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染风尘》博多华生

49、第一次握手(49)

　　其实现在整个人民公社的氛围并不好，之前紧着大家吃，有的人一顿能吃下七八个二两的白馒头，所以人都有精神。再被一号召，打了鸡血样的去炼钢，人人都想着请功想着荣誉，谁又想着去收什么地里的粮食。青年壮力都没回，只是生产队的老弱妇孺们能收就尽力收回了大部分。
　　可等伙食一降再降，甚至都吃不上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公社并不能为他们的温饱再提供保障。土里刨食儿的庄稼人，只要不饿着都能听你的，可要是饿着了，人还是要先想着吃饱肚子.
　　大队秋收的粮食全部上交了，这一冬天完全就靠着家里的暖房产出的红薯过来的。总想着等春耕就有办法了，可谁知道苗种下去了，这又碰到了大旱，整个公社人心惶惶。本来吃大锅饭就有偷懒的，这样就更没什么积极可言，都是混着上工。好在管着队里牲畜的是李永泉的三弟，之前王潇霑他们就一再暗示他，对于生产队来讲牲畜可是命根子，小染她们几个女孩一有空还轮流帮他管着。这样才保存住了队里的底气，听说之前的红星一大队牲畜死了一半。
　　乡民们现在都是转过头来想种地了，可是又旱了，而且公社的监管办口口声声的严打，也叫他们不敢就从炼钢的一线撤离。所以消极怠工，浑浑噩噩是最常见的状态。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可以在鼓足士气时不眠不休，也可以在丧失士气时自私自利。当蒋刚号召大家把春耕的麦苗，全部起掉种红薯时，大家是同意的，因为苗已经活不成了。又号召大家暖房继续种红薯时大家也同意，因为知道这是自己活命的希望。但再让大家去种山的时候，基本就没人参与了。因为那么大的面积种下去，谁知道最后便宜了谁。惰性一旦养成，自私一旦冒头，就说不下去了。
　　现实是残酷的，小染他们想了又想，没有再去劝说。而是拿起了工具，从自家院子往西，利用不上工的时间，能下多少种，就下多少种，王慕青和赵刚他们几个和周风城亲近的知青，看到他们老大一家的举动，都默默拿起锄头跟了过去。
　　隔壁的一大队看到二大队的行为也试着号召乡民们改种，可是因为缺少像蒋刚这样的号召力，也没有周风城他们这样带头的人，就虎头蛇尾了很多。到了九月，整个二大队队里起出的红薯全部又被公社上交了，队里干部的嘴里都是苦的，他们没办法，他们种的好，就要把成果拿出来给大家分，人家一大队都没他们收成的一半，但分的粮食和他们一样，还有公社里各种供销社，学校，厂里，全部都在分他们的粮食，这样的结果让蒋刚也没了话语权。
　　本来九月份暖房的红薯收完，可以下秋种了，但没有几家种，整个公社死气沉沉。黄吉武带着人到队里杀鸡儆猴，以带头违抗ZY号召为由，把蒋刚抓走了。蒋刚可是二大队的主心骨，乡民们实在想不通，怎么活干得多了还犯罪了。
　　连唐建华都得认这老哥真的一颗公心，虽然把蒋刚撤了又让他顶了位置，可他一点都不高兴。因为他也无法管束着人家种地的积极性啊。可黄吉武直接告诉他，不种的就抓起来批斗，这些乡民没那么硬的腰杆子。
　　周向前和张国涛基本被黄吉武架空了，他们不敢乱说一句，现在全国都在打倒□□，他们才多说一句就被黄吉武警告了。正当黄吉武准备干一场硬仗的时候，家里再次多了个信封。整整一百二十张古董珠宝的照片，吓傻了黄吉武，这是他所有的私藏，一件不漏。
　　他没办法，想屈服，又不甘心以后一直要受人牵制。想了半天，还是在一天晚上去了XXX革委会主任的家里。正斟酌着怎么说，人家已经给他面前甩了个信封，打开一看，分明是他以前孝敬上来的那份。
　　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沉默了一会儿，主任开口问他，是不是惹了谁，他也就不敢隐瞒的交代了前后的事情，只是没敢说自己拿的比主任多。
　　“第一次要你处理吴玲，这一次是为了什么，你可有谱？”
　　“我这阵子也是和以前一样啊，遇到不响应号召的就抓起来，批斗教育，没什么特殊的啊。”
　　“你这次抓了谁？”
　　“一个生产队的队长，这事不可能是他做的，他没这么大的能量。”
