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那个好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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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典这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饱受失眠困扰的样子了。
就连她在幼儿园的好朋友凛凛过来问重典昨天晚上有没有记住什么，重典的回应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啊？”。就好像是在昨天之前的困扰都是假的一样。
凛凛也不在意重典是不是真的按照她昨天给出的建议去做了，她只是单纯地想找重典来玩而已。因此重典的茫然并没有激怒凛凛，相反的，她还毫无芥蒂地坐在重典身边，和重典一起做手工课老师布置下来的课堂作业。
糖果色的美工剪刀和同样色系的剪纸随意地散落在桌上。被孩子们捏在手里的纸张已经被画上了虚线，示意孩子们只要折叠，然后按照这些痕迹来剪就能剪出合心意的图样。这并不是太困难的操作，但是重典还是把这项任务当成了什么重要行动任务一样——这是她的习惯，十分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十分认真地完成每一件事，甚至十分认真地在过生日许愿的时候许下一个“世界和平”。
就算被大人笑“这种太宽泛的愿望可不能实现噢”，重典也没意识到，过分认真这一点，有时候是会让人感到不适的。
于是在凛凛提到“点点最喜欢的人是谁呢？”的时候，重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很认真的想了一会，最后得出结论：“我没有最喜欢的人。”
“诶？”凛凛被重典的这个回答吓到了，她睁大了眼睛，凑到了重典的眼前，万分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啊？难道点点你不喜欢爸爸妈妈吗？”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最喜欢的人当然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了。而现在重典给出的这个答案，在凛凛看来，就和她承认自己不喜欢爸爸妈妈是一样的。
“不是啊。”重典说：“只是，我喜欢妈妈和喜欢爸爸的程度是一样的。比不出来更喜欢谁啦。”
“好吧。”凛凛勉强接受了重典的这个解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是点点的爸爸妈妈一定最喜欢点点了。”
可是重典还在反驳她：“不是噢。爸爸喜欢妈妈的程度和喜欢我是一样的；妈妈喜欢爸爸的程度也和喜欢我是一样的。所以爸爸妈妈也没有最喜欢的人。”
“但是我的爸爸妈妈就最喜欢我了！”凛凛扬起头，得意极了：“我昨天晚上问了他们，他们都说我才是他们最喜欢的人！”
重典抿抿嘴，又不说话了。她没有问过爸爸妈妈，就擅自说爸爸妈妈喜欢对方的程度和喜欢自己的程度是一样的，这样太不好了，简直就像是在说谎一样。
可是让重典回去问爸爸妈妈“我是不是你们最喜欢的人呀？”，她心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浮了上来：万一爸爸妈妈最喜欢的人是对方呢？万一自己真的不是爸爸妈妈最喜欢的人呢？
这样的恐慌就像是冬天里从指尖开始侵袭的寒意一样，一点点地夺去了重典身上的温度，甚至还在重典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冰蓝色的薄雾。
凛凛的声音明明还在耳边不断响起，重典的大脑却已经不能再继续捕捉凛凛到底说了些什么。
可能在现在的我们看来，重典这种担心完全就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五岁的小孩子能想些什么呢？无非就是今天和谁吵架了，今天被谁夸奖了，今天又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因此，重典现在想到的“爸爸妈妈有最喜欢的人了，而且不是自己”这个想法对她而言，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事了。
严重到，重典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就抑制不住自己心里那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这样来自重典自己的折磨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回家，她看到妈妈就像以前一样站在幼儿园门口接她回家的时候才停下。
重典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妈妈，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啊？”
“当然是你和爸爸啦。”妈妈轻巧的声音就这样落进了重典的耳朵里。声音的主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给重典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重典抿出一个甜甜的笑，又不肯让妈妈发现，赶快收敛了起来。但是她还不肯罢休，又问：“那我和爸爸这两个人里，妈妈更喜欢谁呢？”
