂下头,“我觉得你很厉害,就……对不起!我实在太害怕了,当时随口乱说骗他们的。”
“宁天比我更出名,你怎么不报他的名字?”
“他毕竟是好学生嘛。”
左舟:“……”
吉康平见他黑了脸,再三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的。”
“真不想给我找麻烦,刚才就不该叫住我。”左舟冷冷道。
吉康平哽咽道:“对不起。”两行眼泪刷的掉下来。
哭了?
左舟默了两秒,干咳一声警告道:“别再跟着我了!”转身加速跑向操场。
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他挤进人堆的时候,宁天正接过一女生递出去的毛巾低头擦汗,而矿泉水也由另一个女生早早准备好了。他听见大家七嘴八舌地恭喜他,想必是赢了吧。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宁天心有所感,抬眼看了过来。
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没叫他,也没笑。
对视了两秒,宁天别开脸,接下别人的矿泉水喝了。
左舟觉得稀奇,这是,生气了?
呵,谁惯你。
他直接转身走了,回到十班的方队,自己椅子上搭着两个人的校服外套。他走过去,默默站了会儿,心头那微弱但又不可忽视的躁意蔓延全身。
“舟哥,终于找到你了。”体育委员突然跑过来,“下一个项目到你了,你快点先过去检录吧。”
左舟道:“哦。”走了两步又回来,“什么项目?”
体育委员:“……”
运动会参与度不高,为了带动全班积极性并填补一些没人愿意去的项目,陈汾要求每个班委必须报至少两个比赛项目。左舟当时根本没在意这回事,让同桌随便填了,而现在同桌耍小脾气,找不着人了。
体育委员无奈道:“跳高,在操场大门那边。”
左舟点头,“还有什么来着。”
体育委员翻了翻报名表,“明天有个男子3000米长跑。”
左舟:“……”
很好,不仅耍脾气,还作死。
独自去了跳高检录处,核对了个人信息,腰间贴上号码布。一个接一个过杆,有的人完全不会,滑稽的动作和落地姿势引来一群人围观。当然也有相对专业的,引起阵阵喝彩。
左舟就是其中之一,助跑,转体起跳,衔接一个背弓,最后完美落地。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间薄薄的腰身伸展出极具美感的弧度。
杆高持续上升,人员淘汰到最后只剩下三个。
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左舟却有点心不在焉。
好吧,他确实一直在想等会儿该怎么收拾那个给他报了3000米的憨批。
以至于第一跳就失了误。
现场传来惋惜的声音,但鉴于他前面的高水准发挥,反超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一跳居然更糟糕,腿碰掉杆子,一起摔下去的时候硌着脚踝,脚没能及时摆正,直接崴得骨头咔嚓一声响。
他当时疼的人都站不起来,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下不用跑3000米了。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某人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宁天半抱起左舟,气急了低吼,“眼睛长着好看是吧!?”
左舟眉头紧皱,“我自己能走。”
“闭嘴!”宁天把人抱下软垫,又走到面前蹲下,“上来。”
左舟看着他的后脑勺和青筋暴起的颈脖,无端生出个念头。
掐死算了。
就不会整天跑到脑子里来烦人了。
宁天回头,认真道:“你要是想我抱你也不是不行。”
左舟心里叹口气,算了,不划算。
身体靠上去,伸出手环住宁天的脖子,人慢慢放松下来,“你刚才赢了吗?”
低沉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你还有脸问?”
“还在生气?”
“你觉得呢,你答应了我的,要在终点线等我。”
一路跳到决赛,这会儿才觉得累了,左舟闭上眼道:“路上有事耽搁了会儿。”
宁天抬了抬手,“下不为例。”
进了医务室,医生先紧急处理了一下,随后检查,倒是没有伤到骨头,但脚踝肿得很严重,让休息几天先不要下地。陈汾很快赶过来,看到伤处,头都大了,“好好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学校最怕这种大型活动上出现学生安全问题,家长一个不好闹起来,接下来大半年都别想搞活动了。
左舟直接道:“我没事,别告诉左建东,还有他老婆。”
陈汾:“……”不好对伤员撒气,随把矛头指向宁天,“叫你看着点你同桌,看到医务室来了?”