　　“是不是他做的并不关键，关键的是，有人不想你这么做，我俩这么大的把柄被抓着，这人也没有拿来要挟我们分赃，那就不是为了利，也没把证据交到上级部门，这也不是为了名。你看两次都只是为了人，一次是惩罚人，一次是为了救人。
　　我们是赤裸裸的暴露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人家也没有把我们逼上绝路，就是提醒你手下留情而已，这事就没必要僵着了，照办吧，这几年的风口太紧，不是你我能够压的下的，只要这些材料一旦上交你我就是阶下囚，生死不知。”
　　在蒋刚被抓两天后，还没来得及批斗人就给放了，只是被抹掉了职务。小染他们松了口气，这其余的事，他们也管不了了，唐建华现在肯定头疼，但他上面毕竟还有周向前护着，出不了大事。说句实话，现在这个时代，蒋刚这样的老实人还真是不要担职的好，没有人保他他玩不转的，而且是个最好欺负的靶子。
　　唐建华还是找来了，他知道这几个娃的脑子好使，而且这次蒋刚被放回的事，说不定就是周风城在黄吉武面前求得情。周风城在黄吉武号召大炼钢铁的时候就主动响应了他的号召去了，据说不管别人干不干他永远都是干的最多的，所以也很受黄吉武喜欢。
　　但唐建华也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公心重，他来求主意，只要是为了乡民们好，他们必定是愿意帮他的。他没有白天来，也不想给娃儿们粘上麻烦，晚上吃过下响天擦黑才来。
　　见了面也没说场面话，很恳切的问有没有办法让大伙儿，把暖房的秋红薯种下，周风城一直跟唐建华算是比较亲近，他想了想说：“唐哥，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把之前我们五十人的突击队再组织起来，帮每家暖房下种，整个大队也就八百户人家，一人领个十几家的任务，几天功夫也就能完成。但是有两个要点，一，每个突击队员奖励五十斤粮食。二，每户暖房只要照顾好了，每家开春可以奖励一百斤粮食。”
　　唐建华听着点点头：“可是这奖励的八万多斤粮食从哪里来？现在都是公有，我申请不到这些啊。”
　　小染看着他说：“唐哥，我们从这里往西的山上五月种了红薯，现在应该可以起了，只是种下去并没有管理，山上的土也不肥，野草也多，这起出来的粮食肯定从产量到个头都不好看，但怎么也是粮食。你现在开会让大家全部挖出来，先把奖励预支下去，这样大家冬天也好过些，到时候就说，如果暖房照顾不好到时候双倍罚回就是了。”
　　唐建华眼睛都有点模糊了，八万斤粮食啊，人家就这几个孩子，白天上工，闲空才能种，这每天得辛苦成啥样？可人家硬是话都没一句，就这么全交了。他用手抹了一下眼睛，笑起来说：“大哥谢谢你们，真的，这事就按你们说的办。”
　　“有个请求，请不要说是我们种的，我们不图这些，只要大家能活的容易些就行了。我们不要名声，也不想要麻烦。唐哥，你说呢？”
　　唐建华了然的点头：“行，我晓得了，放心。”
　　王慕青他们几个静静看着大队，起了周风城和他们一起种的红薯，果然又瘦又小，煮熟了筋好多，可这也抵不住高兴的乡民们眼疾手快的一天功夫，全部分完了。知青院的小兄弟们以为他不高兴，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分刮，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几个并没种下多少，都是人家六口子没日没夜的干的，就这样交掉了。他心里一点都不丧气，只觉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称得上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等他们回到知青院，就看到了堂屋的地上被放着两口袋杂面和四只剥好的野鸡。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放的，小伙子们吃着杂面馒头，没一个人说话，自己的感悟也就是自己能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