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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一寸山河一寸血 (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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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2月初,朝宗带着一身疲惫爬上运输船的绳梯,海军陆战队第2师和陆军第25步兵师被运上瓜岛,接替了疲惫不堪的海军陆战队第1师。
埃德森岭战役后,朝宗又经历几次小规模战斗,他认为与陆战1师其它作战单位的遭遇相比,这些不值一提。
他听闻过马坦尼考河9月行动中,第7团第1营被困在84高地上,由于陆战队的通信被切断,无法使用电台呼叫支援,走投无路的将士们将每个人的白色短裤脱下来,摆出“HELP”字样,最后在驱逐舰和登陆艇的火力掩护和接应下,一路艰险地撤回海中。朝宗暗自在心里质疑了一下那内裤的颜色,确信是白色吗?而试图涉水穿越河流、到达沙嘴,并向日军进攻的士兵们逐次冲锋,一个排接一个排阵亡在河里。朝宗唏嘘不已。
他听说日舰炮轰亨德森机场时,1个半小时的轰炸摧毁了“仙人掌”航空队近一半的飞机——48架,大家被炸得找不到北。
他还听闻第7团第1营C连机枪手约翰巴斯隆的英勇,在亨德森机场战役中,48小时里,在全班15人12人阵亡的情况下,巴斯隆用两挺机枪和手qiang顶住了日军持续的冲锋。其中一挺机枪出了故障,还是巴斯隆亲手修好的。
朝宗在运输船上坐定,默然无语,心里一片茫然。周遭很安静,没人说笑,这是一群饱受战争和热带疾病蹂lin的人们。rou体上的折磨不是最难捱的,他们的精神世界已然崩塌,亟需重建。这群大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岁的人们没有活力,没有激情,了无生气。因为他们曾目睹鲜活的生命倏然而逝,领悟到人生如朝露,无常迅速。朝宗恍恍惚惚的,心中麻木,波澜不起。二十五岁的他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仿佛走过了一生,顿觉苍老。
1943年元宵节,墨尔本唐人街,朝宗从四邑会馆门前走过。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后,陆战1师由于此役的卓越表现,荣获罗斯福总统颁发的“优异部队”称号,成为获得此荣誉的第一支队伍。陆战1师带着瓜岛的赫赫威名撤回澳大利亚休整和换装。此后,陆战1师在其师徽上写下了“GUADALCANAL”(瓜达尔卡纳尔),以纪念血战瓜岛的辉煌战绩。陆战1师因瓜岛之战而名垂青史。
朝宗在海外近八年,每年春节他都去唐人街上转转。始于1854年的一条长街Little Bourke Street从东向西延伸,耍龙、舞狮、踩高跷、游神,无所不有。华灯高照,彩帜飘扬。朝宗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向前,他身前有一个年轻女人险些扑倒,他就伸手扶一把。
“谢谢!”
“不客气!”
“你是陆战1师的?”
