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录》修篁

3、章三、乱云恨渡飞仙晤

　　泉鸣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轱辘而行，傍晚的街道上仍然人来人往，甚为热闹。车中人静静端坐于黑暗之中，面上沉静如水。
　　驾车的花林汗流浃背，他也算是扬州城一等一的车把式，否则也不会受雇于花家。然而这一路行来，他觉得身后的车厢中好大一股压力，就连拉车的骏马都好似举步维艰。
　　马车突然减速，拐进一条宽敞的小巷，一股酒气混合着脂粉的浓香瞬间扑面而来，喧闹之声顿时不绝于耳，其间更有两侧勾栏内招客揽财的莺声燕语，娇柔放浪。
　　马车缓缓停下，花林从车上一跃而下，忍住四处张望的冲动，毕恭毕敬地对车中说道：“八夫人，到了！”
　　一只素手撩开厚重门帘，云初岫微微欠身，下到车外，仔细打量左侧的飞仙楼。
　　乍看上去，这楼同所有风月场所一般，入夜后灯火通明，隐约飘出的丝竹之音提醒着人们醉生梦死。门前迎来送往的小倌忙得不亦乐乎，可见生意红火异常。临街的窗格悬挂着粉色轻纱，微风一拂，确有几分飘然欲仙之意。楼身正中高挂一副紫黑额匾，上书“飞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字体龙飞凤舞，字意俊秀隽永，竟隐隐透出浓重书卷气，不似别家的那般庸俗。不知怎地，这字迹看在云初岫眼中，隐约觉出有些眼熟，细想之下，又记不太分明。
　　深秋的夜风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经过马车，云初岫身上一寒，总算回过神来，吩咐道：“好了，你可以走了，我自己会回去。”
　　“可是……”花林正欲说话，一眼瞧见云初岫眼中的冰寒之色，赶紧噤声。

　　“姑娘，你不能进去……姑娘……啊……”都来不及阻拦，就见那美貌女子甩甩衣袖，门口四个龟奴便尽数跌进楼中。里面果然别有一番春意，一楼大厅到处系着轻纱，无数身着盛唐服饰的曼妙身影在轻纱中穿梭，靡靡气息四处弥漫。见有人强行闯入，大厅里众人齐齐噤声，一时安静好似身处旷野。但当看清来人模样后，那些男人的眼中，又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神色。
　　“什么人敢到飞仙楼来撒野？”楼上传来一个慵懒魅惑的声音，绵绵软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位女子从楼梯上缓缓而下，她容色绝佳，风姿绰约，身着绘绣着繁复海棠花图案的盛唐宫装，白皙圆润的双肩裸露在外，毫无惧色地对抗着男人们灼热的目光。云鬓高绾，庄重而有威严，让人觉得她应是后宫妃子，而不该盛放在这烟花之地。
　　她一步步走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在楼梯中间停下，漫不经心扫视一下大厅中众人，却对强行闯入的云初岫视而不见，最后定定看了看尚蜷缩在地的四个龟奴，扬首吩咐道：“陈皮，给这四人每人二十两银子，从明日起不用来了。门都看不住，还做什么狗！”她的目光终于定格在闯入者身上，悠然道：“姑娘是来找人的吧？不然，要卖身么？”语气中尽是挑衅的意味。
　　“啪”地一声重响，一个包袱从楼上摔到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滚出几个黄澄澄的金锭子，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老板娘，这个小娘子老子要了！哈哈……留在这飞仙楼里头，可要折了你海棠花魁的名头！”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身着皮草北方大汉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二楼栏杆旁的桌边，正对着下面笑得满面红光。
　　老板娘海棠不置可否地笑道：“燕老二啊燕老二，你马上会知道，如果喝得不省人事该多好……”
　　话音刚落，海棠刚刚走出的那间厢房里，一只细白如脂的酒壶悠悠飘出，速度不甚快，却稳稳当当直逼燕老二，仿佛正有一隐身人持着酒壶走去。燕老二也曾有过刀口舔血的经历，手上功夫并不弱，此时眼见那酒壶慢腾腾飞至眼前，连换三个身法却无论如何也躲它不过，眼睁睁被那酒壶撞上额头！不料壶上所蕴力道极大，燕老六毫无防备，直被撞得冲出栏杆，跌下楼来，正正压在那装着金锭的包袱上，“哎哟哎哟”地发出惨兮兮的呻吟声。
　　海棠倒是一点儿都不惊讶，只是略带嗔怪地对着那屋子里的人娇声道：“你看你，又摔坏奴家一只上好的羊脂玉壶，改天可要再为奴家作幅画作为补偿！”
　　云初岫心中一惊，面上却只是平静问道：“花妙楼在那儿吗？”
　　海棠闻言，故作惊讶掩口笑道：“呀，原来姑娘是来找花公子的啊！”
　　云初岫不再理会，轻提裙衽，缓缓上楼，经过海棠时，停下侧目道：“姑娘跟他很熟？”不待回答，径自向上走去。
　　云初岫静立在门口，正对房门为一张极大的圆桌，桌上杯盘狼藉，酒渍横流，桌边那个身着乌衣、醉眼惺忪的男子，不是花妙楼又是谁么？
　　屋内陈设极为雅致，丝毫不见这烟花之地的荒诞销魂之气，反倒似哪个大户人家的闺房。云初岫打量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墙上悬挂的三幅人物画上，画中人着盛唐宫装，高绾云鬓，神态或魅惑如西域舞姬，或高傲如皇家公主，或威严如寺庙宝相，正是那海棠姑娘。云初岫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画像右下角“花妙楼”字样的红印，她心中没来由一痛，只因自己这妙笔可生花的夫君，从未为她作过一幅画。一股辛酸麻辣的莫名滋味在五脏六腑中蔓延开来，她突然觉得这房中气息如此逼仄，令人呼吸困难。妙郎啊妙郎，你我隔阂，竟深至斯！
　　花妙楼撑起朦胧醉眼，瞥见立在门口的云初岫，抬手唤道：“海棠，来，过来……你不在，这……这酒都没味儿了……过来……”云初岫迟疑片刻，终究过去轻轻拉起花妙楼的手，“妙郎，我们回去。”
　　花妙楼上下打量她几眼，面上突然色变，眼中流露出无法遏制的嫌恶。他猛地甩开云初岫的手，恶声恶气道：“别碰我！去找你的老相好啊！”
　　听得此言，云初岫脸上由红变白，冰寒之气愈深，最后忍不住厉声道：“花妙楼，你……你欺人太甚！今日你若不走，日后便再也休想见到我！”
　　花妙楼缓缓站起身来，重重掸掸衣摆，酸道：“这位姑娘，我花妙楼何德何能配得上你？还请另觅高枝吧！”末了，一幅事不关已的漠然神态，“请便，不送！”
　　云初岫一阵彷徨：妙郎啊妙郎，难道你一点不顾往日情分吗？她心内剧痛，强忍住眼中夺眶的泪水，咬牙恨道：“好……你好……后会无期！”言罢，一跺脚，飞奔而出。
　　花妙楼浑身无力，瘫坐下去，眼中已不见半分醉酒之意，他口中喃喃道：“云儿，我放开你，这样不好么？”海棠看着云初岫消失在飞仙楼门口，神色凝重地对花妙楼道：“花大哥，这样好么？我总觉有些不妥……”
　　花妙楼摆摆手，也不言语，只是不停地倒酒，一杯又一杯地想灌醉自己，却为何，越来越清醒感觉到，心痛得不能自已？

