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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主仆 ...

  •   翠微宫按律制本是德妃的寝宫,但赵祯想要没事来逛逛,又不喜欢惹出是非,所以德妃只好搬家了。虽然为此不少大臣上本陈诉厉害,说什么祖宗的例制轻易改动不得,赵祯却还是你们怎么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了。其实赵祯不是个独断专行的人,一般情况下那些大臣的话还都听得进去,只是这一件不知道为什么却执拗的很。可是既然他是皇上,而他又如此坚持,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如今残花落尽徒留叶,哪堪再添秋风。
      赵祯仰头,一轮清月,又是月中十五。待下月十五,再下月十五,恐怕都是自己长夜独立。赵祯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还好……有个范秋蝉。
      本来是想补偿人家,谁料到受益的竟然是自己。赵祯苦苦哼笑出声。哎……人都说我是天子,可天子不吃饭也饿,总一个人也觉得孤独。最疲惫的就是别人总把你当神,而你又不是神。
      或许心里爱的那个人其实并不存在。爱上的是过去的那个他,是那个会站在宫墙下仰着头,白白嫩嫩的小脸儿上一双依赖的圆圆的黑眼睛,奶声奶气的问“哥,翠微宫的桂花开了吗”的那个弟弟,而不是如今只会战战兢兢的站在自己面前动用全部心思只为了不引祸事上身的臣属。可是,爱也是一种习惯。一直以来全力以赴的对他好,即使明知道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可也刹不住闸了。就算前头是个深渊也只能往前冲了。
      动了心,是多么累人的一件事。
      算了吧。回去吧。天不早了。鸣蛩也该到了。自己不回去,他是怎么也不会睡的。明天就又要误了时辰惹人闲话。明明也是想对他好,却总是给他添麻烦。好像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似的了。对谁好……谁遭殃?
      呵呵。
      赵祯垂下眼摇了摇头。
      “我说万岁爷,你要实在熬不过臣就去把他换回来好了。何苦在这睹物伤人。看您这相思成狂的样子我都恨不得……”剩下的半句刘元瑜放在嘴里含糊的嘟囔。
      赵祯回过头,“啧”了一声。“这满朝上下我就看着你最贫。就你这张破嘴,你就不怕哪天被人暗害?”
      刘元瑜嘿嘿的笑着,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这天下,除了皇上您能杀我刘元瑜,别人?碰都别想碰我一下。”如果这范围只限于明处,还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赵祯扯扯嘴角。低下头。哎……有时候看着这些人在自己面前演戏还真是无聊……
      “行了。这么晚你还不出宫呆这儿干什么。夜入永巷,你不怕我治你的欺君之罪?”赵祯挥挥手,打发着刘元瑜。
      刘元瑜笑着告退,转头就是一脸静如水。
      哎……出宫的路似乎走也走不到头,又似乎总是那么不期的就到了头。
      不管怎么样他范秋蝉在这里还有个落脚的地儿。
      哼呵……!
