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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颗 ...

  •   “……好,现在你掀开床帘,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治疗室里的百叶窗关了三分之二,小茶几上摆了一盏香薰蜡烛,是浅淡的檀香味。茶几上还有一个纯白陶瓷的花瓶,里面是一捧满天星干花。烛光将干花的影投落在茶几面上,挂在墙上的钟滴答滴答的流逝。
      邝冬见陈窈有明显的抗拒的神色,眉头微蹙,将灯光的方向偏移几分,将声音放轻,缓缓说:“你别害怕,大胆一点,我在……”
      陈窈握成拳的手指逐渐放松下来,她放轻呼吸,试图突破那道横沟。
      “我看见……我看见有个人,他……”陈窈只敢掀开床帘的一角,冒出个脑袋小心翼翼的瞧着。

      那是一张床,一张被子乱糟糟堆在床头,枕头凌乱,上面还丢着三两件T恤和牛仔裤的床铺。床头柜是用方砖搭建起来的,只在上边放了个毛糙糙的木板,木板上是一个娃哈哈八宝粥的铁罐,边缘散着烟灰。
      有个男人,不,不能说是男人,应该说是少年,他身上还穿着没有洗的校服外套,他正俯着身子在跟女孩说话,下身不断的耸|动。
      “他在做什么……”邝冬把声音放轻,“他不会发现你的,别担心。”

      ……
      ……

      耳边响起敲打茶杯的清脆的声响,陈窈猛然醒来,起身,连掉在地上的薄毯都来不及捡,径直往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水流声掩盖干呕声。
      水花溅在镜子上和衣领上,陈窈抬头看镜子时,微微有些怔愣,抬手摸向左眼角下方的痣,这颗痣的位置跟刚才在那个人身下的女孩一模一样。试图扬起唇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回荡——
      活着有什么好呢?
      没人会不在意这件事,即便他没有真的进去。
      你脏了,早就该被丢掉,被抛弃。

      想要呕吐的冲动再次袭来,陈窈只得按着腹部,一个劲地干呕,泪腺被触动到,眼泪流个不停。
      咚咚咚——
      “陈窈,你还好吗?”是邝冬。
      陈窈覆扶着盥洗台,把水关掉,大口大口喘气,过了半晌,她抹掉水渍,才迟迟地回:“我没事。”
      陈窈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邝冬已经坐在桌前正在写此次治疗的详细记录,她走过去坐下,等着邝冬开口说话。

      治疗室的百叶窗已经被拉开,大片的阳光落进来,空调也调至最佳夏季室温,桌上一次性纸杯里的水还汩汩冒着热气。
      “我很抱歉,对于你的经历。”邝冬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病例本推到她面前,盯着纸上的这句话,良久,摘下眼镜,抬眸看向她:“当然,我也很高兴,你选择走出来。”
      ——那个人,把手伸进去了。

      相较于之前的治疗,这次已经有很大的进展了。即使没有这次,邝冬也能把当时的情景猜个大概了。试问,谁经历了这样的事,能放得下?更何况当年陈窈才刚上初二,才14岁。
      陈窈垂眸,握着纸杯,感受着温暖,渴望能褪去心底那股凉飕飕的寒意。
      邝冬忍不住心疼眼前她,抿唇,问:“上次过来的时候,你说,你找到他了,最近睡眠如何?”

      “在他的声音下,至少能安心睡四五个小时了,但总是睡不踏实。”陈窈丝毫不关心病历本上记录了什么,无非是她在治疗过程中说的内容,“这听起来应该是个好消息后,对吧?”
      “是的,所以我的建议是,除非必要,不要再来了。”邝冬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的,你不能靠一直靠催眠。况且你刚才也说,找到那个人了,如果后面需要我的帮助,可以带着他来找我。”
      陈窈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叫江言之。[1]
      是一位歌手。