“对。”
“你猜我怎么知道?”很秀气的一个华裔女人,还活泼。她看朝宗没言语,“我是护士,志愿的。”
两人都不是新手,事情向着该有的样子发展。才从瓜岛死里逃生,他要放纵一下。吃饭时,女人说自己祖上是来自福建的淘金客,1852年来到“新金山”墨尔本,经历过1857年7月的巴克兰河金矿暴力排华事件。祖父、父亲发达了,就送她去美国读书,朝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疑心她与每个男人上床前都要痛说家史。女人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听清,他也不再问,露水情缘,没必要。女人问他的名字,他就胡诌一个。
他们去酒店开房,上楼前,朝宗先去旁边的药店扎一头,军队里发了避孕套,他没带在身上。出药店的门,他瞥见街角有一家“上海小笼”,他立住出神。他记得洙姬最爱和他去波士顿唐人街吃上海小笼,她学着他的样子,先把汤吸光,那粉嫩的肉嘟嘟的唇贴在晶莹透亮的小笼上,他看不够。他还说以后要带洙姬回上海去吃最好吃的南翔小笼。
“你怎么了?”女人问。
“没什么。”他没了兴致。
他出于礼貌继续下去,短暂、寡淡无味。结束了,他退出来,一把扯掉套子,即使弄疼了自己,他也不在乎。如此,他便于她毫无关系。他和洙姬从不用套,他喜欢和她融为一体。他不怕洙姬受孕,有了孩子,他就娶她,只是婚礼要推迟,因为母亲兄嫂不在身边。
他知道这女人对他的状态极不满意,他无所谓。
墨尔本2月中旬的夜晚温暖干旱,朝宗顺着雅拉河走回驻地。Yarrak,土著语言为“瀑布”、“河流”的意思,墨城就是沿着这条河兴建的。河水被两岸的工业排泄污染了,好像波士顿的查尔斯河。
来到墨尔本的这些天,他常坐在雅拉河边看流水,他从前希望他和洙姬的过往是雪泥鸿爪,雪化了,大雁的爪印就消失。希望和现实差距太大!雅拉河不舍昼夜的流水带着他的思念注入哈伯森氏湾。洙姬在做什么?洙姬一向畏寒,冬天的夜晚都要躲进他怀里,要他暖着。她现在躺在谁的怀中?也许……朝宗不能想象别的男人伏在洙姬身上。不会的!洙姬不会这么快就忘情于他!有一层膜覆在他心上,上面都是呼吸不畅聚集的水汽。才二月中旬,这他妈的不该是冬天吗?这颠倒了的世界!
他心里闷得不行,一拳砸到路旁的树上,有血丝从手背上渗出,他自入伍后第一次受伤。手上的疼痛蔓延到心上,一下一下扯着,是他不能承受的痛。到处都是洙姬泪痕狼藉的脸,她最后留给他的印象,他躲不掉。
“怎么?诱惑了别人的老婆?”马尔斯瞥见他受伤的手,“当我没说。”马尔斯见他要杀人的神色。
美军到墨尔本修整,澳大利亚的女人尽皆疯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总人口只有720万的澳大利亚参战人数接近百万,仅澳大利亚陆军最多时在籍人数就达72万7千多人,其中39万6千多人在海外服役。朝宗在街上行走,除了老幼病残外,他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子。“几乎没男人了!”马尔斯慨叹。朝宗的战友们在墨尔本纵情声色,因为只要上战场,性命就朝夕不保。唯独他不能,他从此把“色”戒了。
自从维骏知道爸爸做了劈刺教练后,便请舅舅给自己买一把木剑,天天跟小伙伴们比试。维骏很替爸爸骄傲,因为奶奶说爸爸无论做什么都有模有样、尽善尽美。澧兰在信上说。做教练是不是就不用上战场?澧兰希望周翰一直都呆在蓝姆迦基地训练士兵,直到战争结束。周翰笑笑,可爱的宝贝们!他现在可以频繁收到家信,捎信的人不仅包括龙绳武的信使,还有俊杰委托的西南联大的学生。
澧兰托清华大学校长、西南联大校务委员会主席梅贻琦的儿子梅祖彦带给他厚厚一封家信,一沓美金、她和孩子们的数张照片。
“波湛横眸”、“眉共春山争秀”,澧兰深情地凝视镜头,微笑着。隔着照片,周翰也能感受到妻子娇艳欲滴的无边春色。旗袍极好地衬托出她的体态,凹凸有致、轻柔纤丽,周翰把手在上面抚摩。澧兰在信上对他说“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若是他颜色非凡的妻子算不上倾城,他质疑当今世上是否还有倾国倾城的女子。6个月大的小囝在母亲怀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意盎然。维骏长大了些,嘟嘟着小脸,像一头幼虎。澧兰说维骏不仅外表像极了他,且很有他从容有度的风范。
周翰摩挲亲吻照片,一张张,一遍遍。澧兰是嵌在他身体里的,支撑起他四肢百骸,支撑起他立世为人。他抚一下自己的胸腹,好像澧兰就在那里,被他揣在怀里。
他的战友们说现在就算看见个母猪也要发情。没错,入伍久了,在一片雄性的世界里打熬,他常常有冲动。于是他又回到了他30岁前的情境,与自己的手作伴。他想着澧兰,他的小女孩,他必定会回家!他要把她折腾个够!