      挥手,摘下头上的进贤冠拿在手里摆弄着。
      啧!这玩意儿还真是累赘。
      想起刚来的时候,对这东西着实习惯了好一阵子。
      想起刚来的时候……
      哎……
      刘元瑜笑叹一声。想起刚来的时候啊……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久到……甚至对打马阁也记忆模糊。
      时间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
      从发蒙时学三字经百家姓起,分堂里主管教导的师父就说,九重城阙上通九天、下抵九狱,分七七四十九个楼台轩榭、九九八十一个堂殿舍宅,却只有一个阁,那就是打马阁。就像这九重城阙里包容千般行当、网罗万种人物,却只有一个帝君。师父说,阁,是用来远眺、小憩、藏书、供佛的,是后花园中隐秘而高出的所在,是供帝君不察觉间指点江山的。不是汝等凡人能够进得去的。
      十七岁之前,受师父教导、听分堂里的事务,只知道打马阁是九重城阙总庄的名字,却不知道在哪。二十四岁当了分堂主,才知道打马阁地处太行山,仍不知道具体位置。二十六岁因功勋卓著帝君亲点了进阁谒见,这才被人带着、千里迢迢像西南雪域的信徒磕长头一样,一路朝拜,到了打马阁总庄。这才知道什么叫做九天之外。震惊钦佩感叹诚服这都不用说了,最惊讶的莫过于发现那一路带着自己上山的人竟然就是帝君。
      帝君笑了笑。从此自己就被去了明里的职位,从没有名姓的分堂主变成了有名有姓的刘元瑜。
      然后乡试、省试、殿试,一路寒窗苦读又变成了当朝二品御史大夫。天上的太阳就从帝君换成了皇上。
      帝君说,元瑜,你要成为赵祯最信任的人,因为只有他信任你,你才有了用处,才不枉我派了你去。帝君说,那一方的事务我就交给你了。
      帝君穿着墨黑色的长袍,高高的坐在大殿的尽头,山雾升腾,神仙一般。
      满殿的楼主堂主都是平时见也没有福分见上一见的人物,现在却在帝君面前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站着的只有自己。
      帝君说,元瑜,从今以后你就不算是九重城阙的人了。
      是。从那以后,我就是孤魂野鬼了。帝君不能叫帝君,应该叫老爷,“柳老爷”。
      肯要我的就只有这个深宫殿海里的孤独人。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信任我。
      刘元瑜索性连头上束发的簪子也一齐拔掉,头发就簌簌的散了下来。有人说我圆滑,有人说我张狂。其不知我只是寂寞而已。二十六岁之前是人,二十六岁之后是鬼,从此忘了年月,一年年盼着的就是帝君突然而来,一年年失落的就是帝君突然而去。一年年淡薄的是对九重城阙的思念,还有那份忠诚。心里相依相伴的就只有那个深宫殿海里的孤独人。
      我看得见你的孤独。因为我同样孤独。
      帝君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九重城阙半个字来。其实不用吩咐,就是死,也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不想失去那份信任。因为越是离得近,就越是清楚,你其实并不轻易信赖别人。
      遥遥的看得见宣德门的城楼了,早有家仆牵着马等在那里。远远的看见刘元瑜走过来,那家仆连忙迎上前,接过刘元瑜的官帽,扶他上马。
      刘元瑜打了一个“走”的手势,那家仆就牵着马出了宫门。
      这御街啊!这皇城!
      ……当真繁华……
      打马御街十里也难解此心仓皇啊!
      憋得透不过气了,就只有yinluan、放荡、猖狂……
      说来如此好笑。
      前面一对人马嚣张着横街而过。
      这谁啊……这么大排场?
      刘元瑜眯着眼睛仔细望去。那一众家丁手里的牌子上大大的一个“夏”字。
      哈哈!原来是他!
      从家仆手里拉过缰绳,紧跑几步赶上去,翻身下马拦住那人队伍。
      打头的家丁横怒的冲出,手里的木杖看也不看就要打下来。那马车里一人慢悠悠的说一声,“住~手~~”
      刘元瑜笑着翻翻白眼,嘴里“嘶”了一声。还是这幅死样子,真是狗改了吃屎他也改不了犯贱啊。
      一旁的家丁小心的掀开车帘,一个男人斜倚在车里,慵慵懒懒。一双眼睛斜着往车外挑,一手支着头,另一手里捏着一个金丝绦儿,丝绦上挂着一个金丝的香囊。
      “我还说呢~哪个胆大的挡着我的车,原来是你~”
      刘元瑜每次看他这个死德性都忍不住笑,于是就揉着下巴笑了。韩琦真是没见过世面。说什么范秋蝉是妖人,真正的妖人在这儿呢,眼睛怎么长的愣是没看见?
      那人扶着车门慢悠悠的探出半个身子,身上的白丝薄衫簌簌的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
      “君玉~你这么些天也不说去看看我~人家好想你啊~~”
      刘元瑜笑着拍开他飞来的媚眼,“想我什么?”
