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秦怀岳

6、天上之月

　　冷杉树上跃下一名女子，年约二八，身着碧绿翠烟衫，下罩素色散花百褶裙，面若桃花，眸似点漆，左颊梨涡微陷，未语先笑：“各位客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到忘尘山庄有什么事？”
　　这几句话又急又快，如珠落玉盘，叮咚悦耳，不待别人回话，少女又道：“我家公子可不喜欢见客，不过你们是山庄的第一批客人，公子应该会破例吧？”眸光一扫，打量了燕入云几眼，敛笑颦眉，“不过，公子要是不见你们，这个人很快就会死了，就跟我的阿白一样，那总陪着他的人岂不是会像我一样伤心？”
　　江清澜闻言色变，注视着侧首伤感的少女：“姑娘可否为我等通禀忘尘山庄主人一声，事关生死，姑娘也不希望有人伤心吧？”
　　少女奇道：“别人伤不伤心，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可怜我的阿白。再说，公子在制药，我可不敢打扰。”
　　江清澜心中一沉，看这女子言行，便知其主人风格，必是视人命如草芥了。想到此心念一转，面露微笑：“既然我们是山庄第一批客人，姑娘怎知贵主人不想见我们呢？也许，贵主人也很好奇呢。”
　　“什么贵主人,公子就是公子。不过，你说的倒有些道理。公子整日闷在花花草草里，无趣得很，有你们解解闷儿也不错。”说着，兀自高兴起来，“我这就去告诉公子，你们在这里等着。先说好，公子同意了，你们才能进去。不然，就跟我的阿白一个下场啦。”
　　江湖上名震天下的侠客竟用来给人解闷，说出去怕是无人相信。但在这神秘的忘尘山庄前，可爱娇俏的少女口中，却是合该如此一般。只见那少女边说边走，一阵风似的，话音未落，人已行得远了。
　　“这丫头，倒是有趣。不过只要能解大哥身上之毒，为人解闷也无妨。” 江清澜调侃道。不着痕迹的扶着燕云天，手臂相连处，为他输入一道真气。燕云天虽入谷前服下一粒九生丹，然而，随着中毒日数增多，九生丹的药力越来越压制不住凌迟的毒性，此时全凭一口真气支撑，只是脸色灰败，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片刻之后，江清澜扶着燕入云随少女进入忘尘山庄。说是山庄，却无门无墙，入目的是一行行田畦，中有奇花异草，旁有灌溉沟渠。越过田畦后箭竹丛生，冷杉林立。碧树掩映下，数间木屋，错落有致。房屋依山而建，屋前溪水环绕，别有意趣。少女于溪上踏桥而过，至木屋前脆声道：“公子，他们来啦。”
　　“什么人值得你如此上心，药堂好久没整理了，还不去看看？”
　　声音清洌，似含有一股冰雪之气，对待来客没有一丝好奇之意。江清澜心中一动，单听声音已有出尘之意，不知这忘尘山庄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就连沉疴日久的燕入云听了也精神为之一振。
　　房门不扣自开，迎客之意不言自喻。引路的少女飞身奔向屋后。江、燕二人步入房中，便是一怔。忘尘山庄的主人闲散的立在窗前，一袭宝蓝色长衫，系着同色腰带，发上插着支简单至极的竹簪。浑身上下一丝修饰也无。却是风华绝世，仿佛山巅之雪，天上之月，气质清冷淡漠，光洁出尘，令人见之忘俗。
　　江清澜不动声色打量完毕，暗道好一个精彩人物，只是这样一个清淡至极的人，离世而居，也不知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他。忽听扑通一声，发现义兄竟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心下大惊，忙弯腰扶起燕入云。燕入云苍白的面色瞬间变得赤红，呼吸急促，浑身发颤，境况十分不妙。江清澜见状，一手抵在燕入云后背，为其输入真气，压制毒性；一手掏出入谷前苏灵惜所赠绣帕递了过去，连声道：“这是一位朋友托我交给阁下的，望阁下施以援手，救我大哥一命。”
　　苏望月接过江清澜手中的绣帕，帕子是上好的云锦，看起来有些陈旧，不过被人保管的很好，边角处并无破损，上面绣着四句诗：肠断仙郎隔年别，独向瑶窗坐愁绝。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恨离别。字迹雅致清秀，应是女子的手笔。这四句诗读起来真是字字伤心，苏望月的脸色却淡漠如常，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摩挲着绣帕左下角的“怀卿”二字，目光愈发冷冽。
　　“阁下……人命关天……”江清澜竭尽全力用真气压制燕入云体内剧烈反啮的剧毒，不一会挥汗如雨，甫一开口说话，便倍感艰难。
　　“他虽身上剧毒发作，一时半会儿倒还死不了。你何必如此紧张？”依旧清冷的语调，仿佛人的生命不过世间一滴水、一粒尘，远不足道。即便是在询问别人，也没有特别的含义在里面。一双眸子像是千年寒潭里浸泡过的黑曜石，凛冽非常，却又漫不经心的扫视过来，“不过，最近药堂积攒了太多药丸，有些都快失效了，倒不妨拿来救他一命。”
　　江清澜一口真气差点失控。大哥的作用又多了一项。这忘尘山庄主仆果然一丘之貉。
　　苏望月却不管江清澜怎么想，递过来一颗赤色药丸：“给他服下。”
　　江清澜连忙照做。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混杂着绝望、悲恸，听起来格外令人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