      ·
      二零一四年,六月中旬,西北地区的夏天有够热的,不同于内地的夏天,这里的夏天是干热,不是潮热。
      库尔勒地处西北偏南,目前是八县一市的市,经济发展较于其他县来说还不错。货运中心旁有一家旅社,叫晨曦旅社。住宿一共有三个档位,分别是四十、八十、一百二一天。[2]
      区别就是不同价位的房间面积有所不同,一百二的房间就两间,也只有这个价格有独卫,其他的都是公卫。因为是才开业的,加上干净,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窈窈,你就听妈妈的话好不好?”林茴蹲在床边,“不管发什么,你一直都是妈妈的宝贝。”
      陈窈流着眼泪想,无论距离那件事过去多久,她没有办法释怀,也永远不会释怀。
      但是看着林茴憔悴的面容,想起来在戈壁滩跑活的父亲,她没法拒绝,父母已经为她做了太多。

      “可是我脏了啊……”
      “妈,为什么会是我啊?”
      陈窈无声地哭着,看着林茴,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窈答应林茴,去心理医院接受治疗。

      那家心理医院的位置不在市中心,反而很偏僻。陈窈跟着林茴走进医院,给她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中,连空气都是稀缺的。
      前台没有人,周围是穿着条纹衣裤的病人和护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麻木。她不懂,为什么来医院治病,会是这种表情。她跟在林茴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现在除却家人之外她谁都不信,也不敢信。
      “您好,请问咨询室怎么走啊?”林茴问了一个正在给病人注入医药的护士。
      那名护士没说话,只比了个五,接着收好注||射||器,压根没多问林茴母女二人是来做什么的,就回到自己的岗位去了。
      到心理医院来的人,还能是做什么呢。

      上了五楼,林茴带着陈窈找咨询室。
      咨询室里面有两个坐班医生,都穿着白大褂,不过一位年轻些,一位年长些。林茴敲门,“请问张医生是在这个办公室吗?”
      年长的医生正在逗弄鱼缸里的金鱼,抬头,“我就是,什么事?”
      “张医生您好,是这样的,我想带我女儿来做个咨询。”林茴牵着陈窈的手走进去,“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噢,坐吧。”张绝民指向沙发,“小万,把测试表给她。”

      整个办公室不算大,但布置的却十分精致,所有装饰摆件几乎是当下最流行的,完全不像一个咨询室该有的布置。
      “张医生,填好了,您看看。”林茴把测试表递给张绝民,言辞间很是局促,“我家孩子情况怎么样?严重还是不严重啊?”
      张绝民端着测试表上下打量几分钟,抬头看林茴,见女人的动作和申请,叹了一声,摇摇头:“情况不是很好,甚至有些严重……”
      “那……那还有没有的治?”林茴攥紧手指,接着问。
      张绝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们家的情况怎么样?”

      林茴一听,便知治疗费指定是昂贵的,她想了想丈夫前不久说的工资,再加上自己也能去找点零工打一打,在问亲戚朋友借一点,应该能负担得起。于是便说:“您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治。”
      “那就行。”张绝民冲正在打游戏的小万说,“你去把东西拿来,让……呃,怎么称呼?”
      “噢,我姓林。”
      “让林女士看一看,再做决定也不迟。”
      光是一期治疗费就要三万,这对于一个还不算小康家庭来说,无异于是一个坎。林茴把申请住院单反复阅读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询问:“这……能不能先住一周,然后再看情况啊?”
      “嗯……我们这没这个规定,但如果你坚持的话,是可以的。”小万说,“就是如果你想先申请一周的话,后面的费用可能会有所变化,所以……”

      ……

      陈窈已经在这待了第三天了,病房里加上她一共有四个人。
      每天护士进来后,就只是测个体温,量个血压,到了饭点强行喂饭外,根本不管病人愿不愿意吃,别的什么也不做。除了刚来那天,林茴在的时候,温声细语地跟她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外,其余时间便是各干各的事,要么打电话要么聊天。
      陈窈每次都十分配合,她想会不会因为那天在咨询室里母亲说的那句话,才会致使这里的护士是这样的态度……可是为什么其他人也是这样呢?难道他们不跟家里人说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这天下午,陈窈去卫生间的时候,听见那些护士的聊天内容,才明白过来:
      “你给302病房4号床用上药了吗?”
      “放心,已经注射了。怎么能一下子上来给剂量多的,肯定要一点点来。”
      “用上就行,那天张绝……医生还在问我这事呢。”
      “有本事他来啊,就知道问问问的,还不就是借了别人的证开了家黑心医院,的亏是在西北这种小小地方,这要搁一二线城市你看他能坐咨询师?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谁愿意干这种昧良心事啊。”

      陈窈听到这,想也没想,直接转身往楼下跑。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快逃!不能被追上,不然就完了!

