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曳雾绡

2、小孩子才做选择

　　但是摆在面前的问题是，陆茹不记得她的座位了——她记得初中时候座位是一周调换一次，“为了避免你们斜视或者长歪了”——初中班主任在讲台上说。
　　喧哗的教室里，同学们的面孔非常陌生，她一个人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哦，除了她初中时候的好朋友、好同桌，要好到一起上厕所的那个女生孟云云，很不幸，她和孟云云同样也是初中过后不再联系，陆茹站在教室门口进行了长达半分钟的回忆，试图分辨一教室人里谁是儿时挚友。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一种沧桑的老妈子心态，看着一教室的少年少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感觉一下是不是皮肤粗糙或者长了几个粉刺——很好，啥也没有，不用护肤品都光鲜亮丽的年纪。
　　“咋站门口呀？”有人从身侧自然而然挽住她的手臂，“今天你来的可真早，作业做完了吗？我们对下答案不？”
　　“哎，好。”陆茹一下放松了，她跟着孟云云的步子朝前走，一并在教室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摸出书包里的文具盒，又拿出教材，作业本。
　　“你怎么一个字没写？”孟云云接过作业本，随手一翻，立刻吃惊地问。
　　“……”陆茹好想叹气，她能说她完全不知道吗，“家里昨天有点事嘛，然后我就没来得及写作业，你借我抄抄。”
　　——借我抄抄，真是令人怀念的一句话。
　　其实抄作业还是挺费劲的，尤其是陆茹十多年过去，字迹早和初中不一样了，只能努力回忆着自己初中生疏的用笔方法，用力地在作业本上留下了“铁钩银画、力透纸背”的字，字都印到后面两页了。
　　陆茹抄着抄着问：“咦，我们不写拼音吗？”
　　“拼音是什么？”孟云云问。
　　“……”这个世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陆茹叹了口气，“今天有啥课？”
　　“我念念……”孟云云拿出眼镜望向黑板边（陆茹：哦，初中有值日生会写课程表啊。），“语文，数学，历史，地理，嗯，下午是仙资训练，一下午都是，我的妈呀。”
　　陆茹敏锐地察觉到孟云云对所谓仙资训练的抵触，不由得问道：“你不想上仙院吗？”
　　“我们家八辈子就没出过进仙院的人才。”孟云云偷偷向她撇了撇嘴，“根据孟德尔的遗传学定律，我进仙院的概率可能是百分之一。”
　　“哈？仙资还按遗传的？”陆茹抄完了作业，舒了一口气把笔放回文具盒，合上作业本，“但是孟德尔的遗传只是表观遗传学，事实上我们的基因遗传是十分复杂的——”
　　“——我不听！”孟云云捂住耳朵使劲摇头，“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小知识，但我一定不会去仙院的，我成绩也不好，我就想安静在凡间吃喝玩乐，以后开个小花店！”
　　陆茹听得一阵恍惚，上辈子孟云云写梦想的时候似乎也想开一家花店，非常浪漫主义了，陆茹微微笑道：“那我还想当个作家呢。”
　　“你昨天不是想去仙院嘛？”
　　“还不准我今天不想去啊？”陆茹伸手把她俩的作业本拿起来，“课代表叫交作业了，我去交了啊。”

