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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花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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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覆盖之处通常都会带来黑暗与寂静,然而在某些地方的情况恰恰是相反的。
‘华灯初上夜未央,歌舞笙箫古道旁。’道出了金陵城西螺市街的一番景象。
长长的一条花街两旁高轩华院,亭阁楼台,白日里清静安宁,一入夜就灯红酒绿,笙歌艳舞。穿城而过的溪水蜿蜒侧绕,令这人间温柔仙境更添韵致,倍加令人留连忘返。
座落在螺市街上的欢笑场,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吸引人的地方,比如妙音坊的曲子总是比别家的流行,杨柳心的舞蹈最有创新,红袖招的美人最多最好,兰芷院则时常推出人有惊喜的清倌…大家各擅胜场,虽有竞争。但毕竟都已站稳了脚跟,有了不成文的行规,所以虽比邻则居,却能相安无事,时不时还会有相互救场的情况发生。
就比如此时...
‘朱妈妈,不是我扫你的面子不肯帮忙。’妙音坊的当家莘三姨一脸为难之色,‘你我相识多年,杨柳心和妙音坊素来就跟一家人一样。别的姑娘你尽管叫,我决无二话,可是宫羽姑娘今天不见客...’
‘我的莘妹妹啊,别的姑娘我那里还有,就是靠宫羽姑娘救命的啊!’朱妈妈白着脸,眼泪都快下来了,如果没有被人搀着,多半早就跪在当场。'
‘怎么了?什么难缠的客人,连朱妈妈都摆不平么?’
朱妈妈正要说话,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进来,还没站稳就苦着脸喊道:‘妈妈,不好了,何大少爷开始砸场子了!’
莘三姨一皱眉,伸手扶了扶全身发软的朱妈妈,问道:‘是吏部何大人家那个何大少爷么?’
‘就是这个小祖宗哎。’朱妈妈顿足道,‘今晚吃得醉醺醺上门,非要见心柳,可是心柳正在陪文远伯家的邱公子,派别的姑娘去,他必定不依,就这样闹了起来。’
莘三姨面色一沉,道:‘他也不是第一天出来玩的,怎么不知道先来后到的规矩?’
‘还不是因为仗势?文远伯虽有爵衔,朝中无职,何尚书手握吏部大权,那可是实职,这大少爷一向被人奉承惯了的,在包间里等了一个时辰,就急了。’
莘三姨叹了一口气,道:‘世事人情,却也如此。你为何不劝劝邱公子退让一步呢?’
朱妈妈‘唉’了一声,‘邱公子爱慕心柳已久,怎么肯这个时候服软?他先来,坚持不走的话,我也不能坏了规矩硬赶,再说心柳丫头,也有些不耐烦那个何大少...'
‘那心杨呢?’
‘病了,连床也起不得...’
莘三姨抿起嘴角,沉思了起来。
‘莘妹妹,求你了。只要宫羽姑娘肯露个面,那何大少一定乐上了天,保着我的场子,日后妹妹有些什么吩咐的地方,我是赴汤蹈火...’
‘好了好了,场面话就不说了。’莘三姨拉住作势要跪的朱妈妈,‘不是我拿乔,红牌姑娘谁没有个傲性?我不敢应你,要问过羽儿才行。’
‘妹妹带我去,我亲自求求宫羽姑娘。'
‘这...好吧...你跟我来。'莘三姨带着朱妈妈刚一转身,两人就愣住了。
一个身着鹅黄衫裙,外罩浅绿皮褂的女子盈盈立于栏前,淡淡一笑道:‘我都听见了。本来正想去探探心杨妹子的病,既然现在姨娘有为难的地方,顺便劝几句也是使得的。'
莘三姨凑过去低声道:‘你可有把握?’
宫羽冷笑一声:‘不就是何文新么?我自有办法。’
她是妙音坊里的头牌姑娘,妈妈一向不拘管她的行动,现在见她这样说了,莘三姨也不多劝,只命龟公小心安排了暖轿,亲自送出门,看着婢女们伺候着一起去了。
等到了杨柳心,这里早就闹成了一团。幸而贵宾包间都在后面,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院,除了左邻右居被打扰到以外,杨柳心的人已尽量将事态控制到了最低。
处于骚乱中心的华服青年,便是京城中恶名不小的何文新。虽然他样貌生得不难看,但那种嚣张的气焰实在让人难以对他生出好感,宫羽只瞟了一眼,就不禁撇了撇嘴,面露厌恶之色。
‘姑娘~'朱妈妈急得上火又不敢狠催,小心地叫了一声。
宫羽墨玉般瞳仁轻轻一动,到底是欢笑场上的人,唇边很快挂起了一抹微笑,缓缓走入院中,朱妈妈立即示意拦阻何文新的众打手退开。结果那位东砸西摔闹上了瘾的大少爷刚被松开,就一把扯起旁边的一盆兰草,恰巧朝着宫羽的方向扔了过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宫羽纤腰轻扭,快速向左滑了一步堪堪躲开花盆,同时弱弱地惊呼了一声倒在地上。
‘宫羽姑娘。’朱妈妈吓得魂儿都走了一半,直扑过来扶起她,连声问道,‘伤着哪里了?’
