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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绯颜痛面泯旧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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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云初岫下葬将近一月,此时的毓秀山庄秋意更浓,满庭芳菲早就化作衰草连天,一任西北风肆意席卷。今年的秋,竟是格外寒凉。
妙云阁前的梅园中,光秃树枝渲染着肃杀秋意。一片空地上满是揉成团儿的宣纸,四周梅枝上悬挂着十几幅画卷,围成一圈,每幅画卷上都只有淡墨勾勒的一个浅浅的人影。空地中央的案几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花妙楼长身立于案前。此时的花妙楼,眼窝深陷,双颊凹塌,两鬓染霜,一下子老了十多岁,全不似从前那般丰神俊朗。他每日清晨都会到云初岫坟前去静默半日,尽管那石碑后,黄土下,连昔日旧人的一缕香魂都未曾留住……
花妙楼右手执笔举于面前,已木然站立足有一炷香功夫了。一阵寒风掠过,鼓荡起身上宽大衣袍,他突然狠狠丢开手中画笔,抱头无声而哭。
“啊——”他发疯似的仰天长啸,恨意直上青云,冲破九霄。终于,仿佛做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花妙楼缓缓抽出随身匕首,“唯愿长相守,生死不离弃”,那日杨逸青将这把匕首还来与他,此时其上镌刻的蝇头小字看来那么清晰,这正是当初云初岫赠与他的定情之物。那时的话都还清晰在耳,他突然笑了,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云儿,你该恨我的……”咬咬牙,就要将锋利的寒光送往自己的心口!
细微的破空之声划过,花妙楼手中的匕首在清脆的金玉之声后应声落地。一枚指甲大小的碎石子在不远处的地上滴溜溜转悠。
“谁?谁在那儿?”恍惚中,他只见梅林深处一袭白影在纵横交错的秃枝间一闪而过,向着远处的山墙掠去。不及多想,花妙楼挺身提气,奋力追上。那白影仿佛气息紊乱,脚下步法也杂乱无章,梅梢枯枝头几个腾挪闪跃,花妙楼已能堪堪触及白影后掠的衣衫。
“云……云儿!”虽未看过白衣人的面容,然而那股由心底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仍然令他心中犹如针刺,犹如火烧,犹如雷击,万千般滋味一起袭来。他伸出手去,一把扯住那人手臂,二人同时狼狈落地。
“啪!”猝不及防地,花妙楼左颊重重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尚未回过神来,就听那人气急败坏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死?”
是的,就是了!花妙楼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喜不自禁,将娇弱身躯大力揉进怀里,任她倔强挣扎,无论如何再不愿松手。“真好、真好!”他眼中湿气氤氲,心内欢心莫名,一直不知说什么,只更大力地箍紧怀里的人。
温软身躯渐渐平静,只从他胸膛处传出模糊不清的埋怨:“快……快放开……憋……憋死了……”
花妙楼匆忙松开双臂。“啪!”右颊上又挨一记,瞬时两边脸颊均红肿起来,倒像个唱戏的关公。
“云……云儿……”花妙楼不知所措,看向眼前两眼红肿的云初岫,恍如梦中。然而方才那两记耳光又提醒着真实的存在,他嘴唇嗫嚅,正决心要开口说点什么,锥心的疼痛自双颊传来,忍不住龇牙咧嘴,发出“嘶嘶”的声音。
云初岫双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心疼问道:“疼么?”
他抓住云初岫的手,正要回答“不疼”,声音却又被疼痛阻隔在口中。
云初岫暗自懊恼道:“怎地出手如此重?”又反手抓住花妙楼的手,见那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缠着厚厚的纱布,眼中心疼之色更甚。
花妙楼强忍着面上的痛笑道:“只要……只要夫人消气,再疼……也是值得的。”
“油嘴滑舌!”云初岫嗔怪道,又见花妙楼在对面龇牙咧嘴好不痛快,忍不住凑上前去,双唇在他面上飞快一啄,继而低下头,双颊飞红,含羞问道:“好些了么?”
花妙楼微微一愣,猛然大呼:“哎哟!这儿疼!这儿也疼!这里、这里……”
梅林中三三两两歇息的麻雀,在这深秋的寒风中唧唧喳喳,细长脚爪下的梅枝,已隐隐抽出了含苞的花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