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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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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有记忆以来,源结城就一直做一个可怕的梦境。
望不到尽头的深邃河流流淌在盛放着赤色花朵的彼岸,除此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焦土。
花丛中,有一位身着华服的女人正掩面哭泣。
她乌黑的秀发坠满华美的饰品,此时已凌乱不堪,显得极其狼狈,但依旧身姿动人,展现出卓越的美丽。
女人缓缓放下了手。
一张腐烂的脸露了出来,爬满了虫子的面孔狰狞痛苦。
奇怪的是,梦中的源结城,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啊啊啊......我的......”
女人向她伸出手,仿佛能够看到虚空中的少女,一种莫名的情绪油然而生,源结城后退一步,想要离开。
但是下一刻,无数黑发向她裹挟而来,直到将她淹没。
源结城猛然在梦中惊醒,还能感受到那种痛苦的窒息感。
她面色苍白,额间沁出几滴冷汗,深呼吸了几下才能平息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觉。
源结城的身边没有侍女照顾,因为她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盯着的感觉,寂静的晚上,只能听到她压低的喘气声。
此时夜色正浓,一轮弦月刚刚挂起,流泄的月光洒落在虚掩的窗边,隐隐约约照出一个人的影子。
“是谁?”
源结城悄悄将放在枕边的匕首拿了出来,紧绷的脸充满了警惕,忽而听到纸门发出声响,连忙双手握紧了匕首。
黑发的付丧神走了进来。
披着月色的式神清正秀雅,如同一副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他的羽织上还有着未化的碎雪,映衬着秀美的外表愈发孤高美丽。
“我听到您醒来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
鬼切语气平静的说道,似乎不想惊扰到处于惊吓中的小主人。
源结城逐渐平息下来,慢慢松开手里的匕首,对于阿光的式神,她还是信得过的。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凭借月色,源结城看到了鬼切手里端着的瓷碗,竟有些熟悉,眉毛不自觉的皱到了一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主人为您准备的药,他说过一旦您梦魇了就让您喝下去。”
如果说有什么令源结城非常苦恼的事情,便是来源于兄长的特殊关怀,在她还居住在源氏内部的时候,即使再忙,阿光也总会抽出时间监督她喝药,根据她身体调节的药剂往往不尽相同,但总会又苦又涩,每次喝下去都是一次考验。
比起更好说话的博雅,同父同母的阿光虽然照顾她,原则上的问题还是不会妥协的。
源结城犹犹豫豫接过了式神手中的瓷碗,蜻蜓点水般的喝了一口,忍不住抬头问道。
“......这是什么?”
“灵鹿的血。”
源结城手一抖,差点没接住碗,阿光给她配置的药方向来奇奇怪怪,没想到连灵鹿的血都给她找过来。
虽然放弃了阴阳术这条道路,她空闲的时候经常读书,源氏的典藏几乎尽收脑中,她自然知道,灵鹿这种自然的精灵不是那么好找。
可源结城还是放下了几乎没有动过的药碗,摇了摇头。
“我不想喝,你送下去吧。”
按理说鬼切应该听从她的命令,但式神一动不动,静谧的目光朝源结城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克制的收回,语气沉静的说道。
“主人说过,无论什么药,我都必须监督您喝完。”
果然......这家伙就是阿光派过来监视她的。
“帮我换其他的药吧,我不喜欢血的味道。”
虽然很麻烦对方,源结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把它喝下去,这一回鬼切没有反对,接过散发余热的药碗,起身准备换药。
只是他没走半步,一只纤弱的手拉住了他的袖摆,出身高贵的源氏小公主微微羞红了脸,那张姝美的面容愈发美的不真实,纵使是没有感情的刀剑,鬼切忽然突兀的明白,她本身没有半分沟通阴阳的能力,却为什么仍能被追求实力的源氏上下呵护的捧在手中。
“......谢谢,麻烦你了。”
对于普通的人类而言,重新煎药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可鬼切即使压制了妖力,省略时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他没有让源结城等待太久,因为式神知道,无时无刻耗损寿命的源氏小公主有多么虚弱,根本受不了夜里的冷风。
这些鬼切不懂,但创造他的主人早已将需要注意的内容灌输在他的脑海里,包括少女睡觉像往常梦魇后如何运用药理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咳,咳。”
白日里熟悉的咳嗽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平缓走向纸门的鬼切侧着耳朵听着压低的声响,一派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其他情感,只是步伐加快了些。
病弱的源氏小公主,主公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一个......非常可怜的,饱受命运折磨的少女。
或许这么想不太恰当,以源结城的状态来看,即使忍受病痛,也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因为不想打扰到别人多有克制,显现出积极的一面。
这样的她,是不会让人联想到太多伤情的负面情绪。
但是对于得知真相的鬼切来说,反而觉得,实在是有点悲哀。
萦绕在少女身上的衰弱并不是病痛,而是一个连最出色的阴阳师都无法解开的恶毒诅咒。
那个诅咒殷切的希望源结城投入死亡的怀抱,不断的将她拉入深渊,但是没有任何的办法,即使是源氏的少主,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用灵药滋补她的身体,将她的寿命拉长到二十岁。
也就是说,留给主公的,还有不到四年的时间。
即使思绪万千,式神低垂下眼帘,雅正的面容分辨不出除去冷漠之外的神色,鸦黑的眼睫在人偶般冰冷面孔上留下浅浅的阴影,就算拥有人类的外表,他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虚幻的,没有真实感的产物。
吱呀的纸门声再次响起,源结城却没有回头。
她单薄的身体半支撑着坐起,只虚虚的披上一件厚重的外衣,反倒衬得她更加娇小纤弱。
在鬼切眼中,人类已经够脆弱渺小,但比起源结城,他们至少还拥有强健的体魄,纵使对源结城怀有与主公同等的敬重之心,也不禁怀疑,或许根本不需要使用妖力,只抬起一根手指,这个还有着鲜妍温度的明媚少女就会当即支离破碎。
顺着源结城的视线,鬼切看到了虚掩在窗外的月色,她正凝视着那一抹清亮的月光,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捉摸不到的地方,乃至于根本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她在看什么呢?
本该不具有好奇心的刀剑突然萌生了这样的疑问。
狭小的空间内,身披着艳色和服的少女好似一只迷茫的夜蝶,追逐着光芒的温度,仰起的侧脸在些微朦胧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更加飘渺,也......更加美丽。
他忽而想到主公笼子里展翅欲飞的金翅鸟,那只小鸟被捉来不久,常常错误的认为自己还生活在原野里,不时扑腾几下,寂寞的舒展着它的歌喉,而源赖光是不管的,就连喂食这项工作,也交由鬼切来处理。
哪怕金翅鸟的价值多么珍贵,两者都是无法与之并论的事物,突兀的重合感令他不由联想到那个曾与他无数次对视过的孤独眼神,其实并不相似,又莫名的感受到,太过相似。
“药已经热好了。”
源结城晃了晃神,才发觉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抱歉,我走神了。”
她接过药碗,这次没有犹豫,将其一饮而尽。
这次的药没有血液的成分,不过特别苦涩,对于长年累月需要调养身体的源结城来说,反而习惯一点。
喝药倒是一件小事,只是旁边那个家伙一直紧紧盯着她,合格的履行了监视的作用,纵使她没有接受过其他贵族女性那样的不与男性亲密接触的教导,也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么,属下便退下了。”
见她喝完药后,鬼切挪开眼神,没有过多的语言,寡言的式神收好空置的碗,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独留一人的房间里,源结城疑惑的想。
妖怪都是这样的吗?
还是兄长的式神向来就这样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