      那年,库尔勒这边还没有装上所谓的门禁设备,只有两扇被喷上绿色油漆的大铁门,一般只有车辆进出的时候,大铁门才会被打开。人员走动靠小门,今天也是撞大运了,陈窈跑到门口时,看见一辆白色依维柯正停在门口,刚好把保安挡住,大铁门又是打开的,趁着司机还在和保安聊天,陈窈没做多想,直接窜出去。
      连拖鞋里进了石子,都来不及停下来抖掉,以至于鞋子什么时候跑丢了,都没感觉。
      周围是一片郊区,公交站还是陈窈跑了三条街才看见的,一个孤零零的站牌立在杂草中间,可怜的紧。
      就像她一样。

      附近都是那种完工了一半就没再继续施工的建筑,有几根挂着绿色塑料网的钢筋直耸在那,漫天尘土是它们的背景,更显破败。
      她跟林茴来的时候看到过,但是没做多想,以为这里是库尔勒新开发的地皮,结果过了三四天,居然连人影都没见到过,现下看见的还是跟来的时候见到的一模一样。
      陈窈拨开脸上的发丝,摸了摸病号服的兜里,只剩三块钱了,在那家医院里,吃饭是要用现金的,并且一顿下来要花二十!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够不够坐公交,她坐在路沿石边上,翘起脚趾头来,见脚板已经好多细小的水泡,划痕,眼眶唰一下红了。
      医院不让病人用手机,打电话只能去公用电话机那排队,而且打电话的时候旁边还有护士监视。不知道是她爸拉乘客还是她妈哪个住店的货车司机聊天的时候问到的。
      这个到处充斥着谎言的世界真让人作呕。

      不远处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驶来,司机见到公交站牌处有个人,摁了下喇叭。
      陈窈站起来,招了招手。
      “麻烦问一下,这是去哪的?”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的像个男声。
      司机摁下按钮,“嘉汇时代。”
      陈窈这会儿压根不清楚嘉汇时代在哪条街,总之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好。想想那些不能言语的病人和黑心的医生护士,她想:至少我还能跑还能说话……她低头看了眼投币机那贴着的牌子上写着:3元/人。
      还好钱够了。

      ·
      陈窈在汇嘉时代下了车,刚一下车,周围路过的人纷纷投来视线,这不像之前那个医院里的视线,让人感到奇怪,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谁让她一身病号服,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苍白,一脸茫然的表情。
      吸引陈窈的,是带着音响沙沙声的歌声。她抬头看去,发现前面不远处,摆了个舞台,还有背景海报,虽然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看上去好像很热闹。她现在急需向喧嚣靠近,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前不久那场逃亡带来的窒息感。
      她走近一看,发现人也不是很多,就是松松散散的围了三四圈而已。

      舞台上站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看样子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陈窈站在最外边,这会儿还没从恐慌中缓过来,于是也就没注意样貌,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声音真的很有辨识度。
      是那种,干净透彻的、酥酥的、不参杂一点杂质的声音。
      但是偏偏音响不给力,将整首歌衬托的……无法描述。不过,她好像来的晚了,这场演出已经接近尾声了。

      “承认不勇敢/你能不能别离开/…你就是我的小星星/挂在那天上放光明…”[3]
      旁边有几个人跟着台上那位歌手一起挥动手臂,跟着一起小声合唱。
      歌手见到台下有自己的粉丝,他们手里举着简陋的应援灯牌和海报,露出一个含蓄的笑,趁着空当,鞠了个躬,是标准的九十度。

      ——谢谢你们,在我最落魄的时候。[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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