他回想从前,从前他日日亲吻爱抚澧兰,“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他细思着自己手上曾经的柔润细腻、丝一般的光滑,回忆他的宝贝从羞涩到热情迎接他的情态,她生产后有时爱到情浓处会用手为他打开自己,令他疯狂。他微笑着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到嘴边,印上一吻。
“周翰,你在想什么?”一个年轻女人问。
周翰没听到,她就把手搭在他肩上娇声再问。
“想我妻子。叫我‘顾周翰’!”周翰躲开她的手。
她是国内话剧团的演员,来蓝姆迦慰问演出,周翰猜她大概有顺便劳军的想法。他厌烦透了,碍于她的身份,他不能像从前对付那些风月女子一样,扯蛛网般把她扯掉。女人在男人的营房里自由来去,“矜持”这两个字她大概不认识。
她大声与周翰的战友们说笑着,妄图挑起他的妒意。
“你去哪儿?”
周翰没言语,他走向厕所,女人只好在营房出口站住等他。
“经国。”
顾经国向这年轻女人点点头。又来了,他替周翰皱眉,这两个小明星凭着有几分姿色专来撩拨周翰。那个还好,尚知进退;这个简直没廉耻。
“经国,”他宁可她称呼他“顾经国”,“你嫂子什么样子?”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她不化妆也美艳不可方物。”经国在岗头村见到兰姐时,她纵使穿着棉布衣服,脂粉不傅,她的风姿也令他一时愣怔住了。新月清晕、花树堆雪,美极了!他本不该对这女人谈及兰姐,他想帮周翰解围。
“长嫂如母,不是吗?”他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暧昧的神情,心头火起。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不是吗?”她仿效经国的用语,她猜以顾周翰的年龄,他的妻子应该红颜老去了。
“有些女人的容貌超越时光,家嫂看上去才二十几岁。”
“老式女子跟不上时代。”女人带着妒意冷冷地说。
“我嫂子是英国剑桥大学的硕士,会四门外语,极流利。不过,家嫂在男女交往上确实很老派。”经国忍不住讥讽她,她质疑他和兰姐之间姐弟之情的龌龊念头让经国很恼火。天天来纠缠,好说歹说都劝不走。他很想说兰姐是上海滩的第一美人,他压制住了,他怕暴露了周翰和他的身份。这女人若是知道周翰曾是上海滩的顶级富豪,恐怕要全身扑过来。
“经国,打球去!”周翰走回来拍拍经国的肩。“别跟那女人说澧兰,她不配,怕她脏了我妻子。”待和那女人拉开距离后,他低声说。
“好。你还敢打球?她一会儿又要送水、递毛巾给你了。”经国笑。
“唉,”周翰叹气,“男女授受不亲,她难道不知道?”
“像余美颜。”
“谁?”
“就是把自己的三千情史立书作传,后来在轮船上跳海自杀的那女人。”
“居然有这种人?写的什么书?”周翰骇然。
“叫《摩登情书》,写了她和男人们的qing事,包括xing事,描写得很详细,惊世骇俗,她自称自己和三千多男人上过床。”
“你看过?”
“嗯。”
“什么时候的事?”
“1927年,1926年出版的书。”
“1927年?你才16岁!怪我,我没引导好你,”周翰摸摸下巴,“净看些乌七八糟的书。”
“你别装!你书架上的书干净?我启蒙的书都是从你书架上翻来的。”
周翰咧开嘴笑,“要不,不打球了,省得烦。我们去镇上。”
“做什么?”
“吃饭,买书。”
“我不确定能不能翻到,很早以前的书了。再说,这穷乡僻壤未必会有。”经国看着哥哥笑,“她跟着我们怎么办?”