      “讨厌~你明知道~”说着假装蹙眉白了刘元瑜一眼。
      刘元瑜仰起头暗叹一声。有些人啊,就是强。不佩服不行啊。
      “你看你~!好不容易见一面,每次见面都对我这么不冷不热的~~”那人说着就撇着嘴生气起来。
      “我说夏竦夏大人,咱们不是天天早朝上都见的嘛。”
      “那怎么一样!”然后垂下眼,“人家是要和你单独……那个嘛~”
      呀~!刘元瑜觉得一身一身的鸡皮疙瘩噼里啪啦的掉一地。对面那个妖精还在那没完没了的。
      “君玉~你怎么不叫人家子乔了啊~人家喜欢听你叫我子乔啊~~上次在醉仙楼,你抱着人家,不就是叫人家子乔的吗~~”
      “内什么!差不过行了啊!”要不拦着,这死孩子能把房里的那点子事儿都抖搂出来。
      “君玉~~~~~~~~”
      “哎、哎呀!!!打住!”刘元瑜用力的往下扯贴在自己身上的夏竦,脸都绿了。
      “切~无趣~开个玩笑嘛~”夏竦拍拍衣服在车辕上坐直。
      刘元瑜斜他一眼,顺顺气,“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啊?才收了小十九没几天就出来打野食?”
      “呵呵~这不是听说箫鹤楼里新来了个绝色的嘛~人家想去看看~不过,你这又是去哪啊?不如一起去吧~”
      “得了吧,我还是回家吧。照你这么折腾神仙也得受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切~~少拿那些个虚招子哄人,不就是舍不得你们家桃青嘛~我就看不出他哪里好,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儿~要论床上的功夫也不见得就比我好吧~”
      “天不早了,我不跟你逗咳嗽。”刘元瑜甩甩手,懒得理他。转身就要上马,一把被夏竦抱住。
      “好不容易见了,怎么就要走?和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当真是没意思得紧啊~”
      刘元瑜笑笑,“你就当没遇见我不就行了?”
      “怎么当没遇见,分明是遇见了嘛!”
      “大哥……大街上的你这是干什么。别闹了……”
      “我不!你总是忙,总也不理我!好容易见了又要去陪那个什么桃青!我就不信,我哪里不如他?!”
      刘元瑜被他缠得汗都下来了,看来真是什么人都能招惹,就是疯子招惹不得。恨只恨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招惹了他了呢。看来就是嚣张放荡也得有个度啊……“我哪里是为了回去陪他。他顶天了说也不过就是个男宠。子乔又何苦自降身价,你可是堂堂一品的枢密使,怎么倒和一个男宠计较。”
      夏竦撇着嘴,鼻眼朝天的想了一会儿,“也是!反正他也就是个男宠而已~你早晚也会腻的。”突然想起了什么,两手一拍,“不如拿我们家碎萍和你换,你说怎么样啊?”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是不喜欢~可放你那我更不喜欢。不如放在我这儿,我让他去当个做粗活儿的杂役~~嘿嘿~~”
      刘元瑜略想了想,“要说换,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行吗?你答应给我啦?!!”
      “我话还没说完呢。”刘元瑜拉开夏竦拽着自己衣襟的手,“就像你说的,不过就一男宠,就功能来讲没什么分别。但是,你调教出的人难免都和你似的,一个你还不够,再来一个,还不把我榨干啊。再说……”
      夏竦却不待他说完就打断,“呵呵,你是说我的功夫不错吗~~?”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_-^)”
      “哦~那你倒是说啊~”
      ……………………
      “我是说,你的人肯定都跟你似的,除了床上那几下子就什么都不会了。上次我去你那,那是你们家老几啊?倒个茶,整个儿把我衣服当茶碗了。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夏竦听着半晌没了动静,好半天哼出一句,“啊切~不愿意就算了,何苦挖苦人呢?”说着坐回车里,看也不看刘元瑜,“让我在除了床以外的地方服侍别人?想都别想~”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身边的扇子,用扇骨敲着车板,“走是不走啊?你们都是死人呀?!!”车外的家仆听了一个个又活了似的,跳着叫嚣着起来赶车。
      刘元瑜看这人变脸跟翻书似的,也不以为意。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乖张任性的脾气,也懒得理他。顾自上了马。
      只是被他这么一折腾,心里都跟着累,倒也纾解了些胸中郁闷。
      回去睡觉吧。兴许睡得着。
      对牵马的聋哑仆人一摆手,那人机灵,心领神会,牵着马往回府的方向去了。

      桃青依旧是迎出门外。
      几次三番叫他不用。他倒像是仗着自己聋哑了,就只当不明白。
