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16、第44—46章

　　菀菱听紫玉说长瑞竟被罚了一百多杖，明摆着是要致他于死地，方才明白自己之前所想的都不过是痴心妄想。娘亲若是知道心疼她，又何必等到今日？若是真的对她好，又怎会对紫玉步步紧逼，在府内大肆张扬。

　　什么她若是没了紫玉无异于在心上剜了块肉，什么最后额外的开恩，都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菀菱想到这里，终肯死了这条心。呆呆的立定了，半晌无言。只将紫玉眼角的泪拭了又拭，一双手儿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肩背。

　　紫玉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圈的肌肤底下隐着淡淡的青灰色。自是担心菀菱入宫，一夜未眠。后来又因为长瑞，哭的久了的缘故。

　　说起来，这一场风波，归根结底实是因菀菱而起。岂知她安然无恙，却悉数报应到了长瑞的身上。说是刻意，说是人为，说是阴差阳错，也许都有一些。她和紫玉，把所有的结局都想了个遍，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紫玉想过自己承担，想着躲不过，大不了受罚。能为郡主做些事情，即便粉身碎骨，也自心甘情愿。想清了，很是坦然。即使危机将近，仍旧与平常无异。

　　菀菱也想过到最后拼着用自己的婚事和性命要挟，也不能让紫玉受了那非人的折磨，独守那寂寂的长夜。太监的夫人，不少都是被折磨死的。他们自己对床第云雨无能为力，却偏偏此兴颇浓。以物代己，花样层出不穷，惨绝人寰。

　　再傻的女人，也宁愿一生长对青灯古佛，一身青衣。

　　她们的眼里，不是没有长瑞。只是她们眼里的长瑞，胆小如鼠。菀菱也不知道他对紫玉的那份仰慕已经沉淀到生命不能承受的地步，所以，她们才会低估了他。

　　菀菱想起早已阴阳两隔，身首异处的人，生与死终于完完全全的隔开了他们。她的一腔心事，终其一生，都只能烂在自己的心里。想起身边的重重风波，皇后娘娘的另眼看待，四皇子的唐突羞辱。还有常年在外的父，生疏淡漠的娘。

　　她的脑子里突然便生出一个念头来：长瑞即便是下人，可他有他的好。他的命，是主子的，可也是他自己的。他死了，一切都一了百了。无人惦记，不会再起风波。

　　可是她菀菱，若是惹怒了皇后和四皇子，即便是死了，也会拖上桂王府的数百人。若是想要成全自己的爱恋，便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即使她死在前头，因她而死的冤魂势必堵满了她身后的黄泉之路。她又怎么经得起他们的一句哀号？

　　她倒是羡慕起长瑞来了。最起码，他想死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可是这世上有些人，却生不如死。不敢死，也死不起。就如她菀菱。

　　午膳和从前一样，都是由婆子送到院里头来。菀菱早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过饭。她的记忆里，似乎一次都没有。各个院里头，自己吃自己的。逢得节日，桂王兴致极佳的时候，才会叫上一台戏。但似乎，有菀菱在的次数，也极其稀少。

　　菀菱没有食欲，草草的吃了几筷。紫玉更是食不下咽。她看着菀菱说：“郡主，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那个人，虽然不是我杀的。可是他却是为了我，才会送了自己的一条命。”

　　菀菱缓缓的道：“好紫玉。这句话，不适合你。长瑞不是因为你才死的，是因为我。你要记住了！”

　　膳后菀菱去看素衣。帘子一打，许是因为长窗紧闭，幔儿低垂，屋子里暗的吓人。素衣静静的躺了，双目紧闭，形容枯槁。一双手搁在绣了牡丹的锦被之上，瘦的只剩下皮包骨。菀菱瞧着，仿若是做梦。不过短短的一段日子，记忆里那执了笔圆润修长的手指，已然如同即将腐朽的枯木。

　　菀菱坐了良久，素衣始终昏昏沉沉的。听不见，亦不能言语，如同一个木头人。只有鼻翼之间的呼吸若有若无，是她生命还没有凋谢的象征。

　　素衣无儿无女，在教菀菱识字作画的时候，时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菀菱亦敬她爱她，当她是自己的良师，是亲人。

