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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驴打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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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不是,不放心公主你吗?”一月躲避着她的连环三连击。
“闭嘴!”阮今念厉声吼道,指甲陷进掌心,嫩肉泛白了一圈儿,眼睛也红红的,身子有几分颤抖。
一月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松开抱着脑袋的手,想去拉她。
阮今念没动,咽了几下嗓子,声音略僵:“以后别再说这种话,我不是什么公主,我是凛王府的凛王妃。”
“公……”
阮今念瞪她。
一月咬了上唇咬下唇,最后不情不愿地喊:“王妃。”
阮今念也不是爱凶下人的主子,平日里都是将她们视作常人对待,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月呢。
“一月。”阮今念拉着一月的手,慢慢往街中热闹的地方走。
一月也反握住阮今念的手,手心相贴,温热相传。
“你个小杂碎的,我们能看上你们家狗是你们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打个巴掌当拐杖,乖乖给我把狗抬到王家,要不然,给我仔细着点儿。”中年妇人刻薄的声音从街角传来,染着这尘世的烟火气,滚过泥坑污秽的浊物。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微凸,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扶了扶头上价值不菲的珠钗,她那一身,海蓝云丝锦绸做的对襟衫子,裙摆用银片绣的绣球花,脚上踩的是凤头鞋,鞋尖儿两颗硕大的东海珍珠,底下是一串儿月白梨花流苏。
她身边围着几个丫鬟,手上提着大包小包,一个个对她嘘寒问暖的,就差没当菩萨供起来了。
阮今念看了一会儿,眨眨眼睛,没再去看,两人往前走。
“你能来,我很高兴,但你在我身边很危险,离朝已灭,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你也告诉他们,不要再妄想反定复离,我现在不仅是阮家的女儿,还是凛王妃,很多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热闹喧哗中,阮今念压低声音跟一月说话。
“可是,我不怕什么危险,还有,复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只要成功,王妃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也不用做这受气的凛王妃了。”一月脑子直,一根筋通到底,只想着阮今念能开心,复国能成功。
阮今念很轻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哪里看出我受气了?”
“他对你不好。”一月噘嘴,牙齿磨得嚯嚯响。
“可是,一月呐。”阮今念把一月的两只手都拿过来,等走到人少的地方,便像以前一样,拉着她的两只手倒着走,永远也不会摔倒。
“你知道复国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吗?你知道失败的后果是什么吗?一旦失败,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包括阮家,全都是阶下囚。”
一月沉默了,小脸垂着,有些不开心。
“好了,我们的一月别不开心了,我带你去定京城吃最好吃的,玩最好玩的,既然都来到了我身边,那我绝不会让你吃苦!”
阮今念拉着一月,开始用力奔跑,像小时候一样。
“殿下。”沈青放下车帘。
沈时渊坐在马车内,两手搭在膝上,身子微微靠着车背,闭目养神。
少女的笑脸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是在他面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弯弯柳叶眉,皓皓星空眼,绯绯鹅蛋脸,嫩嫩樱花唇,肤如凝赛脂,笑若北佳人。
“要不要,找人盯着王妃她们?”沈青试探性地问。
气氛沉寂,隔了好久,沈时渊才缓缓开口:“不用。”
沈青噤声。
沈时渊想到了刘素新给他看的那几具尸体,想到了离开定京城的那三个月,还想到了……从前。
老先帝和先帝打江山时,他才十岁,那时候,两人在前线作战,他就像个被流放的孩子,在偌大的定京城乱窜。
披着个麻袋,还拄着根拐杖,脸蛋脏兮兮的,完全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同龄的伙伴都已经上学堂了,他还是个小乞丐。
老先帝不管他,但先帝管。
有一天,先帝对他说:“时渊,我们马上就要拿下离朝了,江南阮家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马驹武器和粮食粮草,很快,我们就能成功了。”
阮家。
那是沈时渊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小姑娘只有五岁,但却生得很是漂亮,漆黑的眼珠,嫩红的唇瓣,白皙的皮肤,跟话本子里写的仙女一样,只是她是小仙女而已。
就是那一天,他……
“殿下,不好了,江开死了。”回忆被打断,沈家军的人前来汇报。
沈时渊睁开双眸,漆黑的眼里染上冷霜。
江开,被狗肉绿豆撑死的男孩父亲,或者说,他并不是男孩的父亲,而是男孩母亲的姘头,一个穷书生。
“怎么死的?”沈时渊声音很冷,声线压得很低。
“落水而亡。”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分明就是被人害死的,他明明不会水,是断断不会跳下去捞东西的。”男孩的母亲苏碧在公堂上大哭大闹。
刘素新微微抬手,示意一旁要上去斥她的官差停下,任她说。
苏碧一身绿衣,头戴簪花,妆容完整,泪珠大滴大滴地从眼眶夺出,纵使被悲伤所占据,人也是极美的,不愧是是当年的青楼花魁。
“为什么说他是被害死的?你们初来乍到京城,谁会害他?”刘素新一脸抛出两个问。
苏碧先是一愣,而后紧闭红唇,眼中写满挣扎。
刘素新趁势再问:“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还是有什么,让你不好说出口的?”
