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那个大差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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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典醒过来的时候，还只是刚刚天亮。
微弱的晨光甚至无力穿透窗帘，她就已经失了睡意。
受世界意志的梦中回访所托，她忍受着一跳一跳的额角，强行完成了洗漱。
起床时打开的窗户透进来的微风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的头痛，让她打起了一点精神，能够完成老林布置给她的文献阅读作业。
文献的阅读很快就完成了。这对于重典来说，几乎算是刻进了DNA的生物本能了。
重典在总结报告的结尾划上最后一个句号的同时，她的手机像是为了庆祝这种时刻一样，开始疯狂地抖动。
是陌生号码的来电。
重典想到上一次这玩意儿因为一个陌生号码而抖得这么厉害的时候，是快递小哥通知她出去拿一个里面装了人的快递箱，好不容易通过阅读文献才平静下来的额角又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了。
要是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的话，自己都该有创伤性应激障碍了。
虽然想是这样是想，但是重典还是诚实地抓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您好？”
“是重典小姐吗？”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让重典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没等她想出个结果来，那边就擅自接上了下一句话：“我收到通知，说是您决定和我进行一段时间的磨合。是这样吗？”
这句话一出来，重典就明白了对面是谁：“裴先生？”
“是我。”电话那边的人给出了肯定答复，“怎么了？”
确认下来对方的身份，重典才敢放心说话：“没事。只是有点不确定。”
这句话说完，她才察觉到不妥：这不就说明了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吗！连声音都听不出来，甚至还没有存电话！
重典不知道裴佑已经猜到了多少，但还是硬着头皮，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说：“啊对，昨天晚上世界意志来找我做回访了。他说的话和我爸以前说过的有点像，我就决定先把你留下来了。”
裴佑笑了两声，很自然地接受了重典没说出来的那部分，甚至还能在这一点上对自己开开玩笑：“这有点像是公司里的实习生制度。要是不满意了就直接辞退，是这个意思吗？”
重典没想过裴佑居然这么不留情面，一上来就把她刻意隐瞒的部分戳穿了。她干笑两声，还在想要怎么才能把这个部分圆过去的时候，裴佑就听出了她的窘迫：“是不是觉得我太不留情面了？一下子就把你不想说的部分拆穿了……”他的声音从这里开始变得严肃，“但是我觉得这才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做法。不做隐瞒对我们双方都有显著的帮助，对不对？”
“你说得对。”这件事本来就是重典站在理亏的一方，更何况裴佑给出的解释还这么合情合理，她更是不好说什么了，只能应和他：“是我没考虑周到。我以为你不愿意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种……”裴佑斟酌了一会，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误解？我觉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挺强的。”
可不是吗？要是再弱一点的话，昨天重典在跟他说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该当场倒地去世了。哪还等得到现在在这里和她有来有回地商量自己的去留。
重典也感知到了这股能通过电波传播的尴尬气氛，连忙转换话题：“那就好。我是想说，这样但放慢由我来决定你的去留是不是有失公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当然没有。我和您说过，我能够作为裴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因为您的愿望。可以说，我就是为您而生的。”裴佑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接着说：“为您而生的我，是不会对您的决定有意见的。”
这话说得暧昧，换了任何一个别的人来说，重典都能骂一句“你有病吧”然后把话题带过去。可是现在在和她通话的这个人，还真就是完完全全的“为她而生”，那句卡在重典嗓子眼里的话只能原样吞回去，重组成别的话之后再返上来：“但是我觉得这种关系是病态的。你懂我意思吗？”
裴佑当然知道。如果要问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重典的人是谁的话，那就是裴佑了。
那些作为资料库被存在他脑子里的、关于裴佑的方方面面的知识让裴佑能够轻而易举地理解现在重典在说什么。
可是他不想理解为什么重典会觉得现在它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是病态的。
这样短暂的停顿终于被重典捕捉到了，她没有得到来自裴佑的回复，语气里也染上了点焦灼：“你不懂吗？我是说，我觉得像你这种不管什么事，全都可以由我来决定的态度根本就不是一般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人生作为另一个人的愿望来生活的。这是不对的。”电话那端的沉默让重典的焦灼愈发茂盛，几乎要占领她全部的心神。重典的语速变得又急又快，就像是夏季风登陆时引发的暴雨一样：“裴佑，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这样你才不会把全部心神都放在我身上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沉默。