这个问题，贺音就没能那么快地回答重典了，她想了一会才说：“这样选的话，应该就是你爸爸了吧？毕竟先喜欢上你爸爸，才有了你，才会喜欢你啊。”
“噢……”重典刚刚还闪着光的眼睛，又迅速地黯了下去。
妈妈最喜欢的人是爸爸。
那爸爸最喜欢的人会是谁呢？
贺音骑着自行车经过那个小公园的时候，重典像以前一样往里看了一眼。
小公园里依旧人声鼎沸，充盈于其中的快乐几乎要扑到重典的脸上来了。但是这一次，重典没有像以前那样把那份溢出来的快乐涂在自己的脸上，她依旧苦着脸。
自行车吱吱呀呀的抱怨声被小公园里的孩子们的欢笑声淹没，间或有硬币撞击坚硬平面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海钻进重典的耳里，清脆的声音就像是开启什么开关的关键条件，蓦地唤醒了她脑海里的某一段记忆。
——以后你要是有愿望，就去你家附近那个公园的水池，往里面丢一个一块钱硬币，然后在心里想你的愿望，我就会实现你的愿望啦。
是那个骚扰她睡觉的怪人在梦里说过的话！
要是之后爸爸的答案也不是自己的话，我就来许愿！
小小的重典在心里做下了决定。
“爸爸！”重源刚刚打开大门，重典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小姑娘带着奶香的手臂搂住了重源的脖子，她甜脆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爸爸最喜欢的人是谁呀？”
“当然是你和妈妈啦！”重源的回答没有出乎重典的意料，但是重典还是不开心。这种情绪上的低落直接体现在她的声音里，“那我和妈妈里，爸爸你最喜欢谁呀？”
“嗯……”重源故意拖长了声音，“当然是——妈妈啦！”
重源当然没有听出来重典刚才声音里的那一点沮丧，他还在解释为什么自己是这个答案：“点点以后会遇到一个人，他会把你把你当成最喜欢的人来看的。”
“那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现在就把我当成最喜欢的人呢？”重典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整个人看上去都灰蒙蒙的。
“因为爸爸妈妈已经找到了最喜欢的人了啊。”贺音这个时候接过话头，“每个人的‘最喜欢的人’只能有一个。因为爸爸妈妈先碰到了对方，先让对方成了自己的‘最喜欢的人’，所以点点不能成为爸爸妈妈的‘最喜欢的人’了。”
“噢……”重典又问：“那最喜欢我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重源帮贺音把菜端上餐桌，说：“我们也说不准。说不定是明天，说不定是明年。但是它一定会出现的。”
“是的。”贺音也附和重源的说法，“不管是在多久的以后，那个最喜欢你的人，都是一定会出现的。”
“可是我想要他现在就出现。”重典还是闷闷不乐，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饭粒，继续说：“凛凛已经有最喜欢她的人了，我也想要现在就有最喜欢我的人。”
重源和贺音对视一眼，表达了自己对女儿现在的烦恼束手无策的意思。但是对话还是要进行下去的，于是贺音问重典：“那你现在有没有最喜欢的人呢？”
“我最喜欢爸爸和妈妈了！”重典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就像是凛凛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一样。
贺音学着重典的样子继续问她：“那爸爸和妈妈这两个人里，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次终于轮到重典为难了，她支吾了半天，还是回答不上来到底更喜欢谁多一点，最后只能耍赖般地说：“一样喜欢！”
没等贺音对自己使眼色，重源就极上道地接着说：“那就是没有最喜欢的人咯？”
不是这样的！重典想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们两个啦！
可是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怪兽蹲在她的身边，长大了嘴巴把重典的声音全部吃掉了。重典几次张嘴，都没能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口，只能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但是重源还不放过她，还在说：“点点自己都没有最喜欢的人，所以没有最喜欢你的人，这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吗？”
“我不是教过你吗？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代价呀。”重源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来，“你想要有人最喜欢你，那相应的，你也要有一个最喜欢的人才行呀。”
眼看着女儿的状态已经不是很好了，重源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贺音连忙在桌下踩了重源一脚，提醒他不要再继续说了，重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对于现在的重典来说还理解不了。他又成了平时那个脾气很好的爸爸，连忙对重典说：“不过我们家点点这么好看，可能在你有最喜欢的人之前，就最喜欢你了。”
“嗯。”重典应下了重源的话，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那个好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