      “起来。”刘元瑜说着对跪在门前的桃青打手势。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调教出来的,有事没事就喜欢跪着。这大门口当街的,他也能就这么跪着。不知道的还当是自己罚他。
      桃青立刻就站起来,就好像听见了似的。
      刘元瑜理也没理顾自往里走,知道他肯定是在后面紧跟着的。
      买回桃青,其实算算也有两年了。如今想来却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记忆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微妙。有些人一个皱眉一个微笑也记得清楚,却忘记了名姓。有些事,仔细想想虽则微不足道,却记得格外清晰。直到当时认为是天大的事都淡忘了,那些微小事却记得格外清楚。
      还记得是两年前的春天,天气刚刚有些暖意,空气里躁动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在这时突然下了场雪。
      刘元瑜整整衣服迈出箫鹤楼的门槛,宿醉也因为这场清雪飘散无踪,只觉得心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冷。
      蔡河湾里泊了一只大船,船篷上落了层薄雪。船上的人正熙攘着往下搬东西,似乎是转进来卸货的商船。一群衣衫破旧的男孩子挤在一起瑟缩的蹲着,大多是十几岁的年纪。旁边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拿着花名册子点着。那些人一个个脸上俱是怯怯的清瘦模样,神情里都带着低人一等的自卑。刘元瑜一看就知道,不定是哪家鸭店又有新鲜货色了。只是看这一个个木呆呆的样子,那家鸭店怕也开不长。却正这样想着就看见了桃青。
      别人都是蹲着,只有他却是跪着的。虽是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垂着头眼,默然的神情倒像是苦行僧的模样。年纪又明显比其他人长些。
      这样的也出来卖?刘元瑜心下奇怪。
      “你叫什么,哪里人啊?”刘元瑜低着头问他。他却没有半点反应。倒是那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紧赶过来,这才知道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当时就心里一动。想着,这倒是真的难得。
      然后就买了。可说是一时冲动吧,不过说是糊涂也不为过。
      倒是后来想想,可能是被那老鸨宰了一把。有些觉得亏。
      还好这人倒是任劳任怨的,做事也灵巧,也就凑合了。
      就是刚来的时候看不懂手语,有些不便。问他是哪里人他也不明白。又问他叫什么,也是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过来。然后要了纸笔,端端的写了“桃青”二字。看来是念过几年书的,落笔劲挺、行走娴熟。
      虽然后来也跟着学了些手语,但刘元瑜发现这人很是会装糊涂,不想说的就是问也装作不明白。久了,刘元瑜也就腻了,渐渐的也就懒得去打听。反正嘛,就像方才和夏竦那妖孽说的,不过——就一男宠。
      其实说是男宠都有些高抬他了。男仆倒是更贴切些。偶尔来了兴致虽然也会行些那事,但次数嘛,两年下来屈指可数。虽然每次他都是顺从的,但刘元瑜看得出他并不喜欢。
      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多么出色的。天底下带口气的活人满街都是,没有男人还有女人,何苦把自己弄的跟qiangbao似的。
      就是心思细腻这点真是没的说,很是让刘元瑜满意。
      不过,下人到底是下人。心里满意,嘴上却说不得。说了,他就上天了。
      得压着。
      回到房里,刘元瑜脱下外面长大的衣服,桃青早跪在后面,看见了就连忙恭敬的接住,小心的叠了放在身边,等刘元瑜之后的吩咐。
      刘元瑜回头看看他,切的一声笑出来。
      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你知道吗?今天夏竦向我要你来着呢。”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元瑜似乎在桃青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什么一瞬即逝的东西。他皱着眉看他,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桃青依旧没有反应,只是蹙着眉定定的看着他嘴动。
      刘元瑜眨眨眼笑自己糊涂。眉头微动。
      摇摇头叹口气。推开桃青。转身走向屏风后。像往常一样,洗澡水已经放好了。伸手试试,温度正好。
      的确是难得的细心。
      单是这样,也舍不得给了人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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