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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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书一睁眼就看到蒋文旭又在对着自己画画。想想蒋文旭每天抱着素描本画来画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们还在上学，蒋文旭总不肯好好听课，无聊了就在素描本上画老师们讲课讲得唾沫横飞的样子，喜欢上了贺知书，就偷偷把占了满眼的男孩子画在本子上，捂着谁都不给看，就像珍藏在了自己的生命中。
后来所有温情都被消磨在了奔波中，一起画画读诗的日子都仿佛旧成了泛黄的岁月，蒋文旭没耐心去回味，贺知书不敢回味。
这个时候做起来却是前世缺失的温柔美好。
“怎么起这么早？”贺知书凑上前去看蒋文旭画的画，却被轻轻推开。
蒋文旭没答，只是收起素描本：“现在不许看。”
贺知书笑了笑，也没在意，起身摸了摸蒋文旭的额头：“不难受了吗？……好像是不发烧了。”
“早说过睡一觉就没事了。”
“等下护士来的时候顺便给你也量一下体温。”
蒋文旭嫌麻烦，不乐意量：“我不……”被贺知书一瞪，后半句就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小米香味，氤氲着缭绕在鼻尖，贺知书居然奇异地感觉到胃部久违的渴望。
“煮粥了呀？”
“嗯，香不香？”
“好香，我都饿了。”
蒋文旭笑得眼角都有了小小的钩子。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恬静成了两人一直想要的样子。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很大，阳光却很好，透过窗户打在床上，绒绒的一层。
贺知书刚刚做完化疗，难受地靠在蒋文旭怀里，说句话都觉得费力气，只是没了之前来医院的满心绝望。
“蒋哥……”
“嗯？”
“艾医生说情况挺好的，就算没有骨髓我也可以再活很长时间。”
蒋文旭紧了紧抱着贺知书的手臂：“宝儿，哥能给你找到骨髓。”
贺知书勾起嘴角，蒋文旭说话的口音早已带上了京腔，只有喊那声“宝儿”的时候还留着些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温柔得像西湖漾开的水纹。他总在疼得扛不住的时候去喊蒋文旭，听他叫自己“宝儿”，还是疼，生疼，却总觉得有了力气去扛那种蚀骨的疼。
都能过去的，对不对，蒋文旭，我们都能好好的。
蒋哥，你得好好的。
贺知书能感觉蒋文旭的不安，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其实那种不安一直都在，只是刚开始被掩藏得很好，最近却突然像汹涌的海潮，发疯一般要吞噬蒋文旭。贺知书总怕一不留神男人心底的不安就会像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把他拖进漆黑的深渊。
贺知书不知道蒋文旭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到让人害怕的惶恐，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才是根源，心疼得直抽。
他从没想过蒋文旭会怕成这样，像个时时刻刻担心被抛弃的孩子，屏住呼吸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每天都吊着一颗心，怎么都安抚不好。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贺知书宁愿是自己一个人在承受这些。
9878，9879，9880……
蒋文旭苦笑了一下，照这么数，今晚又要破万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像他一样，每天数羊数到这个数还睡不着。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知道只有自己休息好才能有精力照顾贺知书，可每天都是越逼自己越清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了，怕贺知书有压力，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还是攥不住贺知书这条命，滔天的恐惧都压在绷得笔直的一根神经上，几乎压垮了他。
他甚至能在寂静的夜里听到上辈子的贺知书在哭，细细弱弱的声音，猫儿一般的抽泣声，听得他心尖都揪了起来。
他知道是幻听。
自己的精神大约是出了问题。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疼，每次都想去找那个在哭的贺知书，想把他圈进怀里，想好好哄一哄。
蒋文旭把手掌放在自己滚烫的眼睛上。
这是在惩罚他吧……
认了，都认了。怎样都好。
……只要他的小书好好的。
他想抱抱旁边躺着的贺知书，又怕打扰到贺知书睡觉，手在空中顿了半晌，最终也只是把食指放在贺知书鼻尖旁边。
有呼吸，轻轻的，均匀的，平稳的呼吸。
还活着，还好好的。
想收回手的一瞬间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蒋文旭手很凉，冰得贺知书几乎打了个哆嗦。轻柔地一根一根掰开蒋文旭僵冷地蜷缩着的手指，用十指相扣的姿势握进手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倾泻进来，水一般流出了细细的一条，带着森森的寒意越过蒋文旭的眉眼，连睫毛都像是铺了一层霜雪，垂下的眼睑遮住漆黑的眸色，剩下了难言的茫然寂寞。
