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那个女孩子 ...
-
已经下午一点多了，这个房间却还是把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生怕有光透进来。
就好像现在躺在床上睡觉的那个人，已经被转换成了吸血鬼似的，一点阳光都见不得。
虽然真实情况并没有这么离谱，但是也相差无几：重典这几天的作息时间拿出去和亲友说，亲友都要问上一句“你留学申请什么时候通过的”。
开玩笑的，但是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重典的起床时间。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躺在床上的不明物体蠕动了一下，打了一个久睡不醒的哈欠，才肯把手从被窝里面伸出来。这只手在枕头附近摸了一会，才摸到被压在那个巨大玩偶下面的手机。
在这样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被唤醒时发出的白光就相当于是黑暗宇宙中的一颗快要爆炸的超新星，刺得重典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挣扎了好一会，才辨认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13：29
5月19日
还早得很。重典又眯着眼睛躺了回去，想多睡一会。昨天她因为和刘凛聊久了，一直到凌晨还没睡。后来好不容易睡过去了，但她就像是晕过去一样，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了。
等到现在她因为胃部仿佛在整个把自己由内而外的翻动而醒过来的时候，也早就因为过了饿劲而提不上食欲了。
而现在重典刚被手机屏幕的白光那么一冲，再浓厚的睡意也丁点不剩了。她赖了一会床，还是决定爬起来给自己找点事做。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开始疯狂震动，配合着一闪一闪的LED灯简直就是当代蹦迪爱好者馋哭了的便携式迪厅闪光灯。
当然，对于另外一部分找不到自己手机放在了包包的哪个夹层里的年轻人来说，也是相当有力的提醒手段。
重典抓住手机，没有因为来电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就选择拒接：“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奇怪，听起来就像是电子合成音一样：“是重典先生吗？您有一个快递到了，您这边的快递柜不支持我们公司，能现在下来拿一下吗？”
重典把那点不对劲甩到脑后，放弃去纠正这个电话里错误的称呼，直接答应了下来：“行，您先等我一会，我五分钟之后就下去。”
电话里稍有些违和的声音还在通过电波传到重典的耳边，“好的好的。真不好意思啊，我看名字还觉得您是男的呢。”
“没事。”重典随便套了件卫衣就准备出门，丝毫没有继续和这位快递小哥继续寒暄的想法：“我现在就下来了，您是在我们快递点那边还是在校门口？”
快递小哥倒也不在意重典的忽略，还十分好脾气地说：“我在校门口这，不着急的。您慢点来也成。”
重典倒不担心这个快递是什么危险物品。她的导师常年会在自己不方便签收快递的时候，把东西转寄到她这边来。有时候等到重典签收了这个快递将近五天之后，导师才想起来自己把这么一个快递寄到了她手上。
但就算是重典，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学校签收一个体积约等于美的446升容量冰箱的快递。
“老林到底往我这里寄了什么啊……”她咂舌，“总不能真是一个冰箱吧？”
等着重典签字确认签收的快递小哥这个时候接话了：“这谁说得准呢？指不定里面就是一箱子泡沫呢。”他见重典抬头看过来的眼神里充满了质疑，话痨本质开始作祟：“嘿，你别不信。我去年这个时候给人家送的一个快递，人当场拆开验收的。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他对着重典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个包，拆开快递包装，里边全是防震的塑料泡沫，真要被寄到人手上的东西，也就这么点大。”快递小哥又伸出手指头，比出了一个十厘米左右的距离，“也不知道送的是什么，这么宝贝。”
“说不定就是一个印章呢？”重典还在翻手机通讯录，看有谁现在在学校里能过来帮她把这玩意搬进宿舍楼，听见快递小哥的话就顺嘴接了下来：“那种老坑玻璃种帝王绿翡翠做的印，那当然得这么宝贝着了。”
“也是。”快递小哥赞同了一句，“不过要是换了我，我就不会用快递来寄这玩意。多危险啊。”说着，他又骑上了那台小电驴：“我走了啊，这一片还有好几个快递我得去送来着。”
重典“嗯”了一声，“辛苦你了。”
现在已经步入了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灿烂的阳光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所有黑暗生物都炙烤成灰烬，毫不吝啬地泼水一样洒了下来。
重典站在面前这个巨大快递的阴影里，专心翻着手机通讯录。
可是她的希望还是落空了：在今天这个室外温度接近35℃的日子里，愿意踏出空调房的要不是早早有约，要不就是已经被别人叫出去帮忙了。
真是……
重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巨大包裹，决定去找快递站的人借个推车。
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因为人类会使用工具呀。
重典推着借来的小推车，快乐地哼着歌。
今天也是作为人类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有一说一，重典觉得现在自己手里的手推车轻得不可思议。
