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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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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关荷洗了个热水澡,水汽氤氲,她终于卸下连日来的伪装,放声痛哭一场。
泪水从脸上滑落,与腾腾热气混合在一起。
温热的指腹覆盖在眉骨上,缓缓地揉按着,却始终无法将紧皱的眉头抚平。
洗完澡,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叶子……一幕幕黑白的画面遥远得仿佛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
原来,他们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了。
就连叶子也……
她埋在被子里,神情恍惚。
过了几分钟,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疯狂震动,关荷将手机捞过来一看,发现消息来自之前受她所托照顾叶子的那位朋友。
对话框里塞满了对方的消息,还有一个文件包。
朋友说,当年高中毕业,大家都离开荷花镇外出读书,她也只有寒暑假才能见到叶子。
每次见到叶子,它都圆润了不少,依旧是活蹦乱跳的性子,一点儿也不惧人。
她经常给叶子拍照、录像,记录它的成长,也有那么几次想把这些照片和录像发给她。
可一想到她独自在外打拼、闯荡,若是见了叶子,可能会难过、后悔,怕惹她回想起伤心事,所以便没有发送。
朋友还说,大学毕业后,李桥回到了荷花镇,三天两头来看叶子,给他买狗粮、小零食和玩具。
但他没有提过带叶子走。
她曾问过李桥,为什么?
李桥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田埂,眼神不聚焦,声音略有些哽咽。他说。
“叶子在你这,她回来,至少还能看看。”
他怕自己带走了叶子,她再回到荷花镇,就算想念也不肯来看叶子。
毕竟当初他们分得不算体面。
李桥每次看完叶子离开,叶子总会有一段时间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朋友心疼叶子,也不想李桥跑来跑去累着自己,遂主动提出让他抚养叶子。
今年关荷忽然回到村庄,跟朋友提出好几次想看叶子,她多次吞吞吐吐,并非不愿意。而是叶子在李桥那里,她得先和对方商量。
当她把关荷想看叶子的想法告诉李桥,他犹豫了。
他的理由很简单。
叶子年事已高,情绪再经不住大起大落。
如果关荷只是心血来潮看一眼叶子,陪它玩两小时,半天,抑或一周,之后再头也不回的离开,将离别的痛苦和不舍留给叶子。
叶子会难过。
他亦是。
朋友察觉到李桥的为难,也明白他犹豫的原因,因此并不十分强求。
所以面对关荷提的请求,她一拖再拖。
拖到最后,李桥先妥协。
他说:“算了,让她见一面吧。”
朋友疑惑他态度的转变,李桥只淡淡地回了句:“这么多年没见,叶子应该也想她。”
是吗?
到底是叶子想她?还是他。
李桥将叶子送回了朋友家,朋友给它重新搭建了个小窝,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通知关荷前来见面。
谁知,朋友下班给叶子喂狗粮,发现它趴在窝里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神态萎靡。
朋友心里大惊,见它状态不对,连忙给它送去了宠物医院。
当时心里太焦急慌乱,她只顾得上给李桥打电话。
好在李桥叫来了关荷,没有让她错过见叶子最后一面,不然她将内疚一辈子。
朋友向关荷道歉,她不是有意隐瞒。
最后,朋友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阿荷,你跟李桥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通过朋友的说明,她才了解到背后还有那么多故事。
李桥是个大笨蛋,永远都是做的比说的多,默默守护,默默付出,从不邀功。
泪水充斥着双眼,关荷一瞬间心痛得无以加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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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桥来叫关荷吃饭,她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李桥瞧见她红肿带血丝的双眼,就知道下午她偷偷哭过了。
人在面对生离死别这类课题上,总是学不会释然。
关荷吃了小半碗饭就吃不下了,她搁下筷子后并没有起身走人,而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李桥吃菜。
李桥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疑惑抬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关荷摇头。
他继续低下头吃饭,关荷的目光仍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渐渐开始觉得不自在,内心有了猜想,抬起眼:“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关荷依旧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
李桥笑了声,放下碗筷,沉默地与她对视。
四目交汇。
深邃的眼眸近在眼前,仿佛浸在湖水里的墨玉,清透、澄净。
似流水般潺潺的情意,多年割舍不断,以至于那双黑色眼眸被一遍遍洗涤,仍然不改从前,只一动不动地望向眼前人。
缠绵的、留恋的、隐忍的、情真意切的。
鼻尖发酸,心底翻涌的情绪一阵阵反扑,关荷没忍住先转了头。
她起身走回卧室。
餐桌前,李桥目送她的背影。
第一次,难得一次,不加任何掩饰对她展露所有情绪,那些爱恋与难过,不舍与纠结。
若她回头,便可看见他一览无余的脆弱和伤悲。
可她没有。
卧室的门被她阖上,李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算了。
反正她已经回来了,不急于一时。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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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关荷一脸倦容地躺在床上,她打开文件包,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
叶子在泥塘里打滚,浑身是泥,唯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干干净净。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块骨头藏到狗窝,悄咪咪地偷啃着吃。在开满荷花的荷塘里狗刨式游泳,顶着一朵硕大的荷花飘来飘去。
它会握手、趴倒、旋转,听懂人的大部分指令,得到奖励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
大部分时间都在奔跑,唯有一小段视频,叶子蔫蔫地趴在地上,面朝村庄门口的方向,任由别人如何呼唤它都不理。
朋友问它,是不是想妈妈了?
叶子呜呜咽咽,亮晶晶的眼睛溢出两滴泪水。
朋友摸摸它的脑袋,说,妈妈只是暂时出远门了,她会回来的。
叶子。
她的叶子。
她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叶子,刚开始还只有人的两个拳头那么大,奄奄一息,村民都说它活不久。
可它生命力顽强,在她坚持不懈地喂养中渐渐恢复活力。
它会冲她摇尾巴,欢呼雀跃地朝她狂奔,即使在它头顶盖一片荷叶,也从来不恼,只是咧着嘴朝她大笑。
她好脾气却又可怜的叶子。
现在成了山上安安静静的一抔土,永远沉睡过去。
想起叶子,关荷止不住流泪。
哭累了,昏昏沉沉地倒在床头,半梦半醒间,她好像看见了爸爸妈妈和外婆。
他们质问她这些年为什么不来看他们,是不是记不得他们了。
他们怪她,责骂她不孝。
关荷拼命摇头。
不是的。
她也想回家,可从北京到家里的机票昂贵,她连学费都得兼职打工去凑,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买一张机票。
后来申请得到奖学金,手头虽然暂时宽裕了些,但老师给她报名参加了比赛,时间根本挤不出来。
她本想学网友,在网上找个当地代替扫墓的人,再付对方一笔钱。
可对方收了她的定金后直接把她拉黑了。
意识到被骗后,关荷并没有追究。
她去了北京的一座寺庙,在庙里长跪不起。
她想,父母和外婆应该能听见她的话,理解她的难处。
可是,她们怪她。
关荷心疼得快要死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
晶莹的泪水沿着眼角滴滴答答坠下,沾湿了枕头。
门口,一道黑影顿在原地。
抬起的手紧紧握住门把,因为用力,骨节泛白,他站了很久很久,却在几番犹豫后把手收了回去。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房间内传来更沉重的道歉,更凄厉的哭声,关荷不受控地拿头撞墙,“咚咚咚”地敲在了他心上。
她仿佛陷在梦魇中,始终无法脱身。
李桥听不得她哭泣。
终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旋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