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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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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我不置可否,阿君就在台面下握住我的腿轻摇。哼!果然是好兄弟,才打过架就帮着张罗生计了。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幼稚!回去再算账。
反观大雨,正神色自若吃着桌上的菜,尤其是刚上的樱桃肉,配着垫的小青菜他连吃了三方,似乎对自己的去留并不在意。我又暗翻白眼,不是说荤吃的少么?
想了想,我问:“出家有额外时间练字吗?”
“也是一种修行,我们寺有专职的书画僧人,我跟着学了几年。”
再问他平时都写什么。
答张迁、石门颂、秦篆、魏碑多,只是真行草写的少,自谦学艺不精。
我本意让他今晚回去写一屏条创作,考较其手艺。精舍又不是义庄①,不供闲人。但看到已经见底的10斤装封缸酒桶后,就没了想法,这酒后劲大。
我提议:“要不你今晚就住精舍,教室里有纸笔,这两日写点屏联练手。正巧可以了解一下工作环境。”
大雨没纠结,点头称可。
之后阿君和大雨菜吃得很少,我敏锐地感受到可能因为我在场,这两人都不愿意谈论过多。哥俩只是一味相互灌起酒,且越喝越多,越喝越急。
我更没料到最后,阿君为了给大雨接风,又要陪他在精舍住了一晚。想当晚就打听大雨过去的迫切心思也折在腹中,只好由着两个醉汉追忆往昔。
阿君喝高了,离开饭馆坐入车中,居然开始换着技法和角度嘲讽大雨出家一半又还俗的行径,连从一而终都不会。又大骂他出家的傻叉行径。大雨皱眉闭眼,任他说。
我无奈,把车开得很慢,提防这俩人吐出来,隐隐听到大雨口中诵经:“生我国者,所须饮食……随意即至,无不满愿……①”
一回到精舍,阿君就和大雨勾肩搭背,嚷嚷着要再喝上几杯。
显然他心里藏着事儿。
我拉扯不动,好笑地叹了口气。这会儿也立不了规矩,明天也是假期。想来就一晚,我等的起。于是把洗漱室的热水器打开,嘱托大雨,这里可以淋浴,二楼尽头有两间卧室。
“如果阿君晚上不回来,我说如果。你记得让他把头擦干再睡,这里没有吹风机,他容易偏头痛。”
大雨低头,像是不大清醒。他攥着自己的帽子,袒露光亮的头顶,最后但好歹“嗯”了一声。
虽然兴致很高,过程波折,心里存疑,但陪客也很辛苦。我生物钟一到点,甩手不管两人之后怎么胡闹,回家倒头就睡。
不过,我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再见的场景。
阿君一晚没回,我睡得不踏实,早上哈着雾气,萎靡精神,匆匆赶到精舍。放下包,我赶忙去二楼转了圈,休息室门开着,却没有人。
心想,去哪儿了?吃早饭去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下楼时却放轻了步子,转过大堂的琴桌,小院子的临水戏台,茶舍,转到书画耳室,我终于看到了身影,一个秃瓢,是大雨。
因为管理需要,书画教室朝内有一面大玻璃窗。而身居其中大雨,居然赤裸着上身!肤色偏深,肌肉分明,乳色浅淡。
只看了一眼,教养让我赶忙侧头,尴尬地连退后两步,又暗笑。
我抬手敲敲玻璃,过了片刻,转头去,大雨已经披上了军大衣,还是盘腿坐着。
应该是在打坐吧?不冷吗?阿君呢?
我在一楼又绕了两圈,还是没找到阿君。想了想,不得不回到书画室,推门进去。原来开了空调,一股酒精发酵的酸味顿时伴着热浪扑面而来,熏地我直皱眉。
大雨依然垂目打坐,如如不动。
两个空了的乳白酒桶一立一卧在中间的画案上,好嘛,看来两人昨天真得喝地肆意放纵了!
目光划过靠墙的桌上,散着一刀新开的净皮宣纸,胡乱抽离了几张,半裁未裁,有写了有未写的。敞着的三足砚里墨汁干了,反着油光。笔规矩放在了山上,水盂周围溅出落到毛毡上的墨点还算能忍受的范围。
此时,同样附了毛毡的墙上,一副用磁石新钉的对联紧紧抓住我的视线。
上书内容:
可怜我最贪嗔痴
不屑人间福禄寿
白底黑字,墨色焦枯,又因为书者情太盛了,生杀进纸里。审视之下,字不是什么好看的书体,笔法又稚拙,可书写的气势却让人心惊,斗折遒劲。书写速度快而不浮,只有淋漓!
像是带着镣铐。
又悲愤,又痛苦,又落拓。
我呆呆地看了会儿,莫名难过,不忍地侧头。悲戚地好奇,这个萧雨身上发生的事情,什么将他雕刻成这样?他为什么出家,为什么七年后还俗,阿君又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遐想过后我摸着胳膊又转念唾弃,这副联的内容太酸了!太酸了!