怎么说呢？重典觉得自己放在手推车上的东西，重量根本就不符合它看起来的体积。相对于重典设想的500千克那么重，它的重量更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如果这个成年男人稍微有点发福的话，加上这个箱子的重量就差不多等于现在重典推手推车时感受到的重量。
不会吧。重典皱着眉想，老林虽然不靠谱了点，但也不至于往我这寄一个人吧？
很悲哀的一件事：重典试图从自己的回忆里找到点什么内容，从而证明老林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可是她从距离宿舍楼五十米开始想，想到她都快把这个包裹搬进房间里了，都没有想出来。
不管了。重典干脆直接把这个包裹放在地上，开始检查快递单。
寄件人……世界意志？这什么中二病卖家啊？
收件人倒是重典没错。
中规中矩的，也看不出来有哪里不对。老林也确实会在不方便收快递的时候直接把收货地址填成她的。
重典发给老林确认这个快递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她只能在外包装上找到更多信息。
卖家地址也很普通，是棉市的一个工业园区，很多淘宝卖家的发货部都会在工业园区租个工作室，便宜又适合物流车往来。
唯一让重典有些在意的，就是这个快递的箱子上写的字。
那是很漂亮的花体字，不像是目前字体库里存着的任何一种字体，倒有点花体英文的味道：
“您许下的愿望，终有实现之日。
即使您已忘却。
即使您已放弃。”
重典总感觉这段话是在暗喻些什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有什么事和这几句话有关。就好像相关的记忆被人收拾好，放进了一个小箱子里。现在重典不仅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被放进箱子里，还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把那个东西放进箱子里藏起来。
真麻烦啊。
重典还在烦恼这个快递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她的手机却提示她有新消息来了。
【老林：我最近没有往你那边寄东西啊。】
【老林：是不是你自己买了什么东西，但是忘记了？】
【老林：年轻人怎么记性也这么不好？我下周回来，到时候你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一份鱼肝油。】
后面的内容就是老林对于新西兰鱼肝油有那些好处的盘点，那股子热情透过屏幕都能传给重典。要是摆个摄像头在老林面前，让她对着说，说不定老林都能为这个鱼肝油开一期“鱼肝油主题电视购物”了。
但就算是老林发过来的那些刻意带着搞笑成分的话，都没能让重典成功笑出来。
——老林能想到的东西，重典作为一个年轻人，当然也能想得到。
可不管是哪一个购物网站，她都查不到购物记录。
重典把除了老林，还会给她寄东西的人都问了个遍。可是不管怎么问，他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啊？不年不节的，干嘛给你送礼？”
是啊，不年不节的，又不是实验器材，哪来的这么大一个包裹呢？
重典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让自己能想起点什么东西。
不年不节的，没人送礼过来。就是说，在过去某一年的今天，她做了什么事，才让这一天变得特殊起来。
到底是哪一年？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刘凛打过来的电话：“点点！你猜我刚刚在家里找到了什么？哈哈哈哈，我找到了我幼儿园时候的日记！”
刘凛没有等重典给出回应就在继续往下说，以往重典可能还会觉得她有些聒噪，可是现在重典却无比感谢刘凛的这个特质。
“我看到我五岁那年的五月十七号的日记了。我那天问了你你最喜欢的人是谁。你知道你怎么回答的吗？”刘凛和小时候一样，一个人就能把场子热起来，根本不需要第二个人存在，“你那个时候就这么酷了！你说你没有最喜欢的人诶！我还以为点点小时候能比现在甜一点的。”
“我也记得。”她这么一说，重典脑子里的相关记忆就自己把身上的灰抖掉，迫不及待地跳到了重典的眼前，“我还跟你说，我爸爸妈妈也没有最喜欢的人。因为他们喜欢我的程度和他们喜欢对方的程度是一样的，所以没有最喜欢的人。”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啊？”刘凛向来不擅长掩饰情绪，特别是在熟悉的人面前，“我只记得我说，我问了我爸妈，他们都说最喜欢的人是我。今天想起来这么多还是因为我看到了日记。”
说到这里，刘凛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像是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关系到了某国今天会不会发射导弹一样谨慎：“点点，你回去问了吗？”
有冰蓝色的雾突然出现在重典的眼前，就像是她五岁那年一样。电话里刘凛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最后听起来就像是从别的空间传来的一样，开始被杂音填满。
你们玩过那种，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礼物盒，实际上一打开，就会有怪物从里面跳出来的玩具吗？
重典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就像是她刚才拿到了一把钥匙，又恰巧找到了和钥匙相对的锁头。还没等她把这把钥匙转到底，那些被关在盒子里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硬币掉落在坚硬平面上的声音、小公园里嘈杂的人声、眩目的光、西装三件套。
小姑娘在心里许下的愿望、出现在小姑娘梦里的怪人、一来一回的问答。
所有这些意象最后都指向一段话：
“您许下的愿望，终有实现之日。
即使您已忘却。
即使您已放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那个女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