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那个怪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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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世界意志方面的效率还是相当高的——或者说，是天境生命科技公司的效率相当高。他们的售后员工在重典把裴佑送走的当天晚上，就到她的梦里进行客户回访了。
这是重典成年之后第一次来到这个纯白色的广场，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比起来，这里似乎完全没有变化。
就连那个穿着西装三件套的怪人，也像十五年前一样，坐在榉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安静地等着重典主动走近。
完全的官僚主义做派。重典这么腹诽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世界意志下达了他的命令：“坐。”
重典有种强烈的预感：要是她不坐下，眼前的这个怪人就会一直这样看着她。
被这样的设想吓到了的重典甚至顾不上和世界意志好好打个招呼，急忙坐在了榉木办公桌前唯一的一张小沙发上，恭敬地问他：“把我带过来，有什么事吗？”
“确实是有。”世界意志笑了一下，瞬间把刚才营造出来的氛围冲散了，“裴佑向我反映了一些事情……”
“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重典也没有回避，“我的确觉得现在的我不是很需要小时候的那个愿望了。我不需要其他人的喜欢来肯定我了。”
世界意志看起来有点头痛，他把眼镜摘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重典小姐，你或许没有意识到，我们的服务宗旨是什么。”
眼看着世界意志没有进入主题的打算，重典也不着急：反正这是在她的梦里，现实生活里的她早就睡着了，梦境只能影响她的睡眠质量而已。她甚至还有多余的心思顺着世界意志的套路继续走：“是什么呢？”
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白雾忽然被吹散了一样，将世界意志身后的部分露了出来。
不像裴佑的包装盒上的那种花体字，那是一副很有风骨的字。正如它的内容一样，重典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这幅字的作者想要传达给所有读者的决心：你的愿望，我的使命。
重典花了点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笑出来，但是世界意志还是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来一些悄悄溜出来的愉悦：“这个宗旨，还蛮接地气的嘛。”
“想笑的话可以笑出来的。”世界意志并不在意重典的这个态度。他挺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这副挂在身后的字除了字好点以外，并没有多么高大上，“但是这个有点点土的宗旨，我们的确在这十五年间贯彻下来了。”
重典刚毅挑眉，世界意志就明白她想说什么，示意她稍安勿躁：“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吹牛？如果有人许愿想要统一世界的话我也能为他实现吗？”他拿出了几份文件递给了重典，让重典能够了解到他们公司的工作原理。
“如你所见，能够直接到达我们公司的愿望，都是经历过许愿池自身的筛选的。具体筛选条件不方便在这里透露，但是只要是被我们公司接收到的愿望，我们都会实现。”世界意志喝了一口茶，接着说：“可能有些愿望的达成条件过于苛刻，但是我们也不是做不到——现成的例子，裴佑。我们当初为了实现你的愿望，专门为你培养了实验体Nov-1103。经过这么多年的调试和教学，他才达到我们的标准，于是他就被送到了你面前。”
来了。
重典知道现在才进入这次梦境会话的主题，暗暗打起了精神。
果然，接下来世界意志的话题就引到了她的身上：“可是您，我们亲爱的重典小姐。您说，您现在不需要裴佑了。”
直到世界意志的声音就在自己跟前响起来，重典才意识到，世界意志早就隔断了她的逃离路线。他还在说：“您说您现在的生活中，已经没有预留给‘最喜欢你的人’的位置了。您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您甚至还说，这已经是十五年前的愿望了，是已经不需要的愿望了。”世界意志的语气在这里变得有些莫测，“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像您这样，一个愿望需要很久才能实现的情况，不只是您一位？”
重典一悚，仿佛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沿着脊梁骨一路爬上来一样，整个人都变了。
说实话，她在这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一点，她只觉得裴佑来得太不合时宜了：偏偏在她已经长大、已经不需要用其他人的爱来证明自己的时候来到她身边。简直就像是在上完厕所之后才出现的厕纸一样，不仅起不到任何帮助，还让人格外火大。
可现在世界意志提到了这一点，重典才意识到，在自己之前，肯定也是有这样的案例出现的。
没来得及多想，重典就问出了口：“那他们收下了那个迟到了这么久的愿望吗？”
“他们当然收下了。”世界意志倒没有在这种问题上故意吊人胃口，“不只是收下了，有些人还感激涕零呢。就只有您，不仅不开心，还想着要退货。”