气氛沉默,苏碧在犹豫,刘素新也不急,静静等待。
玄色云纹靴踏进公堂,墨色衣摆扫过门槛,沈时渊阔步而来,身姿高大修长,俊美冰冷,眉眼间含着淡淡的戾气。
“殿下。”
刘素新忙起身行礼。
一旁的官差们纷纷下跪。
“不必多礼。”沈时渊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旁边的苏碧,黑眉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苏碧心里咯噔一声,忙低下头去。
“继续审吧。”沈时渊在雕花椅上坐下,两腿微分,衣摆垂于胯间。
刘素新没回公堂之上坐下,而是站在尸体旁静静打量,一时间,沉默再次席卷。
苏碧仍旧不肯说。
沈时渊转着腕间吊坠,淡淡地开口:“江开跟你什么关系?”
苏碧太阳穴一跳,手攥紧裙摆,语气僵硬:“是我相公啊。”
“本王要听实话,若所言有半分虚假,后果自负。”沈时渊冷冰冰道。
苏碧不吭声了。
“那王叶茂是谁?”
“轰”
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苏碧一下子红了脸也红了眼,手紧握成拳,身子微微颤抖,头上的珠花都跟着抖动。
沈时渊回到王府已是下午时分,天色微暗,夕阳的余晖罩在整个王府上,多了点儿烟火气,空气中还飘着饭菜的香味,是他之前每一次回到王府都不曾注意到的。
“殿下。”
洒水的丫头、除草的小厮、修花的嬷嬷。
沈时渊穿过中堂往听雪阁走去,人还未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阮今念提着裙摆跑出来,头发打在脖子上,小脸红扑扑的。
“我有话跟你说。”
异口同声。
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中间的距离被夕阳填满,把两人的身影拉出老长老长。
金嬷嬷笑着从后面跟出来:“殿下,王妃,先用膳吧,吃完再说。”
“好。”阮今念转身进去,眼中的不自在立刻消失殆尽。
“嗯。”沈时渊低低应了一声,翘着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
今天的餐食很丰盛,都是定京城里的著名菜系。
一品豆腐弹性十足,葱烧海参味入其里,北京烤肉风味独特,红烧牛尾肉烂汁浓,四喜丸子汤清香味美,糕点有细腻的豌豆黄和软糯的驴打滚。
“驴打滚?驴还会打滚吗?在我们崇源,只有马才会打滚。”阮今念疑惑不解,眼睛盯着黄乎乎的驴打滚看。
她稚气的话让金嬷嬷笑个不停,就连沈时渊也轻轻扬起嘴角。
“王妃有所不知,这驴打滚儿又叫黄面糕,是咱京城的特色小吃,因为制作完毕后需要裹上一层黄豆面,看起来像野驴打滚儿似的扬起的黄土,所以才叫驴打滚儿。”金嬷嬷笑着替阮今念盛了碗丸子汤放在手边,用眼神点了点沈时渊。
“金嬷嬷,你眼睛疼吗?”阮今念以为金嬷嬷是给自己盛的,端着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金嬷嬷忙拦住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在她耳边低语道:“先给殿下。”
沈时渊端坐不动,夹了块牛尾,牛尾炖得肉烂,汁味香满,还带着几分软糯,咬下去弹性十足。
丸子汤很香,且很鲜,阮今念有些不想给,眼睛里带着满满的不情愿,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凛王府,什么都是他沈时渊的,哪怕再不情愿也得要给他。
“殿下。”
阮今念就着汤在桌上,用手推过去。
沈时渊没动,细嚼慢咽。
“殿下,喝汤。”阮今念咬着腮帮说。
啧,瞧瞧这人。
沈时渊反推过去,脸上平淡无波:“你喝吧,我不喜欢喝汤。”
金嬷嬷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