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触摸不到你的世界 ...
-
回到家，爸爸已经开好门开好灯。
丹丹和妈妈把姐姐扶进房间，让她坐在床沿上。
在橙黄的灯光下，姐姐还是紧紧抓着她身上的那件床单，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着她的脸。妈妈顺手将她的头发往后拢，转身拿个橡皮筋扎起来。
姐姐抬起头，两眼圆睁看向妈妈，像一直可怜的惊弓小鸟。
“莉莉，别怕，我们回到家了。你看，这是你的书桌，这是你的床。”妈妈指了指姐姐眼前的书桌，又往床顶指了指。
姐姐像没听见妈妈说话似的，还是呆呆的往前看，目光惊恐涣散。
丹丹赶紧去姐姐的大衣柜里，拿出床单，给姐姐的床铺上。然后又拿出一床薄被子摊开。
妈妈伸手想解开莉莉围在身上的床单，姐姐马上机警往后躲了躲身体，手抓得更加紧了。
爸爸端进来一盆热水，放在姐姐脚旁的地上。
姐姐白色的裙子沾染了草汁、泥巴、牛粪，脚上沾着泥巴、牛粪干粉末，小腿还被尖利的东西刮出好几条血丝。丹丹看得眼窝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妈妈也蹲下身子，和爸爸一起帮姐姐洗脚。
在热水的刺激下，姐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爸爸妈妈的头,好像不认识着两个人似的。
盆里的水，很快变成黑色，爸爸端出去，不久又换了一盆进来。
爸爸和妈妈用力地给姐姐搓脚，安静的房间，响着脚盆里的水声。
姐夫站在房间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一切，丹丹瞄了他一眼，也不打算招待他坐下。
丹丹在姐姐的衣柜了，找出了一身宽松的白色软棉布睡衣，抱在怀里等着，打算洗完脚就给姐姐换掉那身脏得不堪入目的裙子。
虽然姐姐出嫁了，还是留了好多衣服在娘家。
爸妈也一直留着姐姐的房间和一切摆设物品，还几天打扫一次，保持清洁，姐姐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住。
林文贤看莉莉打了个哈欠，有了睡意，看也洗得差不多了，就把洗脚盆端了出去，走的时候，顺便示意女婿跟他出去，好让心萍和丹丹伺候莉莉睡下。
蓝仕林跟着老丈人出去了，顺便把门关上。
江心萍擦干莉莉的脚，站起身，一手扯开莉莉围着的被单，眼前的景象把她和丹丹吓呆了。
莉莉的白色连衣裙，上身的前部被撕烂得几乎没剩下什么了，胸前还好几条粗粗长长的血迹，一看就是被锋利的指甲挠刮的，就像跟一头熊激烈搏斗了一番。
莉莉发现自己被暴露了，马上惊恐地退到床头的最里面，交叉双手捂住前胸，嘴里胡乱地喊着
“不要——不要——，好多人——好多人——”。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江心萍心都被撕裂了，她哭喊着，不顾一切地爬上床，要去给丹丹换上睡衣，丹丹也哭着上床帮忙。
蓝仕林被妻子的尖叫声吓得顾不得忌讳，冲进房间来，看到莉莉的衣衫被他自己的母亲撕扯得如此不堪入目，愧疚得无地从容。
“莉莉！莉莉！”蓝仕林也不顾一切脱下鞋袜，冲上床去。
“对不起，对不起。”蓝仕林心疼得紧紧抱住莉莉。
“对不起……”
在妈妈和丈夫的安抚下，莉莉终于换上了睡衣。
蓝仕林抱拥着她，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把她慢慢哄睡了。
半夜里，莉莉像作噩梦一样，吵闹了五六次，胡言乱语，举止胡乱，一会像一个盲人一样喊着处找衣服，一会喊好多人，一会又喊有鬼。一家人都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天还没亮透，蓝仕林就起来了，因为借来的汽车要早点还回去。
“伯母，莉莉的情况很不好，我回去就联系医院。对不起……”
江心萍正在厨房烧火做饭，蓝仕林跟她交待完就匆忙出发了。
林文贤已经去请村里的邱医生了。
嶂岭村只有一位医生，在村委会里有一间小小的诊所，晚上邱医生都住家里，白天才去诊所迎接病人。林文贤为了早点请到邱医生，直接去邱医生家里请了。
医生到来后,给莉莉把了脉，看了脸色和眼，并问了莉莉一些问题，莉莉都都没听见似的。
“邱医生，我女儿怎么样？”出来院子后，林文贤担忧地问。
“赶紧去城里的医院找个精神科医生看看吧，越快越好。我开点安神药，你跟我到诊所去拿。”
医生开了几包朱砂丸子，还有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合欢皮、夜交藤等重要，朱砂丸每天三次，每次３粒，朱砂里比鱼眼睛还小一半的。中药熬两小时后口服。
丹丹迟迟不肯去上学，姐姐这个情况，很让她放心不下。
但爸爸妈妈还是催她中午就出发了，毕竟初三的孩子，学习压力大。
到了学校，丹丹时时刻刻都在挂念着姐姐的病况，做什么都没心思。
第二天的中午，蓝仕林又开着借来的汽车来找丹丹，让丹丹去她姐姐的单身宿舍收拾些日用品。
原来蓝仕林通过县城的同事，联系上宁城康宁医院一位精神内科医生，宁城是省会城市，康宁医院算是省城最好的精神科专科医院。
丹丹和爸爸妈妈跟着蓝仕林一起送姐姐去了省城。
医生了解了姐姐的情况后，做出了初步诊断： “精神病初期”。
诊断书上“精神病初期”这五个字，在丹丹看来，格外刺眼。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一向斯文安静淡定的姐姐，现在就得了这个病。
虽然这两天，姐姐的表现，已经接近这个病的症状，丹丹还是坚持，姐姐只不过受了惊吓而已。
爸爸妈妈沉默地坐在病房里发呆，二十几年安安稳稳地教书，在接近晚年时，迎接他们的是无法让人接受的变故，她们还没想好怎么去应对，怎么过这种生活。
不过医生又安慰江心萍说，如果病人无家族精神病史，无遗传因素，治愈的几率还是蛮大的。
这话也没能让江心萍宽心多少。
她想起年少时，她的爸爸，由于在官场上受人挤兑打压，终日悒悒不欢，无论她妈妈如何安慰，还是看不开化不解。
最后她爸爸病重就医，被发现已是肝硬化晚期，不久变撒手西归。
“不要患得患失，每天只要活着，就要活得漂亮。”几十年来，江心萍谨记妈妈的话，看淡一切功名利禄，
她跟着丈夫安居在嶂岭村这么个偏僻的小山村，教书育人，柴米油盐，用心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环境，让丈夫舒心，让两个女儿快乐，天真烂漫。
没想到生活就如上帝跟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这个玩笑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莫非我营造的环境，就如温室大棚，莉莉就像温室里的弱苗苗，不堪风雨？”
看来痴痴颠颠的大女儿，江心萍痛苦地反思起自己来。
医生给林莉莉安排了一个床位，也给江心萍安排了陪床，打算先让江心萍一起辅助治疗几天，如果没有效果，就让病人长期住进精神病院了。
丹丹和爸爸及其不舍地离开，跟着蓝仕林一起回来了。
火车上丹丹沉默着，她觉得姐姐现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她怎么都无法触摸到姐姐的精神世界。
她想起十几年来，姐姐一直无私地爱护着她这个妹妹，想着姐姐没有宏图大志，只求一辈子能像爸爸妈妈一样生活安稳。
没想到求什么失什么，一不小心踩着个大地雷，被炸得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触摸不到你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