　　接下来的日子，皇后娘娘再未召菀菱入宫。曾经轻薄于她的四皇子，也似乎跟她再无任何交集。菀菱便想：他当时那般待她，也许只是一时的念想。像他这样的男子，又怎会轻易的将一个女人挂在心上？何况，又有几个男人没有一段露水姻缘？

　　而皇后娘娘，也许只是喜欢听她说话罢了。

　　那宫墙林立的如此之高，圈住了多少女子如花的青春和美貌。又被多少泪水浸过，多少的悲泣声，痛呼声抚摸。还有，那如夜一般黑沉的寂寞，如海一般深的心事。都被蹉跎在那一堵一堵宫墙里，一年，又一年。

　　那日皇后娘娘曾经凤眉微锁，语音淡淡：“也不知道这宫里头的月亮和宫外头的，是不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君不见鸳鸯池中共戏水，喜鹊窝内连理枝。君不见翁妪顽童同堂乐，邻友伯仲笑脸迎。

　　再多的华服，再多的奇珍，在被囚禁的地方，就是一堆沙子。而那颗心，便是漏斗。沙子越多，漏的也就越多，心也就越空。

　　再尊贵，也始终是一个女人。食着人间烟火，沾染着红尘。

　　这日菀菱正坐着临贴，是前朝兰花夫人的小字。这字骨清身瘦，雅致婉约。一笔一划，皆颇费心神。

　　正临的入神，却听到有人请安：“郡主娘娘吉祥！郡主娘娘吉祥！”声音又粗又尖，怪力怪气。倒像是舌头被人给伸手揪住了，忍了痛将这几个字说的不能再快再短。又如同正午的日子里，阳光正盛，偏噼哩啪啦的下起雹子来。

　　菀菱手中的笔儿一抖，妆字的一竖原应该收笔，被这声音一惊，一路的拖曳下来。临了半天的一篇字便算是毁了。她要求极严，只要一处败笔，其它的字写的再好再有风骨，也感觉尽不如人意。

　　多多少少有些懊恼。

　　菀菱抬了头，正想看看出这怪声的人是谁，岂知屋内除了自己，再无旁人。只有门口处不知何时被人搁了一只笼儿，关了一只怪模怪样的鸟。那鸟儿通体金黄，腹部雪白，头顶了一只殷红如血的冠儿。

　　那鸟儿在笼中挺着胸膛站的很是威武，那气势，不像是阶下囚，倒像是一个正在布阵点兵的大将军。它见菀菱一双眼睛好奇的盯着他，立刻伸出略弯的勾喙，梳理起自己的羽毛来。就好像一个自信的男子见到一个美貌的女子，便整理自己的仪容，想要前去搭讪一番。

　　菀菱正自疑惑，却听到门外边扑哧一笑：“你这只臭鸟！鸟眼有珠，倒分得清什么是美女。你色心那么大，看我不拔了你的毛！”

　　声音方落，菀菱便看到一只手从门的一侧伸出来，将那笼儿一把拎了，提在手里一阵摇晃。那鸟儿便扑愣愣的在笼子里一阵乱飞，不停的叫：救命，救命。

　　菀菱忍不住笑：“敏秀郡主，还不快进来。非得让我请么？堂堂的郡主，居然也学人站起墙角来。”她从未见过这般有趣滑稽的场面，只觉得原本清寂的院落，多了这一个人一只鸟，瞬间便热闹非凡。

　　她此刻嫣然一笑，殊为喜悦，倒是这一段日子以来，唯一的一次。

　　敏秀郡主脚步未动，身子已然伸的老长。看起来就如同身子比脚要先行一步，不在同一条直线上。她笑眯眯的道：“还是菀菱姐姐好，居然一猜就知道是我。”她光顾着高兴菀菱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她，却不想想自己那大大咧咧又独一无二的大嗓门。