重典原本还能从听筒里听见一点裴佑的呼吸声，现在则什么都听不见了。像是裴佑在那边擅自按下了静音键一样，听筒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裴佑没有回应从电话里传出的重典的呼唤，他靠在沙发上，无助地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发呆。
如果不静音的话，那要怎样回应重典刚才说的话啊。
说什么？“我本来就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这只会起到反作用吧？
“我的生活就是实现你的愿望”？这和刚才那句话有什么区别？
重典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却不再是刚才那样的焦急呼喊。想必她也意识到了现在裴佑最需要的不是来自她的关心，而是独处时间。
通过电波传达到裴佑耳边的、来自重典的声音稍有变化，却不影响其中包含着的认真：“你可能需要时间来好好考虑一下。你要明白，你的生活里可以有我，但是不能全部都是我。知道吗？”
通过窗户吹进来的风已经带上了一点独属于夏天的暖意。重典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几回，才把刚才和裴佑打电话时感受到的无力感和暴躁全部排出体外。
已经有点发烫的手机被她随手丢在书桌上散热。她自己则又打开了电脑，开始准备其他老师布置下来的一份翻译。
这属于硬性作业，由不得重典拒绝与否。以往这位老师也会在班级群里发一些小文章，要求学生进行翻译。重典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作业了，可偏偏这一次布置下来的翻译通篇全是“奉献”、“牺牲”之类的字眼，看得她一阵火大，几乎就要摔笔不写了。
可是理智压抑住了重典的这种冲动：今天已经是双休日的最后一天了，明天这份作业就要交上去了。现在不写不但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还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真是火大。重典又嘀咕了一遍。
重典的火气来得急，去得也急。
她没一会就自己想通了裴佑对她的态度是怎么形成的：人家毕竟是从诞生开始就被周围的人告知是因为自己的愿望，他才能诞生在世界上的。没人告诉过他活着是为了自己这个道理，他当然也就不懂了。如今被她突然告知其实并不需要他之后，会产生这样的茫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呢？
唉，还是打个电话过去，关怀一下对方吧。
重典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裴佑正在思考到底从哪方面开始自己的生活比较好。
上次被一起塞到快递箱里的文件袋里面装了他这么多年自主活动时考下来的证书，他刚把其中几张还能够作为自身资本的证书挑出来摆在旁边，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接起了这个电话：“您好？”
在听到对方的招呼声之后，裴佑有点惊讶：“重典小姐……？”
还没等他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重典就主动开了口：“裴佑？是这样的，我刚才想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对你说话的态度不是很好。因为你可能在成长的过程中，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人活着是为了自己’这个概念，我武断地认为这是您自身的想法实在是太失礼了……”
“没关系的。”裴佑听到这里，连忙打断了重典的发言：“你说得对，我成长的过程中，确实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东西。之前也没有考虑过这些东西，我就突然找上了您，说什么‘我来负责实现您的愿望’……现在想想，其实也有点不负责任。”
重典刚想说些什么，就又被裴佑的一声叹息打断了：“连自己的愿望都没有搞清楚，哪里来的给您实现愿望？”
“你现在意识到这些也不算晚。”重典见缝插针，趁机把她那套想法拿出来说：“现在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算晚。”
“说得对。”裴佑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亡羊补牢，是不是？”
重典没想到自己这次打电话过去道歉，不仅能得到裴佑的原谅，还能有这么一个意外收获。她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了，“那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找到啦！”
裴佑也笑：“承你吉言了。”
重典挂断电话之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放下了一个心理包袱。
说实话，重典其实没必要对裴佑这么负责的。她当年许下的愿望也只是希望有一个“不管怎样都最喜欢她的人”，并没有对她自己有什么束缚。当初裴佑被装在箱子里，寄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就可以确认签收，然后万事不管了。
自私一点来说，就像是重典和裴佑说过的那样，裴佑是裴佑，重典是重典，双方的生活方式本来就互不干扰，又何必像现在重典一样费这么大劲去纠正裴佑的生活理念。
这个问题重典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她自己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最后只能归结在突然发作的同情心上了。
真是不严谨的分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那个大差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