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lake四海计安

1、1

　　第一章

　　1
　　做人难免出格。譬如上课逃学、结婚出轨、老夫少妻。且不论道德问题，出格自是有出格的乐子。

　　沈梨，便是这样一个爱逃课的女生，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从高中军训开始，就利用女性生理特点变着花样请假。甚至可以逼自己疯狂流泪至脸色煞白，作心悸态。三年，她在高中的老师和同学心里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可惜在校医蒋文棠眼里，她不是。每天跑校医室作西子捧心状的学生犹如过江之鲫，这种“装”病的他见得多了。他对沈梨这样的老油条更懒得多睬多拦，有时针对确实有的“病症”干脆多开些药，也能多抽点成。遇上实在难缠过头的，蒋文棠直接开证明，让他们离校滚去市里医院。活到他这把年纪，早成了利己的模样，反正人各有命，各自负责。

　　沈梨这天随手抽本书，兜里一裹，闲手信步，又一次稳妥地躺到了校医室病床上补觉。睡醒一看，时间尚早，拿出书来看。没成想是本鸡汤文摘，看地她牙酸头胀。末了，打算遁去行政楼泡图书馆，反正也近上午最后一节课，不怕校医和班主任串供。

　　不过今日是校医老蒋值班。这老头眼神太凶，沈梨有些怵他，于是她轻手轻脚下床，慢慢翻动围床帘。眼神略过几米外的病床、办公桌、泡茶的大玻璃杯和抱胸坐着的盯着电脑的老男人。

　　电脑屏幕在窗外投进的光下有些反光，随着“刺啦”的拉帘声，和沈梨走出变动的角度，她看清了屏幕里播放的内容，竟然是男女劈柴！

　　虽然禁了音，但肉弹、器皿和绞棒一样不少。
　　沈梨惊了！

　　而听到动响的蒋文棠也惊地忙找抓鼠标，立刻关掉了界面。

　　“是跳出的广告!”他赶忙转头解释，但看到小姑娘的眼神就知道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时间，一身冷汗涌上脑门。

　　……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双双愣住。

　　过了半晌。

　　“……哦。”沈梨才嗫嚅着，吐气回声。

　　2
　　蒋文棠其实没在看片，他在发呆。

　　对于他这种中老年男性来说，生理需求已经退化。

　　不过昨天儿子结婚，被迫在台上扮演带有“扒灰”色彩的戏码令他错愕，司仪说的起劲，让他背着儿媳做竞赛活动。

　　儿媳神色不变，脸上挂着笑，他也不敢在几十桌客人面前变脸、落担子。干脆不拘小节过去。

　　但当年轻的肉，体压到背上，走了不稳的几步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像掉海里，回不了头，求不了岸的平静。

　　隔天上班宿醉未醒，鬼使神差拿了儿子以前挤眉弄眼给他的优盘资源出门。

　　上了工，又昏头昏脑地关掉平时常玩的棋牌，关上门，把盘插上，静音，本地播放。

　　一气呵成。

　　屏内景秀，窗外光好，他有的是朋友直接買，春约泡，他也理解那些心思。

　　他干什么要卡在中间？

　　昨儿服老，今天就少年狂，果然活着是争口气。

　　正经一点，也该找个伴儿防老了。可再找个又是拉拉渣渣一帮子人的事儿了，他还是图个清净……

　　神思刚飘远就被“刺啦”一声劈断！

　　他惊地跳了起来！

　　看片被撞破的短暂窘迫后，是工作、家庭、名誉、生活……

　　糟！晚节不保了。

　　毕竟活了快五十岁，近半个世纪，蒋文棠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女生直愣愣的目光想，她要是敢叫!敢跑!就先按下来，干脆办了!再威逼利诱。毕竟是女人，还是个小的。

　　两人对视后，蒋文棠咬牙，浑身紧绷，脊椎弓起，像一只又老又饥肠辘辘的豹子！

　　女生眨眼垂下眼皮，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蒋文棠想:放松点，别吓唬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搞起事情来一点都不含糊，逼急了谁都不好过，老子不就是看了点片。艹！

　　女孩可有可无地“哦”了声后，翁声问:“老师，我下午还能请假休息吗？我胃里还是不舒服。”

　　谁他妈是你老师？

　　“哦？这么严重的吗？”

　　“……”女孩眨眼看他，状似无辜。

　　“那你下午再来看看，不行的话要去医院，”蒋文棠笑着说，轻拿轻放地交易。

　　“好的，谢谢老师。”女孩慢慢转身，推门离去。

　　蒋文棠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抽纸巾，吐掉嘴里的茶叶渣。把优盘拔了，用手机搜了专业问题，清空了电脑上所有记录。最后翻了翻登记名单，找到女生的名字。