何文新一听宫羽二字,眼睛顿时就亮了,定神一看,那千娇百媚的佳人可不就是自己百般渴慕,也才见过一两次的宫羽么?顿时满脸堆笑,忙不迭地也上前搀扶,口中说着:‘怎么宫羽姑娘在这里?受惊了受惊了,都是这些死奴才们不懂事...’
宫羽身躯微颤,却还是推开了何文新的手,低声道:‘是我走错了地方...’
‘没错没错...'何文新满脸讨好的连胜应着,然后又问,‘姑娘要去哪里?’
‘哦,今夜无事,我想去找心柳姐姐聊一聊...’
朱妈妈忙道:‘柳丫头正接客呢,姑娘先坐一会儿吧?’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先回妙音坊,改日再来。'
‘哎呀!'何文新一看天上虽没掉馅饼,却掉了个大美人下来,早就连骨髓都酥了,殷勤地道,‘姑娘今夜无事,本公子与你解闷,回去也不过是长夜寂寞...来...,快进来...’拼命邀请,突然想起这间院子里的包间早被自己打成了一堆蛋黄酱似的,哪里能让美人进去,忙瞪了朱妈妈一眼,‘快收拾一间最好的包厢出来,本公子要陪宫羽姑娘饮酒赏月。'
朱妈妈抬头一看满天乌云,心想赏什么月啊。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瘟神既然被安抚住了,当然是赶紧准备地方要紧,当下陪笑着道:‘春娇阁还空着,那里极是舒服华贵,公子和姑娘不妨去坐坐?'
‘快,快带路。'何文新急不可耐地催着,一面已搀住了宫羽的玉臂,‘宫羽姑娘,我们走吧?'
宫羽垂下头再次闪开了何文新的手,示意自己的婢女过来,无语地迈步前行。何大少爷虽然不快,也知这位妙音坊的头牌姑娘一向如此,按捺了一下色心,陪着一起走出了小院。
春娇阁是在杨柳心偏东一点的位置,需绕过湖心,再穿过一片桃林。有佳人相伴,何文新浑然不觉路长,一直不停地调笑着。刚过了湖心,走上青石主路,宫羽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请公子先行,宫羽随后就到。'
何文新愣了一下,立即问道:‘你要做什么?'
‘刚才跌倒,衣裙沾了青泥,我想先去更衣。'
‘不要紧的~'何文新色迷迷地道,“本公子看美人,从来不看她穿什么衣服,不用换来换去这么麻烦。'
宫羽眼波轻转柔声道:‘既然要陪公子饮酒,宫羽不愿有一丝妆容不整。请公子见谅。'
被美人如此娇声一哄,何文新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笑着道:‘好好好,不过本公子不愿先走,就在这儿等着,你换好了衣服,咱们再一起走。'
宫羽飘过来一个柔媚的眼神,微笑不语,裙袂轻漾间已盈盈转身,消失在近旁一所小楼的转角处。何文新被这般美态所引,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几步,想要再多看两眼,突觉脚底一硌,眼角同时扫到一点反光,低头定晴一瞧,竟是一支精巧的珠钗,不知何时从美人头上滑落的。
俯身拾起珠钗,何文新脑中浮现出美人更衣的绮妙场景,心头一动,立即将珠钗装于袖中,随着宫羽刚才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想着以还钗为借口饱一饱眼福。前面引路的朱妈妈一看就知道不妥,刚想开口阻拦,就被何家随从的恶奴给推到了一边。
转过小楼底层的折廊,前面果然有间屋子亮着黄润的灯光,何文新贼笑着凑到窗前,正想探头推开,里面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姑娘,心柳姑娘就在这楼上的包房里招待邱公子吗?'
‘是啊...邱公子英俊潇洒,与心柳姐姐很是相配,我真替他们高兴。’
‘姑娘还高兴呢,他们郎才女貌在楼上缠绵恩爱,凭什么要姑娘委屈自己去陪那个姓何的小人?'