　　陆茹研究了一会儿语文书才发现，这里语文不是没有拼音，而是没有使用字母作为拼音，注释汉字读音的仍然是汉字，用的是“反切法”，如贡字标注即是“古送”，她又翻了翻在语文课本后面抄的课程表，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没有外语。
　　不知道历史经历了怎样的扭曲。
　　当然，很快她就知道了。
　　正充满兴趣地翻着历史书，讲台上的历史老师（陆茹记得她特别凶，人送外号李灭绝）就点名了：“陆茹，你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陆茹站起来了，孟云云在边上一个劲地小声说答案，可惜声音太小，陆茹一个字都没听见，“对不起李老师，刚我没听清楚问题。”
　　“呵呵，”妆容精致的老师露出了一个充满耐心的微笑，“始皇帝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
　　“……统一六国？车同轨？”陆茹不确定的反问，然后她听见孟云云倒抽一口冷气。
　　“……”历史老师明显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沉了脸，“站着听吧。”
　　下课之后。
　　“刚那是送分题诶！”孟云云一惊一乍地说道。
　　旁边同学也都围过来，一人答一句地说：“陆茹你居然正面刚李灭绝，你也太厉害了。”
　　“……”陆茹觉得她来上课半天表达无语的次数比以前一个礼拜都多，她能说啥，她真不知道啊！
　　“所以答案是啥啊？”陆茹拍了拍脑袋，“我觉得就是统一六国啊。”
　　“什么呀，”孟云云吃惊地说道，“你该不会撞邪了吧？始皇帝最大的成就是送徐仙人东渡扶桑，自此仙凡相通，普通人也能升仙了呀。”
　　“……”行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结果，“陆茹疑似撞邪”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班。
　　孟云云迟疑了半天，地理课上偷偷给她递纸条：对不起，我刚才看见班长从后门溜了，他肯定是去打小报告了。
　　陆茹回：有什么问题？
　　孟云云：可能老班会叫你去检查一下吧，我感觉啥用没有。
　　地理课上了一半，班主任果然就敲了门，歉意地打断了地理老师讲课，把陆茹叫去了办公室。
　　这位初中班主任姓宋，是个一米八的帅哥，人很年轻，也是第一次当班主任，当初班上有很多小女生喜欢他，这时候他一边走一边跟陆茹解释：“李老师回来同我讲了你课上的表现，有一些同学也跟我提了一下你课间的情况，我们这边觉得你应该做一个驱魔筛查。”
　　“……”陆茹决定保持沉默，看班主任的表情和语气，这个所谓的“驱魔筛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然后她看见了办公室门上贴的黄符，努力克制住自己以免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嗯，很有传统特色。
　　宋老师瞥了她一眼，伸手开了门。
　　从抽屉里拿了个小小的仪器，一边说，“可能有点疼，忍一忍。”
　　然后拿棉签，酒精，消毒，针扎指尖，试纸抹了点指尖血，插入仪器，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陆茹：……这特么不是测血糖吗？
　　仪器界面显示了个“无”字。
　　陆茹和宋老师同时松了口气。
　　宋老师看了一眼挂钟，还剩十来分钟下课了，就指了指椅子示意陆茹坐：“我就先占用你地理课时间了，刚好也要找你们一个一个谈志愿的问题了。”
　　“好的老师。”陆茹点点头。
　　很明显，宋老师也是个新手，他从办公桌上抽了个笔记本出来，陆茹眼尖地看见本子上抬头写着“谈话要点”四个大字。
　　陆茹：……
　　“很明显，你也知道，初三中考之后，咱们就会决定究竟是去仙院还是继续去读高中了。”宋老师很温和地说，“两种选择，都各有利弊，咱们慢慢说。”
　　“去仙院，一呢，很大概率能够长生不老，探索另外一个世界，你无论想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充分的时间去做。当然，同时，由于你被仙院选中，仙院也会给予咱们国家和地区一定回馈。”
　　“二呢，父母家庭这边，国家会给与良好待遇，退休之后由国家承担赡养义务，毫无后顾之忧。”
　　“当然，不好的地方也有，譬如与家人见面次数少，而云端之上，究竟如何，”宋老师指了指头顶，“我们谁也说不清楚。”
　　陆茹一瞬间脑补了一堆黑暗大戏例如人间其实是培养皿仙院挑选生长良好的韭菜给上面的人吃之类的。
　　宋老师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多了：“不用担心生命安全，在仙院修行的孩子们隔着不定的时间还是会回尘世看望父母的，直到父母离世——他们管这叫‘斩尘缘’，一种修行方式。”
　　“……”哦。
　　“当然，继续上高中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宋老师谈这方面则明显流利多了，“说深了你可能不懂，然而近百年来人世科技进步，我们能够登月，探索外太空，微观方面能够发现极小、极细微的粒子，能够逐步解读遗传密码，我们做成的，可能并不比仙人们少，甚至更多。”
　　“……”陆茹弱弱地举手打断了一下，“……这么说，云上的仙人们不会生气吗？”
　　宋老师眨了眨眼睛：“秘密，当然，你不能把这些话在外面到处说哦。”
　　“然后咱们继续说，人寿只有百年，但是将来我认为仍有望至数百年，并不比仙人们差，虽然可能老师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正因为咱们寿命短暂，所以薪尽火传，一代又一代的人殚精竭虑，人世五千年，走到如今，日新月异，而仙人们，还是穿着同样的衣服，用着同样的法术，他们是永恒的，也是过去的。”
　　陆茹表示似懂非懂，但是她懂……天上没有网游。
　　“我们始终还是希望大家能够留下来，共同建设这个世界，一同推向更美好的明天。”宋老师照着笔记本念了这一小截话，又补充道，“继续读高中呢，还能天天见着爸爸妈妈，老师同学。”
　　“当然，如果去了仙院，也并不是就抛弃了蓝星或是人类，老师同样希望你能记得，你是来自蓝星的人，因为出类拔萃进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地方为蓝星争光。”
　　“……”听起来好像奥运会的运动员哦。
　　“所以陆茹，你想去哪里呢？”宋老师温柔地问。
　　陆茹……陆茹脸红了。她发现这位初中班主任这么盯着你的时候，真的太犯规了。
　　她好想回答：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我这主要是要记录一下你的初步意向，以后还是可以更改的。”
　　选什么呢？
　　他们是永恒的，也是过去的。
　　但是他们是永恒的。
　　陆茹深吸一口气：“继续读高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