“你要承认这个世界上是有个体偏差性的。”刚才突然出现在重典身上的事态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这种偏差性就体现在，面对同一件事的时候，每一个个体做出的不同选择。那些人选择了收下，而我选择了拒绝。”
世界意志看向重典的目光里不知道为什么，充满了怜悯。没等重典逼问他为什么用那种视线看她，他就主动开口了：“或许你根本没有想过我们公司这个实现愿望的机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世界意志用教鞭在世界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张地图上便随之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如您所想，我们是通过分布在世界各地的许愿池来进行愿望收集工作的。”他又轻轻一敲地图，又变成了其他的画面，“我们按照某种标准来筛选愿望。通过筛选的愿望会根据它自身的性质分到不同的部门，比如说家庭类、生活类、事业类、学业类和不归以上任何一类的特殊类。”
“近二十年来，我们收集到的愿望多以生活类为主。比如说‘想要男朋友变得更贴心’、‘想要变得更漂亮’，这都是普通的生活类愿望。”世界意志注意到重典的疑惑，立马询问她：“怎么了？哪里不懂？”
重典看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那你们不处理‘想要一夜暴富’之类的愿望吗？我觉得这才是你们近二十年来收到的最多的许愿。”
“可能吧。”世界意志这样回答：“筛选愿望的系统会感应许愿者身上的愿力，愿力足够强才能通过初步审核，进入第二道审核程序。而大部分暴富类愿望通常都在这个环节被拦下来，只有极少数才能到达愿望分类部的案头，等着被分到具体部门去。”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因为天道——你可以理解成我的顶头上司——她不允许这种在一定程度上会对世界平衡造成影响的愿望在短时间内大量实现。”
他挠了挠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告诉重典，不过也没有想很久，他说：“因为实现愿望这种事，实际上我们是需要在许愿人身上收取一点代价的，比如说运气啊、寿命啊、容貌之类的。像是一个命中注定不该暴富的人，他许愿一夜暴富实现了，代价又正好是他这辈子接下来的所有好运的话，那他一定会在暴富当天同时实现当场去世。”
世界意志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喝了口水，润了一下嗓子才继续说：“这就关系到为什么有些人的愿望要过很久才能实现，因为代价收取系统选定的代价可能并不是当时许愿时的你所具有的特点，可能是你许愿之后，经过了十五年生活打磨的你才会拥有的品质。等到代价收取系统提示我们说，你已经拥有支付该愿望的能力的时候，我们才会对你当时的情况进行判断，确认你直到这个时候也还需要当时你许下的愿望，我们才会继续实现你的愿望。”
这个时候，世界意志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综上所述，我们是在确认过你现在仍然需要‘最喜欢你的人’，才会同意裴佑前往你身边的。”
“或许你现在感觉不到，但是为什么不先把裴佑留在身边呢？”他叹了一口气，以一种重典很熟悉的语气说：“可能他来得确实不是时候，但是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就会发现，你确实需要他啊。”
遥远的、来自五岁时的记忆突然在重典脑海里复苏，面容年轻的男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似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总之，先收下这个迟来的愿望吧？要是觉得这个愿望你真的不需要了，你再丢掉吧。
红烧山药的咸香浸透了这段记忆，连带着接下来重典要说出口的话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行吧。但是我要知道，作为交换裴佑的代价，我付出了什么？”
这一次，世界意志不再有问必答。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代价收取系统选择的代价，我们也了解不到。所以……”
这样的表情实在很难得出现在世界意志的脸上，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这个回答有些不妥，又急急地安慰重典：“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它选择的代价一定是你本身拥有的特点，和外物无关的非物质特点。”他说到这里忽然开了一个玩笑：“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自己有天突然觉得自己肚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
“行吧。”重典也不爱为难别人，好脾气地冲着世界意志点了点头，就准备告辞了：“我差不多也睡够了。下次有空再聊吧。”
“不过，”她在即将踏出梦境的边缘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对着世界意志笑了一下：“下次见面，估计就是来和你商量裴佑的去留问题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那个怪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