　　他站起来，在隔间水池里冲洗双手，带着饭盒和一袋喜糖去到学校食堂。

　　3
　　入秋，栾树举火，银杏乍黄。

　　沈梨平静地离开校医室，下楼时也亦步亦趋，如之前一样平稳。

　　直到离开教学楼，她突然喘息起来。

　　室外天色狎昵，飘着若即若离的雨，凉意跗骨。

　　她开始是攥着书本脚步相连，接着低头疾走，直至奔跑起来！她与课间休息的学生相撞、擦肩、远离……一口气跑到了操场上，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掌心里的面具才裂了开来，她松开牙齿无声低吼……

　　只是狰狞了三四秒，她马上咬牙抿唇，放下手，复又站起来。她告诉自己:要么按原计划去图书馆，要么回教室……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算发生了，又如何？

　　想到这里，她一面试图从情绪里剥离出来，一面机械地往教室走。

　　这节课是地理，沈梨迟到了，当她沉着脸走进教室，就挨了老师批评。地理老师是个小年轻，私底下会来事也好面子，看到学生不守纪律又态度如此，无异于火上浇油，直接罚她站半节课再回位置。

　　相比室外，教室的灯光昏昏，温度偏高，粘腻地贴在皮肤之上，也有一种窒息之感。

　　沈梨一声不吭地受罚，离得近的同学无法揣摩她的内心，只觉得她面色紧绷阴沉。有的好事者甚至以看她出丑为乐，时不时细细观察，小差也开地恶毒。有的坐在特殊角度，干脆借着她躯体格挡形成的盲区，以手撑额，暗地里睡了过去。

　　沈梨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此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流窜的心绪: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为什么我不难过不紧张不害怕？我应该害怕的！我真难过……他们总是吵架，甚至还动手……真的好恶心……为什么？

　　她逼自己痛苦哀伤，反复回忆生活的难题，可是她蜷缩的内心怎么都颤抖不起来，眼泪也无法像往常作戏一样滚滚而下，她想要此刻马上昏厥过去，吓住老师也好，仿佛那样可以谴责所有人，但她不能。她想逃避对蒋文棠未知的理不清的恐惧，但她更不能。

　　她又割裂出一部分，冷漠俯瞰自己，好似一台中病毒的电脑。

　　无论如何，这一刻，没人救得了她。

　　4
　　为了叉开学生就餐时间，上午第四节课没有排班的教职工都可以提前到食堂就餐，蒋文棠的校医工作不在教师编制内，自然天天如此。

　　这天饭点，蒋文棠拎个袋子，逢老师就送一包喜糖，说是儿子昨日结婚。众人纷纷恭喜，他也笑应。遇到教务处老李时，他随口便问:“今年高二有只学生叫沈梨个，哪会儿情况？昨日吃饭碰上沈家大户了，说是女儿在我们学校读书。”（此处二人对话为方言）

　　老李也是人精:“没听讲啊？”

　　蒋文棠递了包苏烟。

　　“啧，行吧。沈家这是文化圈里个人，你儿子儿媳要关系？”

　　“没的。亲家门上来的客人，好奇。”

　　老李呵呵一笑，也不理他，吃饭去了。

　　最后送喜糖到女教职工一桌，蒋文棠切回官腔:“呦！不好意思，见底了！带的不多，明天补上吧！”

　　“不用了吧！蒋医生！多麻烦呀！”有的女老师客气。“蒋医生，儿媳妇哪里人呀？”有的八卦。

　　“今天思虑不周！就大家开心开心！明天每个办公室都送。”“哦！苏州的，人挺孝顺！”其实是常熟的，儿子自由恋爱找了个小地方出来的姑娘。同事间有些东西也没必要说明白……蒋文棠笑眯眯地回答，人看着特精神爽利。很多同事都知道他是鳏夫，做人糙些也都谅解。

　　“刘老师，你们班学生上午来请假了。”

　　低头吃饭的高二三班班主任被蒋文棠点了名，有些疑惑:“你说沈梨？”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总见她。”

　　“她说胃痛，脸色不太好，我上午让她去你那儿了。”

　　“小孩身体素质不太行，今天看上去精神状态，也不太理想……刘老师要多注意一下啊！”

　　“好的，谢谢，我知道了，真是麻烦您了。”班主任闻言蹙起了眉头，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和家长沟通联系一下。

　　与此同时，高二三班教室里的沈梨，紧绷的神经和混乱的情绪到达了临界点。

　　“你回答一下地图上这里属于哪个气候类型？”地理老师冷不丁向她提出问题。

　　“……”

　　“艺术生就可以不好好学习？站着还不听讲！？”地理老师反唇讥讽。

　　沈梨闻言，抄起两步外同学的课本，猛地朝老师砸去！

　　事情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