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意》舟槐

33、危

　　平宣王带着家人离京那日，无人相送——一个无权可攀、又是被逐出了京的王爷，已经名存实亡了。

　　王尹浔前一日做了个梦，梦见沈素涟笑着抚着她的头，嘴唇轻启，却是溢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劝道：“小九就原谅舫儿这次吧，我已经狠狠地揍了她一顿了。”

　　王尹浔还未来得及点头答应，画面一转，厮杀声满天啸吟，王尹浔冲入殿中，入目的是一地的血红，沈素舫白着张脸扯着持剑之人的裤脚，转头望向她时，眼中亦是哀求又是绝望……

　　王尹浔于梦中惊醒，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头冷汗密布，越发觉得眼前发黑，梦中的画面在回想愈来愈模糊，一闭眼就是一片模糊的血红。

　　“小姐。”为霜挽起了帷帐，细心地为她挡了大部分光线，“小姐可是梦魇了”

　　王尹浔缓过劲来，缓缓地舒了口气，问道：“平宣王几时离京”

　　为霜讶然，之前王尹浔听闻平宣王一事反应淡淡，不喜也不忧，明显是没有兴趣的态度，故而为霜没有多去打听，这会儿迟疑道：“奴婢让尚荷去打听打听。”

　　“嗯……”这个梦导致王尹浔的心情不佳，兴致恹恹的应了声。

　　昨夜下的那场雨像是混了冰雪渣子，一雨过后，韶京城的绿意彻底消失，冷得王尹浔不住的收紧毛绒帽檐，整个人都要被披风盖实了。

　　今日与往常数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一样，又不尽相同，一同离京的不只是平宣王一家，还有十几名官员——他们将到封地任职，“配合”平宣王的整顿。

　　替换的官员都是当地有实权的职位，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平宣王的亲信清个彻底。平宣王的封地是个富饶之地，更是鱼米之乡，大寒一粮不出来救助国难，皇帝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无多说，真正触了皇帝逆鳞的，是他对当地官员的整治不严，竟纵容百姓暴动，让人在州府里搅了个底朝天，这事儿才被爆出了。

　　王尹浔隐在了来送行的人群中，目送着马车远去，虽说她俩互相看不对眼，这会儿还是有些伤感的。

　　王尹浔从为霜手中白鸽接过手，给沈素涟送行那日她也放了白鸽，只是和成千上万只混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分辨不出了。

　　将手捧着的白鸽朝天上松开手，白鸽扑棱着翅膀飞了，却不是沈素舫所行的方向。

　　王尹浔晒笑，说什么送别时放出的鸽子会随着远行之人到达目的地，然后带回来平安的音信，这都是屁话。

　　王尹浔一时觉得索然无味，转身准备上马车，“回去吧。”

　　总觉得冬季是最难熬的，光听着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就觉得心躁，尽管车里烧着炭火，王尹浔还是觉着腿冷得发僵。

　　“去逛逛吧。”王尹浔叫停了马车。

　　为霜感觉到王尹浔自早上醒来心情便不佳，心想她肯散散心，也是挺好的。

　　王尹浔入了一家首饰店，三两个小姑娘聚在一起讨论着样式，总免不了聊起一些近来的八卦。

　　她们的议论声颇大，王尹浔离得有些远了都能听到嬉笑声，正挑着首饰的王尹浔本无意听她们说什么，无奈人都是会对自个儿名字格外敏感的。

　　除了聂秋怜这种少出门的，京中贵女都能混个眼熟眼熟，这几个在那就着沈素舫那日说过的话，正议论地热火朝天，全然不知正主就在一旁。

　　尚荷闻言愤愤，正要去警醒她们，被王尹浔拦住了。

　　“……当初她能遇上重伤的祁王，说不定是蓄谋好了的。”说这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其他人附和了几句，又有人说着：

　　“王家一个文臣，握着雁归城的兵权，还想让女儿嫁入皇室，指不定在打着什么算盘。”

　　之后的人说起话来都带着股酸意：“不过是个三品官员，却是让丞相都忌惮几分，自从递上个什么检察行动的折子，让我爹爹忙得都着不了家。”

　　其余几人陆续说着自家的现状，首饰店人来人往的，她们也不知忌着口。

　　王尹浔觉着五味杂陈，想到自己就因为一个梦，竟跑出来给闹出这些烦心事的人送行，真是荒唐极了。

　　王尹浔抬首，下颚朝那群人扬了扬，随手指了一个她们正瞧着的一只银质鎏金点翠梅花簪，朝着店娘子道：“将这个与我之前看的一起包起来。”

　　那只花簪正被一女的拿在手里反复端详，欢喜的紧了，竟是没想到有人要从她手里抢去，柳眉一皱，道：“这可是我先看上的。”