“我当着你的面跟她彻底说清楚!”
他们顺着简易的公路往镇上走。相较从前,基地已经扩大了很多,总面积接近70平方英里。这里有许多兵营,用不同编号表示。每一个相对独立的兵营都有可以供一个团居住的营房、办公室、军官宿舍、停车场、运动场和食堂。
营地和营地之间是简易的公路、树林,山丘和河流。此外,除去常规训练场,他们还有巨大的、可供汽车、坦克、火炮演练的场地。如果不借助汽车,住得最远的士兵走路到司令部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从国内来参加训练的官兵们接踵而至,所以营房周边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帐篷。基地里建起了球场、游泳池和电影院等娱乐设施以满足官兵生活需要。
不出经国所料,那女人果然跟上来。“周翰,你们去哪儿?”
“叫我‘顾周翰’!”
“你们去哪儿?”
“去镇上。”周翰不理,经国只好开口。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方便!”周翰断然拒绝。
“我有东西要买,一个人去不安全。”她娇声说。
兄长不应声,经国只好再开口,“这是军营,没什么不安全的?”经国皱眉,她跟别人撒娇也许有用。跟周翰?从前在上海,在百乐门,再风骚的女子贴上身,周翰都会一把推开。
“你看,路边有树林,我怕里面藏着人。怎么会安全?”
她大概是随时准备幕天席地的人,会怕不安全?“找你的同伴一起去!”
“她们先走了。”
“那你随便吧。”经国追上大步向前的兄长。
“你们两个不要走得那么快,我跟不上!”
谁让你跟着了?兄弟两人的脚步丝毫不放慢。
“哎呦.......哎呦......哎呦!”女人惊叫。
“她怎么了?”经国问兄长。
“演戏吧?电影里经常有脚崴了的桥段。”
“那我们......”
“没听见!”
两兄弟继续走。
“周翰,你们没听见我叫吗?”女人追上来。
她若是不能正常叫他的名字,他便不开口!
“什么,你叫什么了?没听见。”经国一脸讶异。
“撒谎!你怎么没听见?我叫得那么大声!”女人愤然。
“战场上到处是枪炮声,耳朵早就被震聋了。”
“那我跟你正常声音说话,你怎么能听见?我大声呼喊,你反倒听不见了?谁信?”
“就是这大声呼喊我们听不见,正常声调没问题。你想,在战场上,你要是老想听着枪炮声,还敢不敢打仗了?你要把它们忽略掉!你是没上过战场,不明白。”
周翰想他这个弟弟很能瞎扯。
女人不是傻子,知道经国胡编,“慢点!慢点!我叫你慢点,顾经国!你怎么不听?”
“天天越野,走习惯了,慢不下来!”
既然他们慢不下来,她便需要人来挽着,她伸手挽住顾周翰的手臂。
周翰立刻甩掉她的手。
“怎么了?”
“男女有别!叶小姐,你自重!”
“老掉了牙的观念!现在谁还讲究这个?”她再挽住周翰。
“我讲究!”周翰再甩开她,“经国,你走开五十米。”
周翰停下来,看着弟弟走远、并在五十米开外处站定,他转向女人,“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有妻子,她是我一生所爱,我这辈子只爱我妻子!我妻子是绝色美人,才貌无双,谁也比不上我妻子,谁都入不了我的眼。我的年龄跟你的叔伯差不多,你别来找我了,对你影响不好!”
他撇开女人,大步向前,去与经国会合。他听见女人在身后喊,“周翰!周翰!顾周翰!”
经国正与18号营地大门边的卫兵们说话,周翰冲那两个卫兵打声招呼。他认识其中的一个,在蓝姆迦基地的篮球比赛中,他与卫兵对抗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弯的时候经国忽然说,“途中一狐,缀行甚远。”
周翰明白弟弟指什么,那恬不知耻的女人仍旧尾随着他们。“是‘狼’!她怎么配是狐狸?”他的小猫猫才是只妖娆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