室内空调打得过高,没呆多久就烘起汗意。难怪要赤膊,我脱下大衣暗忖,大雨的能力也可以做老师,是个怪才。经营得好了,在圈子里也有另一番天地。有意思。
垂目下落,我瞥见了一大团破布。定睛一看,居然是阿君!
这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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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义庄,这里指慈善机构。农业社会的产物,一个大民族之中,有贫富差距,富有的拿出钱来办义庄,其之中包括学校、公田、祠堂等等设施。在历史文献上,最早有记载的义庄是北宋范仲淹在苏州所致置,随着社会结构改变,义庄的内容缩窄,比如作为祠堂、寄放棺柩。
②出自佛教经典,净土宗三经之一的《无量寿经》。
5
阿君瑟缩在画案和墙组成的角落,裹着一张羊绒毯子,还在蒙头大睡。
我皱起眉头。
走近一点就闻到呛人的酒酸味。
为什么不在二楼睡,还以为自己小年轻,不知道会生病吗?我有些生气,用脚踹他,低喝:“起来!”
他是一向注意容止的男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喝成这样?
踹他没反应,死猪。
越想越别扭,喝酒喝大了一个席地而睡,一个赤身裸体。这几个意思?来了个发小,就不过日子了?嚣张也有个度吧?
“快醒醒!去床上睡!”我凑过去边拧阿君耳朵,边说。还好室内空调打高了,否则真得感冒。
阿君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应了我一声,目光又转到打坐的大雨身上,清醒几分。
我也看向大雨,尴尬拌着怒气,心里升起的疑惑又交织进责难里。见阿君又发愣,我焦虑地拉起他,连拖带拽地弄上了二楼休息室。
“你和大雨是发小。”我坐在休息室里发呆,等阿君醒过来翻看了一会儿手机,我才开口。
“嗯?”阿君放下手机。
“我以为你们只是普通朋友,你都没跟我说过。”我压着火。
“也淡了,我都以为他不回来了。”阿君抓起我的手啃了一口,嘟囔:“头痛死了,小秋,我好饿……”
“那他为什么出家?”
“……”我盯着他,等下文。
“……我也不知道,昨天问他灌他也不说。要不,你帮我问问?”阿君把球踢回来,语气委屈。
“你还动手打人!”我控诉:“以后是不是也要动手打我!”
这下阿君尴尬了,支支吾吾:“……我是为了他父母打地……你看他一声不吭跑去出家,也没个理由……那多不孝!叔叔阿姨小时候对我也挺好……”
“去拿毛巾擦脸,回去洗个澡换衣服,臭死了!”我站起来命令,没管他死活,推门走了出去。
我猜阿君背后一定接济了大雨父母,他不肯说,但我知道他重情义。财务方面也不必计较太多,他可比我花销有度。
兴味索然。
从前学开车时我问父亲,我常觉得人与人之间充满险滩,是不是要小心翼翼才能渡过?父亲摸了摸他的酒糟鼻子答非所问,你常开40码,但别人开60码,你和人群行驶在一起,怎么办?
“应该也和大家一样开60吧,虽然我觉得自己的速度比较安全。但是……”
“也有道理,那么我想和你说另一个和车有关的解法,你要避免破窗效应。”
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因为喝多了,答得混乱,左顾他言。
我和所有文化人一样,喜欢办雅集,小心经营生活和圈子,我行驶在60码的路上。大雨是有意思,但他的到来打乱了我和阿君的生活。
我慢慢走下楼,遇到已经在堂内仰头喝水的大雨,微笑着说:“看了你写的对联,写的挺好的,要不教课试试?”
大雨平静地放下水杯:“好的,秋老师。”
我失笑,一时语塞,他不叫我“弟妹”,不叫我“老板”,偏偏叫我老师。他今日的神色也和昨日大有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我也说不清。许多文人喜欢写眼神故事,我却觉得荒谬,又不是对方胃里的虫。我只能说他今天很静。
“昨晚你们喝了那么多?”
“嗯,没控制住。”
“早上你是在打坐?还俗了还要打坐?”
“是,还要的。”
他的语言变得简短、功能性,没了对抗和世故。难道因为我是他的衣食父母,他进入了工作状态?不该啊。
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样?
我炸他:“还好你开了空调,不然阿君得感冒了……”潜台词:你居然还有意识照顾人?
“应该的。”他油盐不进。
“你家在本地吧?是回去住吗?”
“父母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应该会。”
我点头,以退为进:“以后打算成家吗?”
“……”他垂下我已经看习惯的光头,没有回答。
我也不紧逼,笑着说:“那烦恼丝可以留起来了。”
“……”他沉默看我。
没了头发,人的五官也变得浅淡,我这才觉得他的长相偏硬,线条方直,比如下颌骨的距离很开。他舒展眉毛时,目光直接,这是一双我不大敢对视的眼睛,
“……你和阿君的关系挺好的。”我不自在,又不服气。
“对。你们帮助了我很多,很感谢。”说着,大雨给了我今日第一个微笑。
入冬季节,窗外突然开始飘雨。不怪天色阴冷,已经过午了。
阿弥陀佛,他双掌合十说。