宫羽幽幽叹息了一声,‘姐妹之间,当然要相互帮衬了...只是那个姓何的实在太过猥琐,他若有邱公子十分之一的丰采,我也不至于如此难过...'
听到这种话是个人都不能忍受,何况何文新根本就不是个人,当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又听得那个什么什么邱公子就在这楼上,立即就向楼梯口冲去,奔至二楼挨个儿房间踹门,嘴里叫骂着:‘姓邱的,给本少爷滚出来!'
这一闹阵仗大了,连主道上的人全都听见,朱妈妈带着人慌慌张张赶过来不说,何家的家奴也拥了上楼。
二楼上除了心柳与邱公子以外,还有另外两个客人,而且何文新先踹出来的就是这两位比较倒霉的,不过一看他们四十岁以上的模样,何文新就算智力再低也知道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正想再踹第三个门,门扇反而先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容貌端正的年轻人跳了出来,也是大声吼道:‘什么人在吵闹?'
何文新眼睛顿时就红了冲过去就是一拳,那邱公子也是贵族公子出身,吃喝玩乐的习惯有,被人欺负的习惯没有再加上喝了点酒,心爱的美人又在身后看着哪能干站着挨打的道理,一闪身立即就回了一拳过去。
这两人都没怎么修习武功,平常就算跟人有冲突也很少亲自动手,此时撕扯在一起根本没招没式,如同街市混混一般,委实难看。赶过来的朱妈妈急得快要哭出来,正要喝令手下去拉开,何家的家奴们已冲了过去,帮着主人将对方按住。邱公子虽然也有随从,但都被招待到其他地方去喝茶吃酒,根本没有得到消息。朱妈妈见势不好,忙命杨柳心的护院们前去维护。何氏家奴们作威作福惯了,当下一通乱打,何文新更是行为狂暴,随手从旁边抡起一只大大的瓷花瓶,向着邱公子当头砸了下去。
‘公子快闪开。'房内传出一声惊呼,邱公子急忙向左闪身,不料右腿此时突然一麻身子失去平衡,一晃之下,眼前黑影压顶而来只觉得额头一阵巨痛,立时瘫倒在地。
半人高的白窑瓷瓶在人头上生生砸碎,那声巨响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都象是在看慢动作般睁大了眼睛,看着邱公子头顶冒出一股鲜血,整个身体晃了几下,颓然倒在了满地碎瓷之上,头部四周不多时便已积成一片血泊,一时间连行凶者自己都吓呆了。
片刻过去后,房间内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大家这才激灵一下意识到出了大事,尽皆面如土色,朱妈妈冲到邱公子身边抓住他的手腕一探,全身一软几乎要昏了过去。
‘他...他自己没躲的...他没躲...’何文新语无伦次地说着,又一连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一个较大胆些的客人走上前去探查了一遍,抬起头颤声道:‘死..死了...死人了,'
朱妈妈这时清醒了一些,披头散发地站起高声叫着:‘来人,来人啊,报官,快去报官...'
何文新虽然因为亲手杀人吓呆住,他带来的人中还有一个稍微能主事一点的护卫,忙压着场面道:‘先别...别报官,商量,咱们再商量一下...’
听到这句话,何文新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一点,上前几步抓住朱妈妈叫道:‘不许报官,给钱,我给钱。'
‘给钱...顶什么用?'朱妈妈大哭道,‘邱公子也是官宦之家出身,文远伯爵爷怎肯善罢甘休?我的杨柳心算是完了...全完了。’
‘少爷,别愣着了,快走吧,赶紧回家求老爷想办法,快走啊!'那个主事的护卫急忙喊着,拉住何文新就朝外跑,杨柳心的人不愿担干系自然想要拦,场面顿时又是一阵混乱。
与这片嘈乱与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二楼楼道里的宫羽,她已换了一身浅蓝夹衣缓步迈过一地狼籍,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走进了那个引发冲突的房间。
在房门里的地上,瘫坐着一个娇柔艳美的姑娘,满面惊慌,一双翦水明眸中盛满了恐惧,浑身抖得连咬紧了牙关也止不住那‘咯咯’的打战声,显然已被这血腥意外的一幕惊呆了。
宫羽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心柔声道:‘心柳姐姐,别怕,没事的...你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她的声音清雅甜美仿佛带着一种可以使人安稳的魔力一般,心柳颤颤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猛地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室外的混乱还在继续,宫羽轻柔地抚着怀中心柳的长发,目光扫过门口血泊中的那具尸体,唇边快速掠过一抹冷笑之后便是毫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