　　云初岫一路发足狂奔，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撒下点点泪水，直至脱力，跌倒在地。那个灯火通明、夜夜笙歌的地方被远远甩在身后，天大地大，她却不知将去向何处。毓秀山庄？那里还容得下她么？花妙楼已经不信她，不爱她了……可是冥冥之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那……究竟是怎样呢？如果花妙楼真的不在乎她了，刚才在飞仙楼，为何又要出手教训那个出言不敬的燕老二呢？可是……可是……各种各样的思绪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脑海中盘旋着，争夺着，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要被撕裂开来，说不出的痛苦难当。云初岫啊云初岫，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她默默对自己说道。蓦的，她抬起头来看向虚无的夜空，眼中已经有了决断。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城中各种行业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开门的，挑担的，推车的，烧火的，点缀出出江南的繁盛景象。
　　唯有那条扬州城有名的烟花巷子，此时正在寂静无声的沉睡中弥补着一夜狂欢后的空虚，所以这阵急促的敲门声才会显得如此刺耳。
　　飞仙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当值的龟奴从门缝里向外探头探脑，却见外面一蓝一白立着两位美貌女子，面上霜寒悲戚之色甚重，显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那蓝衣女子素手微拂，龟奴不自禁地向一边退去，大门洞开。此二人正是花家二女花无爱和三女花夜雪。
　　老板娘海棠素有早起的习惯，闻声立即迎出，她置身欢场已久阅人无数，此时见二人双目红肿，强行压制的悲怆仍然从眼中流露，心中已隐隐有种不祥之感。不待二人开口，便抢先问道：“二位可是来寻花妙楼花公子的？请随我来。”
　　二楼厢房的门“哐当”一声打开，几个空荡荡的酒瓶骨碌滚向一边。伏在桌边的花妙楼动了动，以手抚额撑了起来，定定神，见是二姐、三姐，颇有些不知所措，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嫣红，却也是憔悴万分，这几天，他又何尝不是在自我折磨？
　　花无爱疾步走过去，一把扯起花妙楼，抬手便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惊得一旁的花夜雪、海棠忍不住低呼。却听花无爱怒道：“你……你好……云儿她……她已经……她死了……”话语未尽，已是哽咽不能为继，花夜雪也是暗自垂泪。
　　一旁的海棠悲戚之余，颇为感触命运的无情。花妙楼与她本是旧识，那时的她，还有着清清白白的出身，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后来横生变故，又遇到那个她舍弃生命都不愿遗忘的人，才心甘情愿沦落到如今处境。所幸上天垂怜，虽一路艰辛，却每每于绝处能得贵人相助，这花妙楼便是其中之一。从前花妙楼时常造访，甚至以她为模，大展画艺。直至他成亲前，海棠对他道，二人虽交游淡如水，却难保多事之人闲言碎语，即将为人夫君，自当怜惜娇妻，不可再流连此烟花之地，自此花妙楼果然再未出现。因而那日花妙楼醉醺醺出现，海棠便知出事了，问他，他也不说，只是如此这般地吩咐海棠。及至看到那个神色凄清的女子，虽一切都按花妙楼吩咐行事，还是暗自觉得颇有不妥。同为女子，一见便知两人俱都用情至深，如此这般都只是相互折磨，本想等事情缓缓再好言相劝，却没想到……嗟叹之余，她不禁想到自己，飘零的身世，和那段命中注定的孽缘。这……都是劫数么？她莫名感伤，心中自问。
　　只以为那般是为她最好，不想竟是这样结果，花妙楼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无法言语。他只觉天旋地转，喉中苦涩难堪，身子仿佛突然失去重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这样一直飘一直飘，永远没有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