贺知书仿佛知道什么，又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深埋在蒋文旭心底的秘密，牵扯着这个男人所有的脆弱敏感，落寞难言。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蒋文旭，在无边的夜里静默成了黑白。
那明明应该是个耀眼的人，总带着掌控者的骄傲，锋芒毕露到犀利的地步，没怕过什么，甚至没回避过什么。
贺知书亲了亲蒋文旭的嘴角，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总觉得言辞无力，只是环住了蒋文旭的腰。
“还说我呢，自己都瘦了。”
蒋文旭的腰即使年过而立也一直是劲瘦的，肌肉紧绷，但现在显然已经不能叫做是劲瘦了。
贺知书感受着掌下腰线流畅的弧度，捏了一把，侧着脸去咬蒋文旭的耳朵。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有细细密密的疼，顺着神经一路传到心上，又疼又痒。
蒋文旭被贺知书明显带着不同意味的动作撩拨得呼吸一窒。
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如果算上上辈子的话，那就是很久很久。
贺知书一连串的吻落在蒋文旭的颈窝和锁骨上。
“蒋哥……”贺知书轻轻咬着蒋文旭左手无名指的指尖。
尖尖的牙从指腹划过，带着电流一般。
小书，是他的小书，带着温度的，能抱在怀里的小书。
一直以来的焦躁不安得到了暂时的安抚，渐渐变得平和安宁，像是一锅暴沸的水因为添进了冷水而短暂冷却。
贺知书的指尖有点凉，身体像要燃起来，脑子却突然清醒。
灯被“啪”的一声按亮，两人就这样暴露在灯光下，对上的视线避无可避。
还没来得及看清蒋文旭眼里的情绪，就被拥着坐起来。
“小书，别……”蒋文旭声音里还带着嘶哑，像在滚烫的钢板上滚过的粗糙沙砾。
迟钝的脑神经终于有了些起色，疼惜这个时候才海潮般汹涌而来，淹没了蒋文旭，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贺知书歪头看着蒋文旭，眸子黑亮：“嫌弃了？”
无声地笑了笑，又接了一句：“灯关了什么都看不见的。”
蒋文旭把贺知书搂进怀里：“你明知道哥不是……何必往哥心上捅刀子呢？”
贺知书摩挲着蒋文旭手指上的戒指，身体的温度渐渐回落，取而代之的是心上的疼：“蒋哥，你在担心什么……”
“什么？”
“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是在怕什么呢？”
贺知书感觉抱着自己的人动作一僵，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许久之后只有轻轻的一句：“吵到你了？”
贺知书额头抵着蒋文旭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让蒋文旭的眼睛在自己眼中无限放大，里面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
蒋文旭觉得自己所有的惶惑无助都融进了贺知书的温柔里，那样一种平静无波的眼神，从瞳孔直射入心底，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蒋文旭闭上眼睛：“哥会给你拿到骨髓的。”
“我信你啊，蒋哥。”贺知书看着蒋文旭笑：“我信你，你能不能也信我啊，我说我能好的。……我会好的，我会陪你很久的。”
艾子瑜例行查房，贺知书的病房今天安静得出奇，连窗帘都没拉开。
贺知书对着艾子瑜笑了一下，艾子瑜看着贺知书两个酒窝出神，总觉得这人今天笑得格外甜。食指放在唇前比划了一下，示意艾子瑜不要出声，往房间里指了指，艾子瑜才注意到床上躺着的蒋文旭。
忍不住皱眉。
不是说来照顾贺知书的吗，还得贺知书一个病人迁就他不成？
像是看出了医生的不满，贺知书开口解释：“最近太忙了，好多天都没怎么睡好。”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柔柔地拂过。
贺知书请艾子瑜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才坐在另一边：“最近觉得好多了，有时候还发烧，但是可以吃下东西了，也很少吐……”
艾子瑜边听边做着记录，不知不觉就出了神。面前的男人总是那么温和，连谈起自己的病情都是一种极柔软好听的语调，像春天的雨，在不知不觉间就渗进了心里。只是之前是寂寞满身，有了蒋文旭之后，就变成了欢欣满足，甚至是难以察觉的雀跃，似乎每一天都是充满希望的。
艾子瑜不易察觉地咬了下唇，强迫自己拉回思绪：“情况挺好的，化疗起作用了，保持你现在的情绪和状态，要是没有别的问题，这个疗程完了说不定可以回家过年。”
“真的啊？”贺知书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即将要得到奖励的孩子，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得给自己争气了。”
“是啊”，艾子瑜也被带得忍不住跟他一起笑：“所以你要努力，骨髓我也会帮你照看着，你别急，肯定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