　　菀菱道：“敏秀妹妹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敏秀郡主大大方方的坐了，也不等外头的紫玉进来沏茶。自己一把拎了壶斟的极满，一仰头张大了嘴咕咚咕咚的灌完，方才用袖子一抹嘴笑着说：“我这不是找你说话来了吗？”

　　菀菱奇道：“来找我说话便找我说话，怎的还随身带了这么一只怪模怪样的鸟儿？也不嫌累赘。”

　　敏秀听的菀菱问起这只鸟儿，大是得意：“菀菱姐姐你有所不知。这鸟儿是我外出打猎的时候，用了一式云风连环箭才将它给射下来的。将它带回府的第一天晚上，就来了一个小毛贼想偷。”

　　她说到高兴处，腾的站起来。将裙摆一撩，左足踩在一只绣蹲上，将左手搁在屈起的膝上，支着下巴说的眉飞色舞：“那小毛贼就那点本事，也敢来偷荣盛王府？他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敏秀郡主是谁！想着把我当草包饭桶一样对待，招子不够亮，最后反倒被我捆的跟个粽子似的。”

　　她话里夹着江湖豪客用的一些暗语，也不管菀菱是否听得懂：“菀菱姐姐你知道他用什么招对付我吗？”

　　菀菱凝神想了想道：“迷香？”

　　敏秀突的一拍手，跳的老高，不胜喜悦：“我早知道菀菱姐姐是我的知己，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我猜到了最多只能说我是贼的知己，可算不上你的。”菀菱抿了嘴儿，甚为好笑：“他既然是小毛贼，肯定不能太过于声张。总不成大大方方的，一路从你们荣盛王府打进来么？只怕打到半路，你敏秀郡主的面都还没见着，就已经身受重伤了。天底下，也没这般蠢的贼不是。当然是越不引人注目，偷偷的得手才好。再说，对付一个女子，一般的人都会想到用迷香。”

　　敏秀道：“那小毛贼不笨可也不见得有多聪明。想用迷香晕我也就算了，可他伏在长窗外，月亮明明白白的将他的影子映在长窗上头哪。我在屋里头看的清清楚楚，笑的差点肚子痛。本来想提剑将他擒了，不过见他傻傻的，就逗他玩玩。

　　我在屋子里装模作样的看书，其实我哪儿识字啊，书都不知道拿的是正是反。我倒要瞧瞧，他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谁知他偷东西的本事不到家，伏在长窗上头的本事倒是很稳当。跟个壁虎似的，一动也不动。到后来，倒底是我的耐心先耗完。

　　我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呵欠，伏在桌上假装睡了。不过半睁了一只眼，偷偷的瞧他的动静。当看到他用竹管子往里头吹迷香的时候，我便闪过去对着管儿猛的一吹。那烟啊，就全给吹到他的嘴里去了。

　　他自己的迷香，总得尝尝不是？

　　我将他擒住了，用绳子将他绑的死紧。然后才用冷水将他泼醒。拿剑指着他，问他想干什么。结果他居然说，我白天射中翅膀的那只鸟儿是他养的，他现在来取不过是物归原主。

　　我当然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再说，就算是他的又怎么样？被我射中了，自然归我。谁知他一日接着一日的来偷，说那只鸟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关系到他的命运荣辱。我更加不信了，天天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

　　她说的圆扑扑的脸上泛起红晕，于清秀中显出一丝娇俏动人来。

　　菀菱在一旁听敏秀讲着自己的日子，与她完全相异。心中也自是不胜向往。

　　敏秀说完，又喝了口水才说：“那小毛贼不知道，那些迷香对我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菀菱道：“那是，他在长窗之外燃的迷香，对敏秀妹妹来说，只当他是在给菩萨上香。说不得到后来那小毛贼还在内心里偷偷的念，我的好姑姑奶，求求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两人说着，笑成一团。菀菱这时方才知道，生活里的另外一种乐趣。

　　敏秀待笑的缓了，方才说：“其实我带这只鸟儿在身边，倒不是怕被他偷回去。这大白天的，他还是没这个胆儿的。否则荣盛王府的那些看家护院，岂不是白养活了。我带它到姐姐这里来，主要还有另一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