宁天倒也没反驳,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冰袋敷向左舟脚踝,左舟下意识躲了下,被他一把抓住小腿不能动弹。
陈汾叹口气,“那你后面注意点,你和宁天一个寝室,换药、吃饭什么的直接找他。这周就不去教室上课了,看恢复情况再说。我先回班里了,宁天,照顾好你同桌。”
宁天点头,“我知道。”
陈汾和医生先后离开。
白色的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左舟看着低头替他冰敷的宁天,“气消了吗?”
宁天道:“我哪儿敢气你啊。”眨眼间没看好,人就搞成这个鬼样子。
左舟想了想,决定服个软,“我错了。”
宁天爽了,“错哪儿了?”
“别得寸进尺。”
“我错了。”
在医务室休息了一个小时,宁天拿了点消炎药把人背回了寝室,正要小心放到床上。
“身上脏。”左舟坚决不肯坐下去。
宁天于是换了个方向,放到了自己床上,顺手又把另一只脚的鞋给脱了。
左舟道:“我脚伤了,手还没废。”
宁天没理,压着他躺到床上,盖好被子,“谨遵医嘱,没事别下床。”
左舟道:“我想尿尿。”
宁天:“……”
宁天只好又把少爷抱去了卫生间,本想服务的更贴心周到些,被人不解风情地轰了出来。但晚上洗澡又成了个问题,左舟这个洁癖怪,白天出了一身汗,晚上要是不洗干净能睁着眼睛到天亮。
可他的脚站立都成问题,跟何况药膏还不能沾水,宁天不放心,非要进去帮他洗。
左舟只好退了一步,“我拿湿毛巾擦一擦。”
宁天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堵门了。但他还是太掉以轻心,左舟进了卫生间的门立刻反锁,听到里头传来花洒的声音,宁天肺都气炸了,“你特么有本事一辈子别给我出来。”
但骗人是真的会遭报应的。
受伤的脚不能受力,最多轻轻垫下脚尖,所以他基本上一直都是金鸡独立的姿势。而瓷砖地沾了水和沐浴乳,滑得不行。
他摔倒后花了足足十分钟假设,原地待多少天脚能好,且人不会饿死。
见卫生间里没了动静,宁天就知道出事了,拍门道:“开门!”
左舟道:“你能把眼睛戳瞎吗?”
宁天气笑了,“我都不怕长鸡眼,你还要求起来了。”
门开了。虽然说的时候挺随意,但宁天进去了到底也没敢多看,氤氲的水雾里慌张地把人扶起来,拿花洒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沫,扯了毛巾赶紧裹好,一把扛出去扔到床上。
结果还是他的床。
左舟像个白粽子一样陷入充斥着宁天气息的被子里。
宁天本人则又跑去阳台上冷静了一会儿。
冷静回来,左舟直接光着身子睡着了。
宁天蹲下身看他的脸,眼神柔和,笑道:“你比我心大。”
第二天醒过来,左舟心里相当凌乱,因为他的外表相当光滑。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会那个样子睡过去,而宁天那个狗贼居然也不提醒他。他知道自己睡觉相当不老实,这被子还能有半截搭在床上,大概率是某人给他重新盖过好几次的结果了。
所以说。
他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
埋头揉了揉脸,等下半身熄了火,才慢慢挪回自己床上。
这时枕下的手机震了震,他打开一看,宁天微信上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容灿烂,背景是比赛起跑点。
心头微动,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阳台外的撑衣杆上。
因为是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大部分比赛已经尘埃落地,整个操场的人都在为3000米长跑呐喊助威。等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比赛终点,领先的那部分人已经在做最后半圈的冲刺。
造型奇特的拐杖频频引来注目,他心无旁骛,专注地在冲出最后一个弯的运动员大军里寻找着那个他最想看见的人。
并没有花多大力气。
他看见汗湿的黑发在空中跳跃,初秋的阳光洒下醉人的金色,他看见他朝他飞奔而来,心头突然就有些遗憾。
不应该崴脚的,不然此时,他应该和他同行奔跑。
但还好,冲破终点线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身披红彩,径直扑了他一个满怀。
两颗年轻的心脏紧紧相拥,莽撞着同声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