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染风尘》博多华生

44、第一次握手(44)

　　开年三月份，在种子春化前，先是队里的干部去乡里开了会，回来的时候通知所有人第二天参加大队新的挂牌仪式。到了日子，大家终于看到了新的副社长，看上去很有些正派的样子。不到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长方脸盘，眼睛不大但挺有神，身上带着些军人才有的直角，脸上微微带着些温和的笑，看上去，比一起来的周向前更有气派。
　　小染他们坐在不太显眼的知青队伍后面，慢慢打量着台子上的人，除了蒋刚，李国富，唐建华，周向前以外，有四个新面孔。听着介绍，这个副社长叫张国涛，旁边依次是监察员黄吉武，统计员马宏伟，宣传员吴玲。
　　等乡长周向前传达了上面的指示和号召，并且给大队换上了义博人民公社生产队的竖排，接下来就是新领导讲话。张国涛不动声色的环了一下全场，人太多，不是太看得全，每个人脸上都有些迷茫的样子。来这里之前他姨夫就关照他一定要打好这一仗，他的未来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是他隐藏后的跳板。本来他在部队已经做到团长了，只要再往上走几步进了他想进的编制，以后进内部也就稳了。
　　可他在这节骨眼上遇到了吴玲。在部队慰问演出的时候，一个站在上面演，一个坐在第一排看。等慰问队伍三天后要走的时候两人已经定下了关系，他乡下有个家里让娶的比他大五岁的老女人，自从出来当兵就没再见过面，哪怕后来知道新婚的几天相处给他留了个儿子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回心转意。本来想就这么过吧，把全部精力用到事业上，有个人在家帮他照顾老人孩子也是可以忍下去。
　　等见到吴玲，他就知道他的劫过不去了。用吴玲的话说，就是该遇上了，没法子。为了能顺利的离婚，他主动找领导反映自己的包办婚姻，他知道现在正是号召婚姻自主的时候，只要他坚决这事就能成。可是他却低估了一个乡里女人的狠劲儿，一个人领着十来岁的儿子坐了三天两夜的车到他部队里闹腾。
　　经过三番四次的打闹折腾，精疲力竭的他终于离了婚，他要给那个女人和孩子每个月相当于一半工资的补偿，领导也在劝说无果后让他选择了离婚或者离队。他不想这辈子受下这委屈，毅然离开了部队复员了。吴玲也受到了牵连，被她们文工团开除了。只因为那个老女人去文工团领导家闹人家，不开除吴玲就领着儿子在人家吃住，谁来劝都不好使。
　　他小姨夫在这边省里的农业局把他和吴玲安排到遂平县先去学习人民公社模式，本来想着一个乡的一把手位置还是可以安排的，哪知道他有关系，人家也不差。他姨夫就跟他说，既然知道人家有些门路，毕竟土生土长地头蛇枝枝蔓蔓的眼睛多着呢，让他想好怎么应对，过几年如果还想往上走或者回省里都绕不开这些人。
　　他能怎么应对他和吴玲的根底经不起追究。先树立形象吧，等人家都不把眼睛盯着他了，他才好做些事，说些话。冠冕堂皇的讲解着国家的决策和自己的决心，慢慢的，看着这些台下淳朴的有些呆愣的乡民，他又有了自信。
　　监察员黄吉武是个一脸狠像的男人，三十多岁，讲话里左一句不允许这不允许那，右一句查到就坐牢逮到就批斗，搞得三千多人人心惶惶。他看到这些人怕他特有成就感：“警告大家，如果让我发现有谁互相包庇，那就一起斗，绝不可能姑息。”
　　张国涛低头心里笑了笑。多好的枪杆子啊，只要把这小子暗地里拉上船，他在前面闹，自己在后面就有了余地。等有人被他搞得没活路，就是自己出手的时候。
　　统计员马宏伟倒是个看上去有些木讷的老实人，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职责，就再也不多话了。
