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墟》序岄

1、孤鱼

　　在深海，深处住着一条美人鱼。

　　紧闭的双眼，完美的轮廓，有着美人鱼美丽的皮相。
　　她是一条被抛弃、被遗忘的美人鱼。

　　因为，她是唯一一条不会游泳的美人鱼。

　　当同类开始学会摆动尾巴，从海的一面，游到海的另一面，她依旧原地不动。
　　她会摆动她的尾巴，只是无论如何摇动，她都不懂怎样欢快的游动。

　　人鱼的声音，美妙而动听。
　　她张口只能吐出一串串水泡，发出的声音湮灭在泡泡里。

　　她就像是一个异类，在这群人鱼中，格格不入。

　　后来，他们都离开了。

　　剩下她，一个人。

　　因为，她没有人鱼们引以为傲的天赋，甚至，连游泳都不会。

　　坠落在海的深渊，这里宁静而孤寂。
　　她每天睁开眼，看见海面上微弱的光

　　而光，照不进深渊。
　　于是，她又闭上眼睛了。

　　如此的日子，一天一天翻过。
　　她不害怕独处的孤独和海水的冷漠，她是海洋的一部分，海水的冷冰也是她的一部分。
　　她想，这样的生活，不错。

　　直到，某一天。
　　海面上传来沉重的水声，一个人向海底游来。

　　难道是光线模糊她的视线？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数不清多久，那人越来越近。
　　她看见他的身躯，却一直看不清他的脸。
　　他向她伸出手，指指海面，好像说要带她离开。

　　她摇头拒绝，往下沉了几分，她不想离开。
　　她不向往世间的繁华，不喜欢群体的热闹，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他飞快的游近她，甚至着急的扯着她。
　　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像是被遮盖般，朦胧一片。
　　不过，能感觉他在说活，情急下，她想摆脱他。
　　张开嘴巴，第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呼吸的一瞬，却发现口里冒出许多小气泡，一种窒息感随之而来。
　　她，溺水了。

　　为什么？

　　她难以理解，她爱这片大海，爱它包容她，环绕身边的安心感，爱大海给予她无限的空间。
　　她认为大海与她一样，是冷漠不热爱世间万物，

　　孤身而来，独身而归。

　　如今，大海离弃她，拒绝了她。
　　否认她的存在。

　　她呆呆的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游上海面。
　　两人破水而出，抬头呼吸的一瞬，她脑袋一片空白。
　　不同于深海浓厚而沉重的压迫感。
　　自我的呼吸，宛如是得救时那一口珍贵的氧气。

　　她看向他，这个把她从深海中拉出来的人。
　　他的脸，如被揭开了一点点。
　　她仿佛看见他在笑，如夕阳下的余温，温暖而动人。

　　她的身体，一半是阳光照耀的温热，一半是浸在水里的冰冷。

　　她回不去了。
　　开始犹豫的那刻起，她就被驱逐了。

　　她迷惘的看着他，离开了海，她能去哪里呢？
　　他指着远方的岸，她知道，那是属于人类的，一个喧闹的世界。
　　她再无归处，便随着他去了。
　　即使，她讨厌那个地方。

　　上岸的一刻。
　　意外的，她的尾巴变成了一双腿，仿佛天生而来，自然而然的融入这个群族。
　　或许，她只是想学他。

　　她试着走，迈开一步，锥心的痛从脚底传遍全身，痛的她卷缩在地。
　　这种痛，是否就是她背弃的代价？

　　他走到她身旁，扶起了她。
　　为她披上衣服，牵着她，带领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很有耐心，慢慢的教她走路。
　　一步，仿佛走了一个世纪般遥远。

　　每走一步，都如刀割般疼痛，不知为何她不想让他知道。
　　可能，她只想继续看见那张朦胧的笑脸。

　　之后，
　　他带她去很多地方，教她很多新的东西。
　　已知的，未知的，他像是无所不能。

　　他会保护她，照顾她，
　　他说，她是他的瑰宝，是独一无二的。
　　他不会让她受任何伤害。

　　她渐渐依赖他，眷恋他，如同当初眷恋大海一般。
　　很安心。

　　她感觉心脏的位置，总是萦绕着一股暖流。
　　尤其是他靠近的时候。

　　日子越长，她越是贪恋他身上的暖意。
　　她不知道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对她的温柔。

