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buckwheat

4、《师徒》 仙界第

　　仙界第一掌门收了个徒弟。

　　第一掌门之所以被称为第一掌门，不仅仅是因为他修道大成后一手创立了仙界，是修道第一人，也是因为他从不收徒。
　　没有徒弟，意味着没有下一任掌门。因而他被称为第一掌门，却也被唤作“唯一掌门”。

　　仙界的规矩是他立的。仙界内又分三界。二掌门执深山令，三掌门执内海令。他则执众生令。
　　第一掌门姓苏名城，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仙界掌门三人，另两人皆名下徒生过千，唯他一人从未有过任何后人。因而在每三年一次的召集令发出之后的召集会上，另两人面前弟子齐齐作揖唤“师傅”，只有他眉眼淡漠地注视着面前的空荡。

　　而现在，苏城却收了徒。

　　是个在坟地捡回来的少年，眸子里的神色总是有种不可捉摸的味道，意外的与苏城有些相似。
　　少年没有名字，苏城便替他取了个“缘”字。
　　“你我有些缘分，便取‘缘’字可好？”
　　“做师傅的，可会护着徒弟？”
　　“做师傅的，自然会护着徒弟。”
　　少年苏缘便拜入了苏城门下。苏城是第一掌门，苏缘自然而然成了仙界第一首徒。晚了以十计数的年份，却生生受了上千人的一声“师兄”。苏缘也并不慌乱，冷淡寡语的模样在这时更是像极了苏城。

　　质疑声自然是有的，但自从苏缘在第一场试炼大会上夺得头筹后就小了很多。也有变了调子的，诸如是因得到了仙界第一人的指点，才如此突飞猛进。
　　对此苏缘只是道了声“随意”，便再无表示。苏城却是知道的。这徒弟的飞速进步并不是靠他，而是苏缘心中似乎有着什么执念，或者说心结，死死扣住了苏缘，把他往绝路上逼。
　　所以苏城就是苏缘的救命稻草，给了他一条求生路，就是修道。苏缘是用保命的态度修道，其他人怎能相提并论。

　　但苏缘毕竟缺失在来路不明。
　　深山内海两掌门不止一次暗点了这个问题。来路不明的人入仙界并不是好事，毕竟仙界有太多可供凡人觊觎的东西，没有明白背景的人理论上并不能被收徒入道。
　　“但我并没有明文规定此事。既然开了先河，你们自然也可以。”
　　“苏城，你……”
　　“到此为止吧。”
　　苏城起身离开了茶桌。
　　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心性一向淡漠疏离的苏城为何如此护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只能叹息，道迟早会出乱子。

　　苏城转身后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个红色的点，忽隐忽现，闪烁着并不鲜明的光。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继而抬头缓步远去。
　　“此世终是寻到你，实为幸事。”

　　然而就算苏城为了保住苏缘一再注意，乱子还是出了。
　　仙界有一神坛，神坛上的不死花可复活摘下此花者前世今生的任何一个人。
　　但那不死花一旦摘下，为了逆转时空复活死者，会招来天灾。所以这株花所在的神坛被列为了禁地，以结界重重封锁。
　　谁能想到苏缘竟在学成得道之际偷去了苏城的众生令，勒令天地万物助他强行破开了封印，一把摘下了那不死花。

　　一瞬间，天地变色，万物震颤。乌云迅速而密集地布满了天空，骇人地电闪雷鸣接连不断的散开于整个天下。地面在猛烈地晃动后不堪重负，咔咔地裂开了直通地心的裂痕。蒸腾滚烫的白气带上了死亡的色彩，碰者非死即重伤。半空不时砸下的惊雷卷着电光盖满了白气所过未及的空隙，千万人恐惧，焦虑，死亡的预感在此时达到了巅峰，汇聚满了每一分呼吸下的空气——

　　直到苏城以身为抵押，强行挤进结界，一掌轰飞了苏缘，耗尽了毕生修为堪堪重塑了神坛，将那不死花拍回了原位，看它重新生了根，矗立在了神坛中心。
　　阴霾逐渐散去，众生死伤惨重。苏城因违背众生令枉顾了天下苍生被严重反噬，遭到反噬而混乱的内息从内部将苏城的皮肤割出道道血痕，隔着层白衣煞是鲜明。
　　苏缘呆呆的看着，直到苏城站立不稳向前倾倒时才头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心慌。
　　“师傅！”

　　五天后，因为苏缘的行为而提前召开的召集会集中完毕。
　　苏缘跪在深山内海两掌门面前，一言不发等待宣判。
　　他之所以去摘那不死花，只是想复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那人将他一掌推出红莲业火，替他挫了骨，扬了灰。而他甚至想不起那人的面容和名字，只道那是他心尖之人。
　　现在的苏城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而他对于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却存有情。他不敢和苏城有太多交集，怕负了那以命换他生机的人。所以他拼命的想要进入神坛，去摘那不死花，复活那个身影。
　　可当苏城不顾生死将他轰出结界时，他明白这一切都错了。
　　那一瞬间的熟悉告诉他，记忆里的人与苏城，是同一人。
　　当不死花重新生根，他被不死花划伤的掌心冒出一颗血珠，飞起点在了他眉心。一切都清晰了。
　　包括他拥住脱力的苏城时，看见苏城掌心散出极其耀眼的红光的圆点，也在此时越来越清晰。

　　“你为何进入神坛，摘取不死花？”
　　“为前世爱人。”

　　苏缘本应乱的一塌糊涂的内心意外的平静。
　　他为了心尖之人伤了心尖之人，当真愚蠢至极。如若能再耐心些……
　　苏缘在心里叹了口气，道自己实该受罚。
　　却不想被一把摁住了后颈，紧接着听见了已经消失许久的声音。

　　“我要的，与他无关。”

　　苏缘惊愕抬头，看见了那朝思暮想五天之久的白色身影，正好转头对上了目光。

　　“管教不力，愿辞去掌门位，传位苏缘。”

　　金色的令牌随令浮现，背面的“苏城”逐渐改换成了“苏缘”。

　　“师傅……”
　　“嘘。做师傅的，自然要护着徒弟。”
　　苏城修道数百年来，第一次眉眼弯弯。

　　苏城交代了所谓“取花”缘由，甚至谎报自己利用修为压制让苏缘中了计替自己去摘了那不死花。只是没想到后果过于严重，便又令其重生，以保天下太平。

　　假到不能再假的言语，让苏缘差点没忍住低头哽咽。

　　“……我苏城自愿堕入魔道，以慰苍生。”

　　三年后。
　　苏缘代替了苏城成为掌门，却依然自称仙界首徒。受数千人一声师兄，且从不收任何后人。
　　召集会结束后，苏缘避开二位掌门，飞身出了仙界，潜进深林。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袭黑衣魔袍的身影，纤尘不染的气质依旧保持着此人为仙时的味道。

　　周遭修魔之人本该凶神恶煞的本性却似乎因这淡漠疏离的人而被镇压，方圆五里之内竟毫无魔修气息。
　　依旧是不收徒的习性，不近人的性格。

　　但苏缘一个点地扑在了那人背后，双臂环紧。

　　“师傅。”
　　“嗯。”
　　“你当真心性如此淡漠？”
　　“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