　　“姑娘付钱了吗？”王尹浔反问，见她闻言未第一时回复，而是下意识地手往腰间的荷包探，就明白了，“尚荷。”

　　尚荷得令上前几步，刚掏出几张银票，那女的欲要站起，又顾着仪态，憋得面上发红，声都尖了好几个调儿：“我出双倍……”她对花簪爱不释手，再说就这让了出去，于面上过不去。

　　王尹浔的笑声将她的话打断，复而望向她的眼中带着警意：“你还是敛着些吧。”

　　说完也懒得纠缠，转身边往外走，尚荷催促着点娘子将账结好，付了钱，留下一句“送去弘德侯府去”，便急急朝王尹浔追了去，留下一群脸色难看至极的人。

　　王尹浔越走越快，为霜小跑几步才追上忽然加速的她，挤入人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王尹浔的脚步不减，顺着人流往前走。

　　王尹浔心情极度不好时，就会沉默不语，等自个儿缓过来之后，就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若是平时为霜定是静静相伴，但这会儿情景特殊，因有着前车之鉴，害怕又一次走失，为霜紧跟王尹浔，半点不敢分心：“小姐......”

　　王尹浔于一转角处停下，不远处就是她们靠停的马车，默了片刻才转身道：“为霜，去买些甜食回来，我在车上等着。”

　　王尹浔的声有些久不言语的失音，为霜见她肯说话倒是安下心来，应了声就转身去买甜食。

　　红日西沉在云间留下余晖，像是展翅南飞的鸟儿留下的足迹，在天边蜿蜒绵长，这是王尹浔最喜的夕阳云彩，驻足多看了一会儿，被步履匆匆地路上撞了一下，那人低声留下句道歉，头也没回的继续走着，王尹浔往后退了些，站在沿街的屋檐下，头顶悬挂的铜铃和风吟唱，让她的心逐渐平静。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王尹浔的心情逐渐缓解，刚转身准备去马车那儿等着为霜和尚荷，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人。

　　王尹浔转回头想要确认，却被所见惊得瞪大双眼。

　　聂秋怜正与一男人推推搡搡地沿着对街的边沿走着，面目涨红，双手捏拳不停地敲着男子的肩头，却效果甚微，出于顾虑一直未出声呼救，整个人被男人圈在了怀里，聂秋怜挣扎无能，哭得梨花带雨，

　　男人身形精壮，肩身宽阔，满脸的胡须未剃，杂乱无章的贴了半张脸，笑得欲渐猥琐。

　　眼看聂秋怜被带得越来越远，回身见尚荷竟还没跟出来，王尹浔心知自己也无法单独救她，但看着聂秋怜在男人的肩臂中不断挣扎，路过之人眼见却置之不理，犹豫片刻，还是拨开了人群跟了上去。

　　男人走过的地方人流越来越少，王尹浔一路跟着大街入小街，又七绕八转地入了小巷，最后到了一个条黑漆漆的长街。

　　这是王尹浔第一次知道韶京城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这里的屋瓦又旧又破，在寒风咿呀响着，像是随时要倒了一般，街边一堆堆未及时清理的污物，又馊又臭的气味令人几欲反胃。

　　这里的灯光极少，加之天色昏暗光泯，王尹浔看脚下的路都有些糊了，一路上王尹浔在想各种能救聂秋怜的办法，若是当街呼救闹得人尽皆知，她的名节也是毁了个彻底，要是去找靠得住的人相助，方才千回八转的路途早就援助无门了。

　　王尹浔见男人开始动手动脚，行事愈发放肆，这里应该是快到他的老巢。

　　聂秋怜惊得尖叫，挣得衣衫不整，回头像是看见了王尹浔，“救……”才刚喊了一字又生生止住，满目痛苦地看向别处，“不要——”

　　王尹浔被她望过来的眼神震住，聂秋怜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求助，却又觉得选择了相护，她满眼的绝望烙在王尹浔的心里，又苦又涩。

　　男人入了巢，就算是王尹浔去找人回来，那样一切也已经晚了。

　　有户人家修到一半的院子的栅栏，木竹堆放在停工的地方，王尹浔拾起一支尖细，正打算朝他们奔去，手腕突然却被握住。

　　那人手上使劲，王尹浔被迫旋了半身，脚下的木竹被踩响，哗啦啦的滚了一地，王尹浔被带到一处隐着，正好躲过了男人回身探查。

　　王尹浔被吓得惊呼，不料却被那人及时地捂住了嘴，心想这里住的人应该也是乱得很，刚刚注意力都在聂秋怜的身上，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近身，一时以为自己也羊入狼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