　　只知道，突然有一天。
　　如神迹降临，如盲人重见光明。
　　如晨曦破晓，笼罩着的朦胧通通散去。

　　他的脸一点一点清晰，她听见了，她那沉寂无数时光的心脏，传来一声又一声强烈的跳动。
　　“噗通、噗通、噗通”

　　啊，她可能是不小心喝下了一种叫爱情的秘药，才会如此反常吧。

　　他说以后就住在海边，只有他和她。

　　他说他喜欢的事物，有很多很多。

　　他总是喜欢抱着她，在夜空下细数着一颗颗星星。
　　喜欢在渺无人烟的俗世中，偷吻她。
　　喜欢在晚上睡前，说哪些无人知晓的故事给她听。

　　但是，最喜欢的
　　是她。

　　她赖在他怀里，彼此间的温度，比夏天的烈阳、冬天的暖炉还要温暖珍贵。
　　她想，他真的太坏了。

　　这样，她再也不能承受孤独了。
　　她想抓住他，牢牢的抓住。

　　他会和她永远在一起，是吧。

　　从没想过，她会遇见前来拯救她的人，被他灼热的热情燃烧，试图把自己点燃，变得不再冰冷。

　　他许诺的，他说过的：“是我擅自带你离开深海，让你无法回去，我想补偿你。”

　　“不过我除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赔给你了。”
　　“如此，你接受这份歉礼吗？”

　　是啊，他答应把自己赔给她。
　　但是，从来没有说过限期是多久。

　　她却自以为是天长地久。
　　被推开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个叫爱情的秘药，有副作用的，是会让人变笨、变傻。

　　他是骑士，但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公主。
　　他会排除万难到她身边，给她无尽的呵护。
　　他是喜欢她的，只是，他的喜欢是有限期的。
　　时间一到，他就会离开。
　　等待下一个受难的公主，飞奔到她身边，再去保护她。

　　她明白，她不过是其中一个，
　　她一直都不笨，真的。

　　所以，她又回到了大海。
　　接触海水的一瞬，她的双腿变回了尾巴，比起以往，更适应大海的生活了。
　　她并非一无所获，看，她终于学会游泳了。

　　深海才是她的归属，无论发生任何事，只有大海不会伤害她。
　　孤独而宁静的大海，如同她的内心。
　　她不想再被人打扰，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压抑而汹涌的暗潮，让她抗拒又说不出的安心。

　　她再次沉入海底，不过躲得更深了。
　　安静的闭上眼睛，一如当初。

　　即便窒息，也不会再动摇。

　　沉睡了无数光年，恍如当年的情景。
　　她缓慢的睁眼，一个人从远处游来。
　　她微微一动，藏在黑暗的夹缝里，不愿让人发现。

　　那人锲而不舍的找寻她，来到夹缝前，傻傻的笑着。
　　她看得清他的脸，不是他。

　　她没有理会他，无声的游到别处。
　　他与他不同，他只会傻傻的待在她旁边，说着无谓的琐事。
　　她若睡着，他便安静的待着。

　　她躲不过他，索性不躲了，也不理他。
　　她相信，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离开。
　　像他一样，不是吗？
　　那就是人类，多情又寡情的人类。

　　匆匆过去百年，他却依旧在这里。
　　她又不懂了，明明他只是人类。

　　为什么能在海底存活百年？

　　她第一次开口问他，他激动的语无伦次。
　　他说，沉入海水的那一刻，他就放弃了人类的双腿，换取与她相同的尾巴。
　　他说，他想留在这里，他想与她相伴。

　　他放弃海面的生活，陪着她在这片荒芜的海洋，探索每一处的秘密。
　　她从未彻底了解海洋，他愿意陪她一一去寻找，去发掘。
　　即使她不再相信，他依然在她身边。
　　无限期的陪伴。

　　曾经她在海中沉溺，自我救赎。
　　时光流逝间，她慢慢发现，即便不见光明，
　　也有一个人甘愿停留这里，伴随她坠入无边黑暗，等待她了解她。
　　不需要任何承诺，仍然能感受到安心。

　　或许，还可以相信一次。
　　对吗？

　　她孤独冷漠，不近人情。
　　他甘心化成细流，小心翼翼的缠绕她身边，用温柔包裹着她。
　　不改变她，不带走她，随着她移动，只望与她共存。

　　她啊，似乎遇见了一个又傻又笨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

　　唉，对这小破站真的是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