　　吴玲的眼睛一直偷偷的瞄着右边靠后的一排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自己长得好的，特别是最里面一个比自己年轻又比自己靓丽的女孩，心里一阵子的不舒服。她才二十多岁，自己长得好但家里却是没有背景的。等好不容易当兵到了文工团，穷当兵的她看不上，有背景的看不上她。浪费了几年，实在没法子，选了最可能说动离婚的张国涛。虽说最后被她撬动的离了婚，可钱损失一半，人也前途渺茫，自己还被开除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乡里女人能那么狠，闹的翻天覆地不得安宁。她不甘心，现在张国涛要和她结婚也被她说先过段时间，等别人忘记这茬再结。其实她是有些看不上他了，这不，到了这乡里都还被别人压在头上，但还得敷衍着他。她现在毕竟没有依靠，只是总算还是未婚，也才二十三岁，等两年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再说。
　　她也知道自己嫉妒心重，以前在文工团就因为这脾气得罪了不少人，要不然出那事的时候，也不见得没人帮一句。
　　她对自己身世自卑，就故意在外面传播家境好的同事坏话，说人家没有真本事，全靠家里怎么怎么样才能留下。她对身材在意，遇到身材好的同乡，她故意在人家走路的门口大雪天放一块冰，滑的人家摔折腿回了老家。她对自己的长相自信，就把团里唯一长得还好的姑娘背的挎包里放上块肉，引人家走有野狗的路。所以这次开除说不得也是早就找机会报复她的人推波助澜的结果。
　　她其实也一再提醒自己，不要让自己的嫉妒心坏了事，可她忍不住。总觉得是这些人坏了她的人生，抢了她的机会，断了她的未来。现在看到台下那张靓丽的脸，心里又有了去撕碎的冲动。
　　到她讲话的时候，她本来还笑容可亲的说着，但当头忍不住转过去，看到旁边一个比张国涛年轻帅气，强干的年轻小伙子在帮那个漂亮女孩捂手的时候，她的嫉妒心终于还是又放肆了出来：“哎，那边那个小姑娘，对，就是你。”
　　本来听讲话，听得有些没精神的人群，陡然清醒了一下，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染有些犹豫的站起来说：“是我吗？”“嗯，就是你。你们男男女女的坐在一起就算了，还动手动脚的。这是在开会呢，你以为这是给你们做污糟事的地方啊？”
　　一旁的小伙伴们正准备站起来，被小染压了一下，周围的乡民们也哄声四起，这个女人在说啥放啥P呢？张国涛本来稳坐钓鱼台的听着看着，也被这突然的神来一笔惊的转过头去，看着吴玲。
　　吴玲看着小染压了她的伙伴，心里也有些得意。看那样子，充其量也就是个没有背景的知青，被我拿来撒撒气也是应该的。但当她看到张国涛不赞同的目光和乡民们越来越大的抱怨声，她有点意外。多大的事啊，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真是无知。
　　小染站着压了压火起。真是，坐的好好的，她这是惹了谁？“请问吴玲同志，你所说的污糟事情相对的范畴有哪些？请问吴玲同志，可有在讲话前规定，不可以有什么样的行为？M主席说过，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请问吴玲同志，你调查过什么了没有？M主席还说共产党员要善于和群众商量办事，请问吴玲同志，你和谁商量过什么？最后请问吴玲同志，你一个管文艺的，是在座哪位领导赋予你指责的权利？请回答。”
　　台上台下被一连串的请问吴玲同志给震的不清，吴玲的耳朵红成一片，脑子嗡嗡想，她回答什么？但是气急败坏的难堪，已经口不择言：“你在开会的时候还拉着旁边那个男同志的手，这就是典型的小资做派，人人可以指责，不需要调查。”
　　既然被人点了名，周风城笔直的站了起来，眼里寒光闪烁：“拉手？我们是夫妻，我妻子天寒手冷，我做丈夫的捂一下，这叫污糟？你说她是小资做派，那你知不知道我妻子家一门五烈士？都提醒你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这种M主席语录都学不好的人，是怎么混到我们革命队伍里的？听说吴玲同志是从部队下来的，我对你的党性产生怀疑，我明天去写信给部队，一定要查清你是什么清贵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